這場美以對伊戰爭,是在美國國內的一片反對聲中開始的。起初,各界懷揣著“速戰速決”的“美好願望”,而如今“持久戰”“地麵戰爭”的擔憂在不斷升溫。
市場開始意識到,這是一場特朗普單方麵無法TACO的戰爭(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 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這也意味著市場無法從短期震蕩中迅速反彈,對經濟的疤痕效應也可能增強。
通過廉價的無人機,伊朗可以輕易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條占據全球20%能源供應的要道。全球通脹可能持續飆升。盡管美國能源獨立,但如今美國加油站的成本已經飆升30%,美股下跌導致美國人的養老金賬戶開始受損,這似乎已經暗示了共和黨的“政治死亡”。
更糟糕的是,如今全球金融市場的風險往往是共振的。在戰爭前,美國已經有兩大風險交叉傳染——AI泡沫擔憂引發市場拋售,導致布局軟件、AI數據中心等的私募信貸基金開始遭遇巨額贖回,甚至滋生“次貸危機2.0”的隱憂。若高油價導致通脹繼續攀升,降息變加息,債務風險可能更快速被引爆。
悲觀但概率不小的戰事推演
一開始,美股的跌幅僅僅在3%~4%,因為市場存在“速戰速決”的幻想。然而,事情並不那麽簡單。如今更理性地推演戰事發展至關重要,因為悲觀的情景並非不可能發生。
根據筆者對多方資深投資人士、時政專家的采訪,短期美國、以色列和伊朗之間難以停火,三者利益不一致。
美國希望速戰速決,不影響通脹和中期選舉;
以色列希望借美國之力,一舉摧毀伊朗,實現“大以色列計劃”的終極夢想;
伊朗不會接受非對等的停戰,否則今後仍會遭遇襲擊,霍爾木茲海峽是終極殺手鐧,水雷、無人機等廉價武器就能幫助伊朗實現目標。
下一步,攻占哈爾克島(Kharg Island)或隻是美國威脅伊朗屈服的招數——哈爾克島是伊朗在波斯灣最重要的石油出口終端,被視為伊朗經濟的“生命線”。美軍如果考慮攻占或襲擊該島,則旨在切斷伊朗石油收入以施加極限經濟壓力,打擊伊朗革命衛隊的海上能力,且哈爾克島麵積很小,美國認為可以避免大規模派駐地麵部隊。
然而,攻占哈爾克島可能無異於打開潘多拉魔盒。美軍在島上將淪為伊朗的“靶子”,而後美國將不得不派駐更多軍人,且為了守島,就要擴大戰線,並很可能“擴大作戰任務範圍”(mission creep)。這可能導致美國需要進行國內征兵,加劇已經極度反戰的情緒,導致內部混亂。
若事件升級,特朗普所在共和黨將大概率輸掉中期選舉,而且共和黨候選人也很難在下一任總統競選中獲勝。積怨已久的民主黨可能會對特朗普發起彈劾清算。
美國如今就像一個輸了巨額美元的賭徒,因為覺得現在收手就“永遠失去了那筆錢”而拒絕退出,可能陷入不斷加倍下注的死循環。
特朗普如今很可能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斷放風希望進行停戰談判。例如,3月27日,特朗普表示將暫停對伊朗能源設施的打擊10天至4月6日,並稱美伊雙方對話“進展良好”。然而,伊朗方麵根本不予理會。
另一大麻煩在於,美國可能身不由己,因為外部壓力加劇。
以色列和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GCC)等盟友正在“慫恿”美國升級衝突,他們出於自身生存的考慮,希望立即消除伊朗的威脅。
伊朗的目標是將油價推高至每桶200美元,這將引發美國通脹飆升、美債收益率飆升(拉爆美債),並可能導致美國經濟的崩潰。
若美國意識到這種風險是不可承受的,而單方麵“宣布勝利”並撤出,也會造成嚴重後果——由於美國已經“掏空了自己的工業基地”,?法持續供應四個戰區(中東、烏克蘭、台海、拉美)所需的精確製導武器和攔截彈,這種軍事信譽的喪失將直接導致?油美元(petrodollar)體係的終結。上世紀70年代石油美元就是建立在美國對中東提供軍事保護的基礎之上。
盡管?臨巨?破壞,但伊朗利?“不對稱戰爭”證明了美國?法通過空襲將其徹底擊敗。如果伊朗能堅持到美國退出,它將在中東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若美國撤出中東,以色列在中東的話語權將空前提升,沙特等GCC國家缺乏軍事實力,可能進一步轉向以色列,亦可能進一步向中國尋求保障。
在另一戰場上的俄羅斯無疑是此次中東戰爭的大贏家。俄羅斯或許深切希望看到伊朗獲勝,並會通過情報共享、軍事技術和經濟?持,確保美國在陷?“泥潭”的同時不斷消耗自身精力。有報道稱,俄羅斯給伊朗提供大量醫療物資,甚至可能提供無人機。
盡管事態的發展充滿變數,且最終對金融市場的衝擊也難以斷言,但可以確定的是,無論美國采取什麽策略,最終中東的版圖都可能會出現深刻變化。
通脹預期飆升
麵對高油價,在3月時,美聯儲對關鍵通脹指標核心PCE的預測較12月整整上調了0.2個百分點至2.7%,並預計2026年、2027年分別隻降息1次,華爾街已將今年降息的時間點推遲到了9月,也開始有交易員押注加息。
目前,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通行量已比正常水平驟降97%,僅維持每天約60萬桶的微弱流量。在考慮管道繞道因素後,波斯灣石油流量總損失估計高達每天1760萬桶——相當於2022年4月俄烏戰爭衝擊俄羅斯石油產量峰值損失的18倍。
高盛曆史數據分析顯示,大規模石油供應衝擊發生四年後,平均產量降幅約為42%,基礎設施損壞是主要因素之一。
政策救急也近乎徒勞。特朗普此前護航承諾直接讓人聯想到1987~1988年的“堅定決心”行動——冷戰後美軍最大規模的海上護航行動。當年,美軍出動30餘艘軍艦護航11艘懸掛美國旗的科威特油輪。
然而,當年護航的對象總共隻有11艘船,而如今海峽每天有約14艘油輪通行,加上LNG運輸船和集裝箱船,日通行量遠超當年全部任務量。
更關鍵的是,美國海軍已私下告知航運業領袖,目前不具備護航能力。當前部署在中東的主要兵力——林肯號和福特號兩個航母打擊群、數艘獨立部署的驅逐艦已全力投入打擊行動和防空作戰。
第五艦隊巴林總部在2月28日的伊朗導彈和無人機打擊後,僅保留不到100名關鍵人員。一個航母打擊群的日運營成本約650~800萬美元,持續護航行動的額外增量成本估計為每天1500~2500萬美元,即每月4.5~7.5億美元。
作為參考,在前三次石油危機期間(1973、1979、1990),原油價格都曾以翻倍的速度上漲,而此次自美伊戰爭爆發以來油價“僅”上漲不到40%。伊朗甚至警告稱油價可能達到200美元/桶。當然,隻要戰爭停止,這種擔憂就有望緩解,隻是如今這並不是特朗普單方麵TACO就能實現的事情。
或加速金融危機
如果特朗普認為,美國能源獨立就能免受霍爾木茲海峽衝擊,這個想法顯然過於天真。戰事除了將推高美國的通脹,也將加速其他金融風險。
當前,私募信貸是美國最令人擔心的金融風險之一。早在戰事發酵之前,3月初,以黑石、貝萊德為首的資管巨頭正深陷私募信貸的贖回泥潭。在這個狂飆至1.6萬億美元的“影子銀行”係統內,脆弱的嵌套杠杆、激進的AI硬資產融資正麵臨嚴峻的流動性大考。疊加上地緣政治帶來的衝擊,係統性金融風險的擔憂在過去2個月急速攀升。
幾家美國上市資管公司的股價暴跌。先是私募巨頭黑石(Blackstone)私募信貸基金遭遇創紀錄的7.9%贖回申請。Blue Owl Capital、Ares Management和Apollo Global Management這三家巨頭的贖回壓力陡增。而後,全球最大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宣布限製旗下規模260億美元的HPS企業貸款基金(HLEND)的投資者贖回,成為迄今最具衝擊力的信號。
多位華爾街投資經理和交易員對筆者表示,2008年危機後,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搜尋下一次危機暗藏何處。兩三年前華爾街就不斷有人預警私募信貸風險,隻是當時尚未“東窗事發”,如今確實嗅到了一絲“2008年危機”的氣息。
原因在於,金融危機以來,銀行被嚴監管,但私募信貸成了“影子銀行”,因提供高收益與靈活融資方式而快速擴張。但銀行並非隔離,私人信貸的擴張很大程度上由銀行貸款提供資金,而且杠杆結構日益複雜,越來越多市場參與者開始將其與2008年危機前的結構化信貸產品相比較。
風險的傳導鏈路仍不容忽視。在利率快速上升後,越來越多中小企業借款人麵臨償債壓力,違約率可能在未來幾年上升。如果經濟增長放緩、企業融資環境收緊,私人信貸市場可能麵臨更大的壓力。
事實上,AI行業麵臨的壓力也與之息息相關,且互相放大。近半年來,由於AI與軟件板塊波動加劇,相關企業估值回落和融資預期下降,而過去兩年大量私營信貸資金正是流向這些高增長科技公司。當股權估值下修、IPO和再融資窗口收窄時,私營信貸資產的風險溢價上升,部分投資者開始贖回相關產品(如Blue Owl部分基金),形成“科技股回調→信貸風險重估→資金贖回”的傳導鏈條。
盡管如今私人信貸的底層資產主要是中型企業貸款,資金主要來自封閉式基金、保險資金和半開放式產品,而非當年以住房按揭為核心、層層證券化的結構,風險傳導路徑也不是直接打擊大型銀行資產負債表。但是,金融市場從來不是孤立運行的係統。
當宏觀周期、地緣政治與金融杠杆同時交織時,價格的劇烈波動隻是表象,更深層的考驗,往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