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要有很強的“換位思考”能力。福爾摩斯和波羅都強調過:隻要你把自己想像成那個罪犯,站在他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那麽一切在常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現象,就都會變得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了。在《銀色馬》裏,為什麽福爾摩斯認為那天夜裏狗沒有異常反應反而是異常的?因為如果那個半夜作案的是個陌生人,狗就應該會有異常反應;狗沒有異常反應,隻是因為狗對那個人在那個時間出現是非常熟悉的。順理成章的就是:那個人,就是每天半夜出來給馬添夜草的人。
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研究紅樓夢?歸根到底,就因為紅樓夢沒有了後四十回,沒有了結局。大家想知道那個結局到底是什麽。其實大家也不是想知道賈環或者巧姐的結局,再歸根到底,大家就是想知道黛玉的結局。
我認為紅樓夢根本沒有後四十回,但我又認為,曹雪芹確實寫了後四十回,卻把內容填回到了前八十回裏。進一步說,如果哪天真找到了所謂後四十回的稿子,我們就會發現裏邊有很多很熟悉的內容。比如會看到寶玉悼黛玉,不是哭靈的時候喊“林妹妹,我來遲了”,而是:
寶玉騎著馬,帶著茗煙,去到一個叫水仙庵的地方,庵裏供的是洛神。進門的時候,寶玉對茗煙說:“殊不知古來並沒有個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謊話,今兒卻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
祭奠之前,茗煙說:“我茗煙跟二爺這幾年,二爺的心事,我沒有不知道的。隻有今兒這一祭祀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敢問。隻是這受祭的陰魂雖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天上無雙,極聰明極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爺心事不能出口,讓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嚐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托生這須眉濁物了” 。
祭奠之時,寶玉念了一個長篇祭文:“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豔芙蓉女兒之前曰。。。”,就是《芙蓉女兒誄》。
祭奠之後回到家中,家人問他幹嘛去了,他說:“北靜王的一個愛妾昨日沒了,給他道惱去。他哭的那樣,不好撇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子”
對,這就是2003年賀遠寫的《紅樓夢真的結局》裏的一部分。當時我在“紅樓藝苑”看了上篇,頓時五雷轟頂,急忙寫了“我替賀遠找證據”,就是水仙庵一段,結果被她引用到下篇裏了。後來我找了更多的證據,不過也無關宏旨了。
剛看到史迷的兩篇文章,“玉在奩中求善價”和“慚愧當年石季倫”,也是同一個意思。相同的就不多說了,不同的地方也有。比如史迷說,“依黛玉的性格,依黛玉對愛的渴望,她不會懦懦地服從賈家或王爺的擺布的。。。黛玉是有尊嚴的,要的是‘質本潔來還潔去’,隻能是以死相爭!”
我覺得不是這樣。我以為黛玉是服從了賈家或王爺的擺布,為了寶玉,她作出了比還淚更大的犧牲。她最終的死是因為她發現她的犧牲其實是無用的。下邊是我當年給賀遠的另一個回貼,先放在這兒。我先歇會兒。
【花名簽,五美吟,和姽嫿詞】
1 黛玉的花名簽:芙蓉,風露清愁,莫怨東風當自嗟
前邊兒為了探春的“貴婿”大家很鬧了一陣子。後邊兒又有李大嫂的話:“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再加上個“風露清愁”,就把黛玉的事給糊弄過去了。“莫怨東風當自嗟”,有人給解釋成這樣:
意謂:不要怨恨環境的冷酷,還是承認自己命運不好吧。這是無可如何的一種悲惋、歎惜。黛玉抽簽之前默默想:“不知還有什麽好的被我掣著才好”,可掣出的偏偏是這種頹喪的句子。
這個解釋不對吧。“黛玉也自笑了”啊,就為了她配作“芙蓉”笑麽?黛玉是個詩袋子,她會不知道歐陽修的《再和明妃曲》麽?
歐陽修《再和明妃曲》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
一朝隨漢使,遠嫁單於國。
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
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萬裏安能製夷狄!
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
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
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萬裏和蕃王昭君。曹老在這兒不是想讓我們再跟黛玉一塊兒自怨自艾一回。他是要明確指出黛玉和明妃的相似關係。
那麽,到底是誰“日邊紅杏倚雲栽”了?這和賀遠兄在第一篇稿子裏說的“誰放風箏”是一個問題了。
2 黛玉為什麽寫起了《五美吟》
花名簽是第六十三回抽的,《五美吟》是第六十四回寫的。《五美吟》寫的是西施、虞姬、明妃、綠珠、紅拂。這裏邊兒哪個像黛玉啊?沒有了牡丹亭,沒有了西廂記。從這時開始,黛玉已經不再是那個風花雪月多愁善感的少年黛玉了。她已經準備好,要去“灑淚祭雄傑,揚眉劍出鞘”了。
再細瞅瞅這五個美:都是為了國家興亡舍身報國的,都是跟個“妃”啊“姬”啊沾著邊兒的,都是表現男的沒用靠女的出頭的。所以這裏邊不可能有花木蘭,因為她是替父從軍,不是替夫從軍的,也不是皇親國戚。啊,當然也沒有穆桂英了。
特別點一下黛玉《五美吟》之明妃:“絕豔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3 老學士閑征姽嫿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
這個關係我說過了,重貼一遍就行了:
曹雪芹的《紅樓夢》寫了多少回?就七十八回。“下邊兒沒了” !第七十八回是什麽呢?“老學士閑征姽嫿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 。
老學士賈政征得了“姽嫿詞 ”,在“紛紛將士隻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時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林四娘” 。癡公子寶玉隻好寫下“芙蓉誄”了事。
林四娘啊,“丁香結子芙蓉絛,不係明珠係寶刀”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恒王得意人”!
曹雪芹真夠狠的。他花了十年連改五次,把七十八回打磨得天衣無縫。判詞,詩歌,花名,人物,就連那些顯而易見的“筆誤”,全在明示暗示地交代那個結局。要是後邊兒再來三十四十回,他絮不絮叨啊?誰見過上來就交代主要人物命運的小說麽?
最後我再絮叨一句:大家都覺著黛玉肯定是讓王夫人給害的。王夫人今天害芳官明天害晴雯,都是在為害黛玉打伏筆。沒錯兒,陰謀陷害黛玉有這個賈太太的份兒,但是賈太太害丫環容易,她一人還沒那麽大的能耐去害一個老太太寵愛的姑表親的主子,所以這裏邊一定還得有賈先生的功勞。賈政,就是個不是人的舅舅,一個靠出賣自己外甥女來“保家衛國”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麽他叫“假正”,為什麽紅樓夢的作者特別恨舅舅,其中有個舅舅居然還就叫“卜世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