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遼寧電力市場的新規則剛剛落地,就交出這樣一份成績單:實時出清價格觸及-0.1元/千瓦時下限,累計272小時,時段占比高達42.83%。
這個數據意味著什麽?對比山東的情況就能看出端倪。山東2024年全年負電價973小時,月均也就80小時出頭。遼寧一個月就跑出了別人將近四個月的量。
值得關注的是,就在同一時期,遼寧風電最大發電電力創下曆史新高,達到1501萬千瓦。一邊是綠電滾滾而來,一邊是價格跌穿地板。市場在用最直白的方式發出警告:負電價的病根不在價格本身,而在那個被裝反了的電量供需關係上。當一個省的新能源裝機占比超過55%,清潔能源發電量占比突破51%,而整個係統的調節能力還停留在“主力電源”時代,這種撕裂感注定要以某種方式爆發。
被規則引爆的供需矛盾
遼寧這次的負電價狂潮,並非偶然。2025年9月26日,遼寧省發改委印發《遼寧省深化新能源上網電價市場化改革實施方案》,首次把-0.1元/千瓦時的價格下限寫進文件。三個月後,《遼寧省電力市場配套實施細則(試行4.0版)》正式生效。新規則砍掉了新能源中長期簽約比例限製,鼓勵“報量不報價”優先出清。這套組合拳的邏輯很清楚:讓低成本綠電優先進入市場,用價格信號引導資源配置。
但市場給出了意想不到的回應。
1月份,遼寧新能源出力環比拉升12%。中午光伏大發時段,大量廉價電量像開閘的洪水湧入電網。按教科書理論,這時候煤電應該主動讓路,降負荷甚至停機,把空間讓給新能源。但現實中的火電廠沒有一個敢這麽做。
北方冬天的特殊性把一切都放大了。火電機組背著供暖的民生任務,開機方式被嚴格鎖定。更要命的是,在新的現貨規則下,誰都不知道如果現在停下來,下一輪還能不能擠回去。於是所有電源都在搞自殺式報價:不報低價怕丟掉市場份額,報了低價隻能認虧。
誰都不敢率先漲價,大家一起在泥潭裏打滾。新能源的“不計成本”加上火電的“不敢停機”,直接把現貨地板價擊穿。數據顯示,1月12日至18日那一周,遼寧日前結算算術均價最低一度跌至-98.26元/兆瓦時。
山東和德國給出的答案
山東曾經用一組數據給全國上了一課:2024年,這個新能源裝機全國第一的省份,風光發電量占比隻有13%左右,卻跑出了973小時的負電價。相比之下,德國新能源發電量占比接近50%,2024年全年負電價僅468小時。到了2025年,德國負電價小時數升到523小時,但仍然遠低於同等新能源占比下中國省份的表現。
這組數字背後藏著一個尷尬的事實:我們的新能源裝機上去了,但真正的“發電量”並沒有完全轉化為有效電量。遼寧的情況同樣如此,新能源裝機快速增長,在天氣好的時候集中爆發,係統接不住,就隻能用負電價來“泄洪”。
有意思的是,負電價在用戶側照出一條新路。遼寧現貨市場連續結算運行以來,鞍山、營口等地超過100萬千瓦的高耗能負荷,開始主動把生產從晚間尖峰時段調整到白天光伏大發、現貨價格較低的時段。這些企業算明白了賬:與其讓機器閑著,不如跟著電價走,負電價時段用電,等於給成本打了個折。
這是一個信號。當價格低到一定程度,用戶會自發調整行為,市場的自我修複機製開始起作用。但問題在於,這種修複是事後的、被動的,而係統性的消納能力不足,才是那個真正需要動刀子的病灶。
煤電轉身與儲能的距離
解決負電價的釜底抽薪之策,從來不在價格上做文章,而在於讓那個被裝反了的電量供需關係重新擺正。
煤電靈活性改造是繞不開的第一道坎。在新型電力係統裏,煤電的角色必須從主力電源轉變為調節性電源,在新能源出力大時迅速讓路,不足時立刻頂上。但現實中,大量煤電機組還做不到這一點。國家能源局在相關政策中多次強調煤電改造的重要性,要求“十四五”期間完成2億千瓦煤電靈活性改造。這是一條必須走的路。
儲能則是另一條腿。遼寧已經建成一批新型儲能場站,磷酸鐵鋰、全釩液流、飛輪、超級電容各種技術路線都在試。國家發改委、能源局在“十四五”新型儲能發展實施方案中明確提出,到2025年新型儲能裝機達到3000萬千瓦以上。這些數字說明一件事:儲能不是錦上添花的點綴,而是讓新能源電量真正“可調度”的關鍵一環。
兩條腿必須一起走。煤電改造解決的是存量資產的靈活性釋放,儲能解決的是增量調節能力的注入。隻有這兩件事同步推進,才能在新能源大發時把多餘電量存起來,在需要時放出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綠電把價格砸穿地板還要硬著頭皮發。
遼寧1月份272小時的負電價,山東全年近1000小時的負電價,以及蒙西等地陸續出現類似情況,都在說明同一個問題:新能源裝機快速增長與係統調節能力建設之間存在時間差,這種結構性矛盾需要通過市場信號倒逼係統調整。
鞍山的企業開始根據電價調整生產節奏,遼寧超過100萬千瓦的負荷正在改變用電習慣。這些變化表明,負電價現象正在推動電力係統各方重新審視和調整自己的行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