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茅台、山西汾酒、四川瀘州老窖特曲、陝西西鳳酒。中國最早的四大名酒,大多數人都不陌生。
但鮮為人知的是,在1952年第一屆評酒會上,其實一共評出了“八大名酒”。
除了這四款白酒,還有一款黃酒和三款葡萄酒,而那三款葡萄酒,都來自同一個品牌——張裕。
誕生於1892年,有著130多年曆史,曾被孫中山視察的張裕,是中國葡萄酒工業的先驅。
隻是時至今日,“國產葡萄酒一哥”留下的更多是尷尬剪影:
業績太差被踢出深證成指、3500萬“賤賣”自己收購的第一座海外酒莊、暴跌的股價、超市貨架上賣不動的紅酒落滿灰塵......
張裕,何以至此?又該如何自救?
當酒業發生整體轉向,白酒們苦於獲得年輕人的認可,理論上應該是紅酒的機會。
原因無他,紅酒度數更低,口感更好,也常認為比白酒更洋氣新潮。
但事實並非如此。
張裕,在2024年業績創下“近20年來最差表現”之後,8月27日晚間發布的中報,似乎並未止住業績頹勢:實現營收14.71億元,歸母淨利潤1.86億元,同比分別減少3.4%和16.09%,歸母淨利潤甚至不及2005年中報水平。
過去數十年裏,相較白酒酒王之位的頻繁更迭,此起彼落,張裕卻是一條幾乎一路下跌,沒什麽起伏的寡淡曲線。
2000年應該是張裕的高光時刻,它在那年登陸資本市場,背後是高端產品解百納在紅酒市場的風靡,和30%市占率的托舉。彼時的張裕,地位與茅台不相上下。
2011年,張裕全年營收高達60.28億元,歸母淨利潤逼近20億,盡管是業績高點,但在白酒的高光猛進下,早已不複當年之勇,但尚能與劍南春、汾酒等二線白酒企業平起平坐。
到了2024年,張裕的營收隻有巔峰期的一半,已然處於市場邊緣。
原因多種多樣,比如受到海外品牌的強勢衝擊,比如並未培養出長期、穩固的消費習慣,比如並不像白酒那樣,能講出一個玄之又玄的故事——即便張裕有晚清“中國第一代實業家”盛宣懷的加持,相較茅台故事還是要遜色不少。
這些原因讓張裕錯過了酒類消費的黃金年代,而當消費主體向年輕世代遷移,張裕又遇到了和白酒一樣的問題——與消費者離得太遠。
這並非市場不待見。根據尼爾森IQ發布的《2024中國酒水市場報告》,葡萄酒消費中90後和00後消費者占比達45%,較2023年上漲10%。
這說明了一個紮心的事實:年輕人不是不喝紅酒,隻是不喝張裕。
為什麽?
這一方麵與張裕的產品結構有關。
(除啤酒外)酒類消費降級是大勢所趨,不管是玻汾的大火,還是洋河、郎酒紛紛推出下沉的光瓶酒,都能看出這一點。
問題是下沉的前提,是保證酒質的相對優秀。玻汾之所以火爆,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能花相對便宜的價格,品到大麥和豌豆的複合香氣以及“一清到底”的幹淨口感。
反觀張裕,產品升級之前,最便宜的“醴泉白蘭地”,配料表既沒有葡萄也沒有水,基本都是拿蜜酒和香精勾兌出來的。
要知道,即便是最便宜、低端的“大綠棒子”,現在也很少搞啤酒膏這樣的科技與狠活了。
而即便是白蘭地的當家產品“金獎白蘭地”,也常被吐槽“難喝”。
更被認為是“老人家喝的”酒。
這導致除了在廣東部分地區和煙台本地,張裕白蘭地基本沒有市場,人們大部分時間都把它當料酒。你不可能靠一款料酒來培養消費粘性。
張裕也不是沒有好酒,當家產品張裕解百納依然是自家扛把子,問題是它也一再受到衝擊。
原因很簡單,不管是自飲還是送禮,市場都能找到替代品,最典型的就是奔富,價格比張裕略貴一點,但口感更好,也顯得更洋氣。
張裕的護城河本就不穩固,在被進口紅酒強勢衝擊之後,隻能離消費者越來越遠。
客觀來講,張裕在年輕化轉型層麵下了不少功夫,但效果大多有限:
比如2014年推出號稱主打年輕人的葡萄酒係列“醉詩仙”,被市場譽為擁有成為下一款“勁酒”的潛質,如今也聲量式微;
2020年,張裕又推出了調香型葡萄酒味美思求取年輕人歡心,銷售額一度突破億元大關,此後卻迅速老化,銷量降至不足千萬;
2023年,張裕還推出了“小葡”氣泡酒,市場無甚水花;
今年3月,張裕又推出了39元/59元一瓶的入門級幹白“長尾貓”,在抖音4小時銷售額突破百萬元,彼時勢頭很猛,但新鮮勁過去後也熱度不再。
圖源:張裕
相當於是,過去十年裏,張裕更新了至少4款麵向年輕人的產品,這個更新速度,主打一個把眼花繚亂。
結果就是年輕人也被搞得一頭霧水。
據媒體報道,張裕品牌在Z世代年輕人中的認知度僅為11%,相比之下,長城葡萄酒則為18%,RIO等雞尾酒品牌則高達43%。
一套組合拳下來,結果卻是越努力越心酸,張裕做錯了什麽?
一言以蔽之,張裕似乎有些急功近利,以至於忽視了酒類消費的底層邏輯。
酒類消費,最重要的永遠不是產品更新得有多快,而是——
場景!場景!還是場景!
茅台為何能在過去10年迅速崛起?品質隻是一方麵,大基建帶來的大量商務應酬場景,催生了市場對超高端酒的持續性需求。
汾酒為何能引領清香複興?提前布局光瓶酒的底蘊使它能從消費降級中獲益,天生適合作為調酒基酒的屬性,又讓它與追求自由悅己的年輕人無比契合——白酒市場動能切換期裏,汾酒是最直接的獲益者。
啤酒為何能成為近年消費降級裏唯一漲價的酒類?價值回歸的補漲隻是一方麵原因,穩固的消費場景才是支撐它漲價的真正底氣——隻要年輕人還吃夜宵泡吧唱K,“小麥汽水”永遠有市場。
場景是人們消費某件商品的理由,也唯有場景的支撐,才有機會孵育爆款大單品。
張裕當前的打法,本質上是在搶灘年輕人悅己消費的場景,不能說它錯,但的確是給自己上難度。
因為這個場景已經擁擠不堪:
百潤(Rio雞尾酒)、梅見等品牌早已布局許久,他們比張裕更年輕,也更早占據年輕人心智。
桂花汾酒早已俘獲無數年輕人的喜愛,瀘州老窖的“冰·joys”也在年輕人中引發不少關注度,五糧液29°“一見傾心”酒,更是憑借超高顏值成為年輕市場的新焦點——傳統酒企在這方麵的資源和力度,並非張裕可比。
而一個脫離市場主流目光已久,存在感稀薄的企業,憑什麽能從中咬下一塊份額?
2015年,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張裕總經理孫健如此表示:
“以前的時代不會回來了,張裕的產品必須往下走,更親民。”
平心而論,拋開那些昂貴的,“吉祥物”式的紀念單品不談,最便宜幾十塊,最貴幾百塊的產品,消費市場真的承受不了嗎?
價格顯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奔富的成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最根本的原因,是市場找不到必須消費張裕的理由——這恐怕是無論如何降價,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給市場理由,本質上是為消費者提供專屬的產品使用價值,這通常有三個實現路徑:
其一,是做出差異化的新產品。
葡萄酒作為一門能被仔細學習研究的課程,其品類是十分豐富的:低氣泡、高氣泡(香檳)、桃紅、冰酒、脫醇、有機等等。每個產區都有各自的優勢,比如波爾多和巴羅薩穀主打幹紅,普羅旺斯的桃紅頗為突出。
與競對最具優勢的長板硬碰硬,顯然不是明智之舉,找到並放大自己的競爭優勢,才是破局之道。
其二,是挖掘市場新的刺激點。
在這方麵最成功的是王老吉,一款“涼茶”被做成日常可以隨時飲用的飲料,打破的是產品和場景的邊界。
紅酒的優勢,在於其應酬屬性不像白酒那麽明顯,產品自身邊界並非難以跨越,因而落到產品上,就是如何調整口感,讓更多人喜歡喝;如何革新包裝,讓人們更願意接受;如何契合更多場景,發掘在佐餐、烹飪甚至更多場景的可能性。
在這方麵,長尾貓似乎是一次有效的嚐試,挖掘並應用這種經驗,或許是張裕的發力方向。
其三,是新形象的突圍,這對一款老品牌而言至關重要。
當市麵上全都是波爾多瓶和勃艮第瓶時,美國加州樂事以帶把的大瓶型脫穎而出,香奈葡萄酒以“歪脖子瓶”形象獨樹一幟。
而當酒標全是酒莊、葡萄園時,法國木桐酒莊憑借畢加索逝世之年畫的酒標,讓酒莊名聲大振,盡管這款酒僅僅獲得了65分的低分,但不妨礙這款酒標屢屢拍出天價。
通過革新外觀,講出一個更具突破性的,能讓市場眼前一亮的新故事,是拉長產品生命周期的方式。在這方麵,白酒甚至比張裕要更加進取。
唯有革新產品,才能獲得進入消費場景的入場券,才有資格獲得消費者青睞。
今年年初,在張裕的股東大會上,孫健又用了三個“斷崖式”來總結2024年業績表現慘烈的原因:消費形勢“斷崖式”不友好、消費場景也“斷崖式”萎縮、渠道的推動力也“斷崖式”減弱。
像是對十年前自己發言的呼應,問題是過去的這十年裏,除了讓人眼花繚亂的表麵“創新”,張裕又做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