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王惠
2月28日上午10點12分,在伊朗德黑蘭的辦公室內,南緯正準備出門收取貨款,員工一句“戰爭開始了”打破了日常的工作節奏。
“我起初並未在意,以為隻是一次小規模爆炸。一分鍾後,當我撥通伊朗客戶電話,對方告知由於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爆發軍事衝突,炸彈落在辦公室附近,所有人已緊急撤離,我才意識到局勢的嚴峻。”南緯回憶道。
這是南緯第二次在伊朗經曆戰爭,上一次是2025年以色列空襲伊朗核設施,雙方爆發了“12日戰爭”,初次直麵戰火的他因過度恐懼,戰爭爆發後僅五天便匆匆回國。他說:“回國後,聽見外麵的爆炸聲或者煙花聲,心裏都會‘咯噔’一下。”
但這次戰爭,南緯選擇留下。
戰爭伊始,全國性斷網成了最大困擾。“受空襲影響,德黑蘭大部分地區的手機通信中斷,我剛剛給中國公司發了戰爭開始的信息,第二條還沒發出去就斷網了。此後,長時間、無規律地斷網,直接切斷了我與伊朗客戶、中國總部的聯係。此外,跨行結算係統也時常關閉,轉賬變得麻煩,許多客戶付不了定金。原本一天能處理完的工作,現在往往需要三到四天。”南緯表示。
3月7日,南緯從德黑蘭打車出發,穿越近800公裏,前往靠近邊境的焦勒法小鎮。
“離開德黑蘭並不是害怕戰爭,而是當地沒有網絡,沒法工作了。”南緯稱,對他來說,網絡是處理跨國業務的“剛需”,而焦勒法可以同時接入伊朗和鄰國亞美尼亞的網絡。
南緯隻是在戰爭中堅守在伊朗的中國商人的一個縮影。近日,記者采訪了多位留在伊朗的中國人。他們分散在伊朗各地:有人在霍爾木茲島上守著店鋪與存貨;有人在東南部拉夫桑賈的工廠裏調試設備、期待碼頭重新開放;還有人在西北部大不裏士的礦山邊,望著已經停運一個月的礦石一籌莫展。
盡管身份不同、處境各異,但這些中國商人都並非第一次在伊朗經曆戰亂,也都在戰火中等待和平到來。
“無形中很多訂單都沒了”
南緯所在公司主營大宗商品貿易,目前在伊朗隻剩他一人留守。他表示,公司在伊朗的貨物價值超100萬元,從中國待發的貨物總成本約500萬元。由於國內無法直接與伊朗取得聯係,隻有當地號碼能與客戶正常溝通。一旦他回國,所有在談訂單、待發貨業務以及已支付的定金都會因溝通中斷陷入停滯,因此他必須留在當地。
他的貨物一部分存放在伊朗本地倉庫,另一部分從中國海運至霍爾木茲海峽北岸的阿巴斯港,都需要當地司機配送給客戶。“許多本地司機擔心安全風險,要麽幹脆拒單,要麽臨時抬高運費,導致貨物從倉庫或阿巴斯港運往客戶手中的成本大幅上升。”南緯表示。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繁忙的石油運輸通道之一,也是當前中東局勢的“風暴眼”。
南緯表示,2月28日伊朗遇襲後宣布禁止船隻通過該海峽,國際油價大漲,帶動中國出口的大宗商品價格單日上漲10%至20%,不少伊朗客戶因局勢緊張暫緩支付定金。此外,戰爭還造成伊朗大量工廠停工、供應鏈中斷,已下單客戶無法按時收貨。伊朗客商習慣麵對麵洽談,線下溝通成交概率更高。如今無法見麵,隻能電話溝通或推遲合作,效率大幅下降,他也因此流失了大量訂單。
南緯介紹,即便戰事緊張,他仍堅持通過海運發貨。對於海峽通行問題,他持積極態度:“我們的航線需經過霍爾木茲海峽,3月12日公司貨船已從中國出發,預計30天左右通過海峽。”
南緯說,目前40尺集裝箱運費約3100美元,20尺約2000美元,價格與中國春節期間基本持平。但並非所有外貿商都能順利發貨,多數船運公司因忌憚風險選擇停航。
當地時間3月25日,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在接受伊朗國家媒體采訪時表示,對於伊朗的友好國家,或者基於其他原因伊朗決定提供通行便利的情況,霍爾木茲海峽都是可安全通行的——中國、俄羅斯、巴基斯坦、伊拉克、印度、孟加拉國等國船隻都安全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
自美以伊戰事2月底爆發以來,全球能源運輸要道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嚴重受阻。航運服務機構克普勒公司數據顯示,自3月1日至23日,商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次數僅為144次,較2月28日衝突爆發前減少95%。
多位中國商人向記者反映,公司已裝船的貨物要麽被迫滯留在海峽外港口,要麽改道繞行好望角,導致運輸時間大幅延長。即便嚐試陸路轉運,也麵臨成本高、效率低、清關複雜等難題,運營壓力顯著加大。
伊朗貨幣大貶值 “錢變成紙了”
在霍爾木茲島經營服裝店的中國商人楊鋒選擇留守在島上。“現在霍爾木茲島隻剩7個中國人,雖然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但霍爾木茲島並未被封鎖,人員可以自由進出。我在島上的農村地區,相對安全。”楊鋒說。
霍爾木茲島地處波斯灣通往阿曼灣的入海口,緊鄰伊朗南部的阿巴斯港。該島憑借獨特的地質自然景觀與厚重的曆史文化遺跡,深受各國遊客青睞。
2010年,楊鋒在霍爾木茲島上開了家服裝店,受戰爭影響店鋪已關閉。楊鋒表示,如今霍爾木茲島已失去了人氣,打仗了,遊客不來了。島上的商鋪大多關門,我店裏剛到一批價值20多萬元的新貨,加上倉庫庫存貨品,總價值達200多萬元。這些貨物轉運不了,我也隻能留在島上。
這是2025年至今,他的店鋪第三次關停。第一次是2025年6月因“12日戰爭”被迫停業;第二次是2025年12月受當地抗議與騷亂影響關閉。
楊鋒說:“錢變成紙了,生意一年比一年差,從2015年至今,在國際製裁與地緣衝突的雙重衝擊下,伊朗官方匯率貶值超40倍。”
2010年,楊鋒赴伊朗經商時,霍爾木茲島遊客絡繹不絕,他的店生意十分紅火。2015年伊核協議達成,伊朗經濟迎來短暫穩定期,彼時按照官方匯率,1美元可兌換約3.2萬裏亞爾;2018年4月,伊朗將官方匯率定為1美元兌4.2萬裏亞爾;截至2月27日,1美元已可兌換約131.4萬裏亞爾。
目前,伊朗實行“多軌匯率製”,包括官方匯率、NIMA匯率(綜合外匯管理係統)和市場匯率(黑市)三種。市場匯率由自由市場供需關係決定,比官方匯率高多倍,主要適用對象為普通民眾。這意味著,普通民眾實際承受的貨幣貶值幅度,遠高於官方匯率數據所呈現的水平。
貨幣貶值重塑了一部分在伊中國商人的經營思路。2015年開始,中國貿易商老王開始從中國批發鞋帽等日用品銷往伊朗,卻因裏亞爾持續大幅貶值遭遇虧損。老王說:“從中國賣東西給伊朗幾乎賺不到錢,後來我們就反過來,開始將伊朗的貨物賣回中國。”
如今,他的業務主要分為兩塊:一是將伊朗的礦石和海產品出口到中國,二是將選礦所需的藥劑賣給伊朗本地礦山。所有交易均以美元報價結算,以此規避伊朗貨幣貶值風險。
為躲避戰火,老王已從德黑蘭遷至伊朗西北部的大不裏士。他說:“自戰爭爆發以來,我的貿易業務全麵停擺。付款停了、運輸停了、港口也卡住了。”
老王認為伊朗的礦石生意有很大潛力,並進行了布局,但卻被突如其來的戰事打亂,原本計劃發往中國的礦石也停了一個月。
2026年3月21日至4月3日是伊朗新年(諾魯孜節)假期。3月25日,假期還未結束,他已提前複工,來到邊境蹭網等待客戶轉款。
“謝謝你們在特殊時期仍留在伊朗經營”
在南緯看來,焦勒法的生活相對安全,但有一件事令他哭笑不得,甚至不敢隨意出門。
他說:“焦勒法很少出現亞洲麵孔,我隻要外出便會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儼然成了‘移動打卡點’。一旦與當地人對視,對方便會笑容滿麵地圍攏過來,主動提出拍照請求。”
在居住方麵,南緯此前與多位華人合租當地村民的房屋,雙方約定月租金為1500元。後來,房東以“做飯油煙過大”“華人吵鬧影響休息”等多個理由,臨時將租金上漲至380元一天。南緯說:“這一高價僅針對中國租客,伊朗人可享受半價優惠。”
後來因為不滿不公平的對待,居住在這裏的華人集體搬離。
3月14日,南緯入住了一家伊朗人經營的酒店。當時正值伊朗新年期間,房價為133元/天,比平時高出約50元/天,但比起村裏的住宿仍然劃算不少。酒店老板是伊朗人,常年和中國人做生意,偶爾也會到中國采購小商品,對中國人頗為友善。
南緯說:“酒店鍋碗瓢盆樣樣俱全,酒店看我們是中國人,給我們拿全都是新的東西,都不用我們自己再買了。每個房間都是獨立的獨棟,帶一個小院子,院裏還有燒烤爐。”
上述做礦石生意的老王說:“路上有很多檢查站,但他們看到我們遞上來的是中國護照,就很客氣,有時候還會說‘謝謝你們在特殊時期仍留在伊朗經營’。”
戰火之下,連新年也多了幾分特殊意味。主營開心果業務的中國商人林鎧介紹,這是伊朗近年來最特別的新年了,戰火籠罩下的節日,與往年截然不同。
林鎧所在的拉夫桑賈距離德黑蘭約1000公裏。戰爭爆發後,他帶領多名員工從德黑蘭遷至此處。由於出口業務全麵暫停、空運進口通道中斷,林鎧將工作重心轉向內部建設,全力推進新設備安裝、生產線調試、管理體係完善以及國際認證申請等工作。
受局勢影響,當地網絡狀況極差。林鎧在采訪中多次提及網絡問題:“VPN(虛擬專用網絡)斷了大半天”“我搞了個新的VPN,暫時好一些”“電話網速不行,我文字回複您的采訪問題”“大部分伊朗人和國外是完全斷網的”。
他表示,3月21日新年當天,拉夫桑賈郊外的機場與軍營遭到轟炸,所幸未對市區造成實質影響。但緊張感依舊縈繞在民眾心頭,大家時刻緊盯新聞動態,一旦聽到飛機聲響,就會感到不安。
林鎧介紹,即便如此,當地新年氛圍依然濃厚,伊朗民眾仍嚴格遵循傳統習俗:新年前夕準備鮮魚、穿新衣、走親訪友、派發紅包,家中擺放七個以“S”開頭的擺件,歡聚慶祝節日。與往年相比,今年民眾主動減少了遠距離探親訪友的安排,節日活動範圍有所縮小。
林鎧說:“在伊朗人的觀念裏,死亡並非可怕之事,他們始終熱愛生活、不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