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我聽了三十年。
那是廣西鄉下的九十年代,爺爺把那個藍色的帆布書包挎在我肩上,拍著我的頭說:阿強,記住了,讀書能改變命運。
我記住了。初中三年,我是全縣城起得最早的人。夏天,我在沒有風扇的教室裏汗如雨下;冬天,我的手凍得像紫色的胡蘿卜,握不住筆。四百個人,最後隻有五十個能進重點班。我看著那些被淘汰的同學去幫家裏收割莊稼,去工廠打工。心裏反複哼著那句:不怕太陽曬,也不怕那風雨狂。
我以為,隻要我不怕苦,隻要我足夠勤奮的讀書,就能改變命運。
高中那三年,我成了縣城裏最孤獨的影子。三百人的競爭,我再次殺進前五十。我從未想過要當官,也沒想過要什麽錦衣玉食。
我的書桌上貼著那句歌詞:隻為讀書求學問呀,不受人欺負呀,不做牛和羊。
鄉下,太苦了! 屁民,真是太苦了!
在那個年紀,我覺得牛羊就是那些在工廠流水線上任人驅使的肉體,是那些在烈日下卑微討生活的靈魂。我堅信,隻要我考上大學,隻要我有了學問,我就能擁有一份體麵的生活,就能在這個世界上獲得基本的尊嚴。
可是,當我畢業找不到工作,背水一戰殺進重點大學研究生,當我為了那張研究生學位證,在導師的公司裏像頭牲口一樣免費幹活、被隨意辱罵時,我突然迷茫了。導師指著我的鼻子說:像你這種農村出來的,不吃苦誰要你?
我低下頭,聽見腦海裏那個小兒郎在苦澀地唱:不受人欺負呀,不做牛和羊。 原來,讀了這麽多書,我依然是別人眼裏的牛羊。
現在,我三十五歲。
我坐在民辦大學空蕩蕩的辦公室裏,看著手機裏那條工資暫緩發放的短信。身後的黑板上還殘留著我寫的數學公式,背上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是我那套價值縮水了一半、讓我淪為負資產的房子。
我辭職了。我再次背起了書包,隻是裏麵裝的不再是單純的求知,而是幾十萬人爭奪幾十個職位的公考真題。
再次準備背水一戰。這已經成了我的信仰。
雖然我知道這次幾乎沒有考上的機會,但我實在找不到別的出路。
為了活下去,我換上了黃色的外賣服。我在暴雨中逆風騎行,風水打在臉上,生疼。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句*啷裏格啷裏格隆咚鏘*。這歡快的鼓點,在此時此刻,竟然像是一場荒誕的喪樂。
隻為讀書求學問呀,不做牛和羊
昨天傍晚,我在天橋下見到了初中同學阿明。
他蓬頭垢麵,睡在冰冷的馬路邊。我們曾經一起唱過這首歌,後來他輟學做了牛羊,而我堅持讀書想要做人。可現在,我騎著電瓶車,滿臉風霜,為了一個五星好評在車流中拚命。
他因為失業而流浪,我因為讀書而負債。
他不需要再無顏見爹娘,因為他的爹娘早已習慣了他的平凡;而我,背負著全村的希望、名校的頭銜、沉重的貸款,卻連停下來遞給他一瓶水的勇氣都沒有。
手機裏的外賣單快要超時了,那急促的提示音像極了催命的鼓點。我擰動油門,機械地在心裏默念著申論的範文,腦子裏卻不斷回響著那幾句詞:
不做牛和羊不做牛和羊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我讀了一輩子的書,從大山殺到縣城,從普通本科殺到名校碩士。我以為我早已脫離了磨難,可到頭來,我隻是從一塊貧瘠的農田,跳進了一個更精致、更殘酷的圍場。
我依舊背著書包,依舊在路上。可那個不畏風雨的小兒郎,早就死在了那個被拖欠工資的深夜,死在了那個房價下跌的午後。
剩下的,隻是一個滿臉淚水、為了不超時而瘋狂逆行的牛和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