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0日,廣州中級人民法院第二法庭的法槌落下,擊碎了一個延續4年的資本迷夢。被告席上的張勁,頭發已染上霜白,再也沒有了當年站在世界500強慶典舞台上,揮斥方遒的“廣州首富”模樣。
這位曾身家超400億元、一手將雪鬆控股打造成營收超2800億元世界500強的資本巨頭,因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背信運用受托財產和妨害作證等多項罪名,被判無期徒刑。與此同時,雪鬆控股另有18名高管被追究刑事責任,刑期均在3年以上。
庭審中,他僅承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事實,卻堅決否認集資詐騙罪名,辯稱自己隻是想做好企業、並無詐騙的故意,該辯解最終未被法院采納。
幾年前也沒人能想到,這個在廣州商界殺出一片天的人,最終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落幕。更魔幻的是,從他被判的前一天開始,雪鬆旗下的ST雪發、齊翔騰達股價竟逆勢上漲,ST雪發連續三個交易日累計漲幅偏離值超12%,觸發異常波動披露機製。
作為ST雪發的實際控製人,張勁通過廣州雪鬆文化旅遊投資有限公司及廣州君凱投資有限公司合計持有公司69.4%股份,其中68.5%的股份早已被悉數質押且司法凍結,近乎全部實控權股權均處於受限狀態。
一邊是實控人鋃鐺入獄被判無期徒刑,一邊是其上市公司股價上漲,這場冰冷的現實反差,恰恰是張勁一生的縮影:一夜暴富,又“憑實力”一無所有,賭上自己的一生。
雪鬆發展股份有限公司企業全景
圖自:天眼查
從“股市弄潮兒”到廣州首富
上世紀90年代,恰逢中國資本市場萌芽的黃金時代,張勁一步步踩中了時代風口,逐步搭建起屬於自己的雪鬆係資本版圖,也曾一度站上廣州商界的頂端。
1971年,張勁出生在廣州。1989年,18歲的張勁考入深圳大學金融係。
彼時國內股市剛剛破土而出,市場上真正懂炒股的人寥寥無幾,整個資本市場還處在摸著石頭過河的探索階段,張勁卻早早嗅到了其中的財富機會。
他向父親借來60萬元本金,一頭紮進股市,恰好趕上1992年上證指數從百點狂飆至千點的超級大牛市,憑借對市場的敏銳直覺和敢闖敢投的魄力,這筆啟動資金為他賺得了人生第一桶金,也讓他初步摸清了資本運作的底層邏輯。
畢業後,張勁赴香港理工大學攻讀管理學碩士,係統打磨了商業認知,為後續的資本布局與產業擴張打下了基礎。
1997年,26歲的張勁學成返回廣州,一手創辦了君華集團——這是後來雪鬆係整個資本版圖的核心,也是雪鬆控股的前身。
起步階段,君華集團聚焦房地產開發,先後打造了君華香柏廣場、君華禦府等廣州本土知名樓盤,憑借本土化的精準布局在廣州市場站穩腳跟,之後逐步將業務拓展至銅材、化工品等大宗商品貿易領域,以資產整合、資本運作為核心打法,短短數年形成了“地產+大宗商品貿易”的雙主業格局,成功躋身華南本土企業的佼佼者行列。
隨後,張勁帶著極大的資本野心,開啟了大刀闊斧的資本化運作與版圖整合。
2015年,張勁對旗下君華集團等所有產業完成全麵梳理與整合,正式成立雪鬆資本,實現了產業與資本的統一布局;2016年4月,雪鬆資本正式更名為雪鬆控股集團,高調喊出了“五年三個萬億”的激進擴張目標,集團總部也遷至廣州珠江新城CBD西塔,成為廣州核心商務區裏備受關注的新晉資本巨頭。
自2016年起,雪鬆控股開啟了全方位的多元化擴張,以地產、大宗商品貿易兩大核心主業為根基,快速向金融、文旅、健康、化工等多個領域延伸。靠著收購、參股、入主等一係列資本運作手段,雪鬆係旗下關聯公司一度超過百家,業務版圖看似遍布全國甚至延伸至海外,可其商業模式卻讓珠江新城的金融從業者直呼“看不懂”——各業務板塊實際運營規模不大、市場表現平平,就連核心的大宗商品交易傭金也低得反常,雪鬆控股的賬麵盤子卻一路膨脹,營收更是節節攀升,成了資本市場裏令人費解的存在。
巔峰時期的張勁,在資本市場的操作愈發迅猛,雪鬆係的資本版圖也持續擴張完善:2017年,雪鬆係斥資約42億元入主希努爾(即現在的ST雪發),將這一A股上市平台收入囊中,同年又並購齊翔騰達,進一步補全了化工產業布局;2019年,雪鬆控股再拿下中江信托,金融板塊正式成型,完成了“實業+資本+金融”的全版圖搭建。
2018年,雪鬆控股以327億美元的營收首次躋身《財富》世界500強榜單,位列第361位,此後2019-2021連續3年上榜,成為廣州本土成長起來的世界500強企業、中國大宗商品領軍企業。
2020年,雪鬆控股營收一舉突破2851億元,張勁也憑借420億元的身家登頂廣州首富,成為民營資本領域炙手可熱的傳奇人物。彼時的他,被各路資本大佬簇擁,被視作民營資本多元化擴張的標杆,也常在公開場合暢談商業理念,以打造百年企業為目標擘畫雪鬆發展藍圖,立下“千億營收、萬億市值”的宏大願景,立誌將雪鬆控股打造為全球領先的大宗商品綜合性產業集團。
帝國崩塌:
從千億巨頭到身陷囹圄
張勁打造的雪鬆係千億商業帝國,看似是年營收突破2851億元、連續4年躋身《財富》世界500強的行業巨頭,實則是靠虛假業務包裝、財務造假虛增營收、非法集資資金輸血堆砌而成的空中樓閣。
雪鬆控股對外一直有著清晰且光鮮的業務包裝。明麵裏,它以1997年創立的君華集團為根基,核心主業是房地產開發和大宗商品貿易(供應鏈服務),後續又圍繞主業拓展了化工、文旅小鎮、城市更新配套等產業,還布局金融板塊打造“產融結合”模式,旗下更是有齊翔騰達、ST雪發兩家A股上市公司,分別作為化工、文旅板塊的核心平台,還有雪鬆國際信托作為金融服務實體的載體,整套架構看起來完整且專業。
它對外宣稱其大宗商品業務覆蓋有色金屬、能源等品類,搭建了“資源開采-交易-物流倉儲”的全產業鏈,業務節點遍布全球,金融板塊則為實體產業提供融資支持。從表麵看,這是一家紮根實業、多元布局的大型綜合產業集團。
但剝開華麗的包裝,雪鬆控股的實際業務和核心運作模式,完全背離了其宣稱的“實業為本”,本質是“主業空心化+虛假貿易虛增營收+非法集資資金輸血+資本並購堆砌版圖”。
首先,其核心的大宗商品貿易並非真實的經營行為,而是典型的融資性貿易,也就是空轉貿易。張勁控製著60多家關聯公司,還與部分偽國企勾結,通過這些主體左手簽虛假的采購合同、右手簽虛假的銷售協議,打造出閉環的空轉貿易鏈條,整個過程沒有真實的貨物流轉、沒有實際的交易往來,隻有一堆堆偽造的單據和一筆筆在關聯公司間空轉的資金,而每一次這樣的“交易”,都會被計入公司營收,硬生生造出巨額的營收數字。
其次,其核心主業早已嚴重空心化。房地產板塊恰逢行業下行周期,多個項目停工、滯銷,幾乎沒有回款;化工板塊雖有齊翔騰達的真實經營支撐,卻也被挪用大量資金,難以形成有效收益;文旅、健康等新布局的板塊更是隻有規劃沒有實際落地的核心項目,完全無法創造利潤。
而所謂的金融板塊,也並非服務實體產業,而是其非法集資的核心工具——通過各地金交所等渠道發行1490個理財產品、信托端涉及350餘個產品,以“央企背景”、“零違約”、“最高12%年化收益”為幌子,累計向社會募資596億元。這些募集來的資金,既沒有投入大宗商品、地產等實體業務,也沒有用於金融板塊的正常運營,而是全部用於兌付前期投資者的本息、繼續收購企業堆砌版圖、甚至在非法募集的數百億資金中,有84億元被張勁用於個人揮霍、債務償還等。
簡單來說,雪鬆控股的真實實業收益規模極小且被大量挪用,完全無法支撐集團的高成本運營,整個集團的運轉,全靠“造虛假營收撐門麵、靠新募資還舊債”的方式維持。
而這樣的畸形模式之所以能維係近10年,核心在於其運作的隱蔽性和對市場的層層包裝。虛假貿易的交易網絡錯綜複雜,外部投資者甚至金融從業者,很難核查每一筆交易的真實性;非法集資的“借新還舊”模式形成閉環,隻要有新的投資者入場,就能兌付前期本息,讓市場誤以為產品穩健;接連並購上市公司、拿下金融牌照的大手筆操作,堆砌出實力雄厚的規模假象;再加上信息不透明、“世界500強”的光環背書,讓普通投資者甚至部分機構都放鬆了警惕。
至於雪鬆控股能登上《財富》世界500強且連續4年上榜,核心原因隻有一個:《財富》世界500強的評選標準,僅以企業自己上報的年度營收規模為核心依據。
雪鬆控股正是抓住了這一規則,通過融資性貿易虛增營收,營收數字一路飆升,2018年以327億美元的營收規模達到上榜標準,位列第361位,後續幾年又持續通過虛假貿易維持高額營收申報,最終實現連續4年躋身榜單。這份光鮮的榜單榮譽,反過來又成為雪鬆控股對外包裝、吸引投資者的重要籌碼,形成“虛增營收登榜-靠榜單背書募資-再用募資虛增營收維持榜單”的惡性循環。
2022年初,這場畸形的資本遊戲終於走到了盡頭。當時市場資金麵收緊,雪鬆的虛假商業模式也逐漸被外界察覺,新的募資規模大幅銳減,再也無法覆蓋前期到期的理財本息,最終導致所有理財產品全麵停止兌付,近6800名投資者的近200億本金無法兌現。
這一事件成為導火索,不僅讓其非法集資的核心問題徹底暴露,也讓其沒有真實資金支撐的資金鏈瞬間斷裂。失去募資的輸血後,雪鬆旗下所有業務板塊全麵停擺,項目停工、債務違約、資產被查封凍結,張勁也因涉嫌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等多項罪名被立案調查。
從2022年初爆雷到2026年初,司法機關用四年時間查清了雪鬆控股的所有違法事實,最終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宣判:雪鬆控股因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等罪名,張勁被判處無期徒刑、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其餘高管和業務員也悉數獲刑。
至此,這座靠謊言和造假堆砌的千億商業帝國轟然崩塌,而它的興衰,也成為了資本市場最深刻的警示:脫離實體經營、靠財務造假和非法集資維持的規模,終究隻是泡影。
隕落的富豪們
最近幾年,諸多昔日風光無限的富豪紛紛折戟沉沙,他們曾手握千億百億財富,執掌商業帝國,如今或身陷囹圄,或負債跑路,淪為時代的背影。他們的興衰也折射出中國商業環境的變遷與合規經營的重要性。
許家印,恒大集團創始人,2017年以2900億元身家登頂中國首富,恒大巔峰時期營收704.8億美元,位列世界500強第138位;他依靠高杠杆大規模擴張,集團負債最高超2.4萬億元,最終資金鏈斷裂,大量項目停工,許家印已被依法羈押,相關海外資產遭清算追索。
姚振華,寶能集團創始人,在“寶萬之爭”後大舉跨界布局汽車等重資產領域,後續資金鏈持續承壓,旗下觀致汽車等資產多次進入司法處置程序,寶能係長期深陷債務與輿論風波。
餘海軍創辦寶利德集團,巔峰時期擁有30多家豪車4S店,身家超百億,曾獲得丁磊、阿裏吳泳銘等投資;後因擴張過快,財務與債務風險集中爆發,相關主體已進入破產清算程序,企業迅速陷入停擺。
張力,富力地產創始人,與李思廉聯手打造千億級地產帝國,巔峰身家超300億,富力曾躋身世界500強;其同樣陷入高杠杆擴張困境,負債最高超3000億元,疊加行業下行,公司資金鏈斷裂、項目停工,目前深陷債務重組,港股股價較高點暴跌九成以上。
李河君,漢能薄膜發電創始人,2015年身家超千億,被稱為中國能源首富,旗下漢能薄膜發電市值一度突破3000億港元;因業務高度依賴關聯交易,公司股價在2015年大幅暴跌並長期停牌,最終被港交所強製退市。李河君深陷巨額債務糾紛,個人資產被司法凍結,此後淡出公眾視野。
這些富豪的隕落,皆因高杠杆盲目擴張、忽視風控甚至觸犯法律,警示著所有企業家:高杠杆的時代已然落幕,合規經營、敬畏市場與法律,才是企業長久生存的根本。
結語
暴雷4年,張勁從廣州首富淪為階下囚。
千億帝國的崩塌,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那個靠高杠杆擴張、靠“拆東牆補西牆”就能快速崛起的時代,已經徹底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理性、更加規範、更加注重質量的新時代。
沒有永遠的商業傳奇,也沒有永遠的財富神話,唯有敬畏市場、敬畏法律、敬畏風險,腳踏實地、合規經營,才能在時代的浪潮中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