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一槍把傳統影視行業斃了”

市場靜得可怕。

節後複工第一天,河南南陽,一位短劇後期公司的老板打開工作群,卻發現甲方群裏一片死寂。幾天後,消息陸續傳來:甲方一致轉身,項目終止。年前還打算擴張業務的他,絕望地發現,公司可能要倒閉了。

2026年的春節,已經成了短劇行業殘酷的分水嶺。2月12日,字節跳動發布Seedance2.0,這個擁有運鏡能力的AI模型,徹底顛覆了傳統影視的工作流程,十多天後,據藍鯨新聞報道,紅果短劇平台取消真人短劇的承製保底。在不少從業者看來,這兩個變化疊加,讓行業在短短幾周內出現了劇烈轉向

一夜之間,真人短劇幾乎從市麵上消失了。更低成本的AI仿真人短劇,開始接替真人短劇的位置。

在“短劇之都”西安,承製公司開始大麵積裁員。一位製片人見證了公司的轉向:二十多人的製片部門裁撤到隻剩寥寥數人。曾在2023年打造過爆款短劇《無雙》的西安豐行文化,也對外表示:公司狀況艱難,正在轉型AI短劇。

一種被稱為“AI抽卡師”的新型崗位,開始取代傳統的攝影、燈光、服化和剪輯……一位資深短劇製片人說,焦慮不僅來自沒活幹了,更來自一種“武功盡廢”的無力感:曾經苦心經營的劇組人脈,如今一文不值。

衝擊也波及到電影行業。一位有十餘年工作經驗的特效師說,在春節之前,哪怕是疫情期間、影視再寒冬,他都沒想過行業會消失,但現在,“AI一槍把傳統影視行業斃了”。

下沉市場的真人短劇,沒人兜底了

回過頭看,鄭岩覺得,短劇行業的一夜崩塌,或許從一開始就埋下了伏筆:平台通過海量補貼,迅速製造出一個“過於繁榮”的市場,也讓整個行業陷入奇怪的循環。

鄭岩在去年8月份進入短劇行業。當時,市麵上的中小承製公司,多和紅果短劇平台合作:紅果提供短劇劇本、單部20-35萬的保底金額、以及最高70%的分賬,承製公司隻負責製作。

鄭岩想著,“這行有潛力”,“項目很多”。之前他在河南南陽給企業宣傳片做了五年後期動畫,直到去年,“十個甲方裏,有七個會問:能不能用AI做?”。被AI衝擊太大,他便轉行給真人短劇做後期,一個月內火速招了50名員工,之後一共做了六七十部下沉劇。

“肯定是掙錢的,但純是辛苦錢”,鄭岩說。半年以來,通宵、熬夜是他的工作常態,經常淩晨5點下班,早上10點醒來接著幹,“桌子上速效救心丸都沒敢斷過”。這樣下來,刨去成本,從8月開工到今年過年前賺了十幾萬。

“要是卷質量,卷實實在在的東西,那也行,但現在,行業卷的是數量,卷誰拍得多,誰上線快,”他無奈地表示,“其實我們也不想剪下沉劇,第一,利潤低,第二,劇垃圾。”

王怡萌當短劇製片人的時間不長。她是西安人,學播音主持,去年才剛畢業。2023年暑假,因為當群演,她接觸到短劇,之後幹過演員助理、服化助理和場記,直到做起最能給自己帶來成就感的製片人。去年8月以來,她相繼在兩家短劇公司工作,一個月接兩個項目,拿六千多的薪水。

通常,一部下沉劇(注:與精品劇相對)的劇組有近30號人。王怡萌的工作內容,就是“管全組人的吃喝拉撒”。下沉劇的預算基本在30萬元左右,她得在這個成本之下,督促導演在一周內把戲拍完。

“拍下沉劇對工作人員傷害很大,每個人都沒法保證充足睡眠”,王怡萌說。成本30萬的下沉劇,為了最大限度省錢,通常要在七天內拍完60集,導演、製片、演員平均每天工作時長14小時起步。

還有劇組拿著紅果一部短劇的保底,連拍了四部短劇。演員王靈去年在鄭州這樣一個劇組拍戲,“我一天得演4個角色,背4套詞,做4個妝造。”王靈說,但“時薪沒有任何變化,反而公司還會壓你價”。後來,紅果發現漏洞,取消了和這家公司的合作。

過去一年,短劇導演過勞猝死,屢屢見諸新聞。“我當然會覺得這樣安排不合理,但是沒辦法,大家都在卷。”王怡萌說,假如市麵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短劇大爆款,馬上就會有仿照爆款題材的劇本湧現,承製公司拿到劇本後,彼此賽跑,“越早拍完上線,數據就可能越好”。

馬年春節剛過完,王怡萌接到不少同行電話,說西安叫得上名字的短劇公司,都在裁製片部門了。她不以為意。沒想到過了兩天,2月28日,公司通知她談話,她才知道自己也在裁員名單上。

她沒料到變化來得這麽快。年前,老板曾在年會上提到,AI肯定會對公司業務有所衝擊,大家做好準備。當時,公司一個月拍十幾部短劇,項目多到幹不過來。她以為,最多年後新增一個AI部門,主營業務不會受到影響。

可過完年,公司項目隻剩6個了。“確實沒有本子拍了,”王怡萌說,“公司養活不起那麽多人。”離職那天,王怡萌得知,20多人的製片部門裁到隻剩個位數,同一天,西安另有三家短劇公司正在裁員。

過去,像王怡萌所在的中小承製公司,多靠紅果的保底金額維生。春節前後,這一保底機製基本取消,這也意味著,承製方如果要繼續製作真人短劇,大概率隻能自行投資,自負盈虧。

取消真人短劇保底的同時,紅果轉而補貼AI仿真人劇,提供最高8萬的保底和20%的分賬。承製公司紛紛轉型做AI短劇,而這種新模式意味著——“根本不需要製片崗了”。

王怡萌告訴鳳凰網,除了製片,道具、服化、場記也受到影響,西安本地“一大批人都失業了”,“我認識好幾個西安車輛管理公司,在沒有短劇項目的情況下,他們的車也是租不出去的”。

十年練功,不如一夜“抽卡”

呂郢剛不是沒有接觸過AI,但在今年之前,大多數AI工具隻能幫忙提速他工作中的某個環節,很難滿足整體使用。馬年春節,Seedance 2.0的視頻生成模型出世後,呂郢剛的工作流程被徹底顛覆——

建模、燈光等這些中間環節都被踢掉了。盡管目前,還很難通過Seedance 2.0做精細控製,但AI生成的視頻,下限很高,“幾句話跑出來,質量已經能達到市麵上70%的視頻水平了”

呂郢剛從業十六年。2009年,他19歲,高中輟學,從山西臨汾來到北京,花5萬塊,學了8個月特效。之後,在動畫行業幹了十多年,2022年,轉到影視特效。

這些年,他先是學建模、材質、燈光、渲染,後來學算法,從Python、VEX到Houdini,之後又學跟蹤、資產掃描、預合成。從工資2500塊做起,技術一步一步提升,到現在,他已經是一家影視後期公司的視效總監。

“這個行業其實挺難的,需要學很多東西,才能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呂郢剛說,這行吃經驗,前兩年,他還在和同行暢想,60歲的影視民工生活會是怎樣的,沒想到“努力練功十年”後,“AI一槍把傳統影視行業斃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業可能很快就要消失了。

如果說真人短劇行業的變化意味著舊工種的消失,那麽AI短劇的出現,則意味著一種全新的工種正在出現——AI抽卡師。

抽卡師阿澤在成都一家AI漫劇公司工作。去年,她大學畢業,自學了十幾天剪輯後,原本想找份信息流剪輯的工作。結果,看了一圈武侯區的工作,她發現在她家附近,就有十幾家在去年11月前後成立的AI漫劇公司。1月底,誤打誤撞,她進了一家短劇公司。

她的工作內容並不複雜,“半天左右就能完全上手”:選擇Nano Banana圖像生成大模型生成分鏡圖片,再把圖片丟給可靈或即夢等AI軟件生成視頻,最後把視頻交給剪輯師剪輯——這一過程被業內稱為“抽卡”,不斷生成畫麵,從中挑選能用的片段。阿澤說,這是做精品漫劇的流程,“沒有技術含量,但需要耐心”。

但如果做解說漫的話,連耐心也不需要了:點進某個工作流網站,把劇本丟進去分析並生成分鏡,繼續點擊,生成視頻。“基本上你隻用點一下,讓它自動生成就好了。”阿澤說,優點是速度快,缺點是質量差。公司要求,一集時長90到120秒的解說漫,算力成本得控製在50元,這意味著,她基本不能修改。

在阿澤的描述中,這家公司完全是一個草台班子。除了幾位資曆較深的核心成員,其他十幾人都是實習生——包括她在內。目前,公司上線了六部解說漫,和一部精品漫,流量都很差,每部劇都“隻投流了幾十塊”,係統“就關閉投流了”。

目前阿澤已經準備跳槽。下一份工作,她可能會追隨先一步離職的同事,那位同事去了另一家AI漫劇公司,麵試官對她說,“你這種水平已經完全是高級動畫水平了”,說完,給她開了4500元的底薪,較原來漲了近一倍。

這份工作“隻要你會打字就行”,阿澤覺得無聊,沒有成長,也得不到精神滿足,但眼下,她也沒有更好的機會。

這和鄭岩觀察的一致——“這個事情(AI漫劇)門檻太低了”。節後,身邊有不少朋友勸鄭岩轉型做AI漫劇,但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放棄。“AI抽卡,基本上是個人都能做”,鄭岩說,但如果要卷技術、卷產能,就需要投入無比多的時間精力和高質量人才,他在南陽,人才不好招,財力也不夠。他已經看到,過去他熟悉的做三維動畫的公司,在“降維”做AI漫劇,他們不用AI文生圖,而是直接快速利用過去的經驗儲備把分鏡的線稿畫出來,交給AI上色、運動。算來算去,他“沒有任何競爭優勢”。

他現在的想法是,試試看給AI漫劇做後期。“未來AI的剪輯能力一定會取代我們,這是肯定的,”鄭岩說,“隻不過我幹了這麽多年,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能幹什麽別的。”鄭岩今年30歲,中專畢業後做過很多生意——開過飯店、超市,都沒掙到錢。身無分文時,接觸到剪輯,從此“整個人生都轉變了”。

“隻能是先苟延殘喘著。”鄭岩說。

目前,鄭岩接了幾部AI漫劇,也試剪了AI仿真人劇。他發現,部分精品AI真人劇的確能吊打一些下沉劇,但就他所接到的項目而言,“都是流水賬”,“抽卡還不如我”。對AI短劇市場之火熱,他表示難以理解,“和年前真人劇一樣,瘋狂的堆量,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藝術”。

留在牌桌上的人

擁抱AI,並從中掙到了錢的傳統影視從業者,也是存在的。劉興就是其中一個。

劉興是位導演,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2024年,他離開待了十多年的北京,回到家鄉武漢,做商業廣告。大概在去年4月,他開始研究AI工具,掌握AI對他來說並不算難,他學過影視特效。到了8月,他接到了第一單AI業務:給某品牌汽車做宣傳廣告。

“那時候技術真是不成熟,我們熬了三天夜才完成。”劉興說,當時還沒有Nano Banana和Seedance 2.0,他用的是Krea AI,很難保持汽車產品的一致性,最後還是找了PS高手,把車身的紋路和曲線一一還原,“現在做,估計一兩天就可以了”。

之後,劉興又接了一個院線廣告,用AI做兩分鍾的影片,以4K、60幀的標準,在電影院播放。

Seedance 2.0模型剛發布時,劉興也感到過一陣焦慮,但花了半天時間學習這個模型後,劉興發現,導演的審美和思維還是核心優勢,因為“最終怎樣分鏡還是要靠我的知識和想法”。隨後,他感到樂觀:工具使用門檻降低,效率進一步提升,“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利好的時代”。

現在,劉興隻用調動四個人,就能坐在辦公室裏,完成一個6分鍾的視頻:兩人生圖,一人生視頻,一人剪輯。

“我肯定是公司的核心資產。”劉興說,現在公司的工作流程都是他在掌控,確保視頻效果能達到他想要的感覺,以後業務擴大,也是一樣,“再招10個人,也是幫我複製”。

和過去拍廣告片動不動上20號人相比,劉興現在的工作成本能降低三分之一。“算力成本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劉興說,拍一部廣告,購買各類AI會員,撐死了花幾千塊錢,比他原來請攝影師或剪輯,便宜多了——請個攝影師,一天就得1500元。成本降低後,他完全能在保證利潤不變的情況下,降低報價。

除了廣告業務,劉興今年還打算做AI仿真人劇和AI電影。

盡管身為西安的短劇從業者,在當地短劇業遭遇AI暴擊的時刻,王雨也認為,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當對真人劇的需求回歸正常,市場“隻會留下最優質的公司和人才”,“大家工作會更輕鬆”,王雨不無樂觀地說。

王雨是西安秋元影視創始人,經曆過短劇市場的野蠻生長。他記得,2024年夏天,公司開始接觸古裝短劇。當時,拍一部古裝短劇成本50多萬,僅在一年後,成本就漲到了100多萬。

“從2024年初開始,真人短劇需求量增大了,場地費、人工費,所有跟短劇相關的都在漲價。”王雨說。據2026年1月的媒體報道,在河南登封的一個“短劇村”,村民的一頭毛驢,單日片酬就能有500元。

這種“溢價”在王雨看來,對行業發展無益。拍攝成本上升以後,承製公司的利潤越來越薄。王雨說,在甲方出資有限的情況下,“有時候我們還要倒貼30-50萬去拍一部古裝劇”。

在王雨看來,紅果取消承製保底,“隻是讓(承製方)回歸到了先投入、後回收的正常的生存模式”,市場恐慌“是因為之前被(平台)喂得太好了”。

能說得這樣輕鬆,也許是因為,早在去年11月,王雨就開始用AI軟件做仿真人短劇了。3月份,秋元影視有8到10部左右真人短劇待開機,較去年同期縮減了一半,但AI仿真人劇,增加了近20部。

尾聲:倒計時

像劉興這樣,導演出身,先一步擁抱AI的人,看到了機會;而更多的人,尤其是資深技術人員,感到的卻是“武功盡廢”的絕望。

即使在疫情期間,影視寒冬時,呂郢剛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危機感,那會兒他隻是覺得行業不景氣,沒想過行業會消失。現在他有點說不好了。

未來,一定會有大量中間環節的工作人員失業,呂郢剛說,對視頻來說,畫麵製作是其次,核心是劇本和審美,但“沒有那麽多人有想法講自己的故事,有能力控製審美”。

但從業十六年的特效師呂郢剛仍想著,還是先在目前傳統影視行業的公司裏待著,等到真正失業那天,再做打算。

而對鄭岩來說,轉型或放棄,形勢迫在眉睫。他手下45個員工,工資從三千到七千不等。沒項目的話,公司開一天,就要虧損一天。

他沒辦法再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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