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一早一晚,兩場關於“真情”的遭遇,讓我在馬裏蘭這片熟悉的土地上,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傍晚時分,我和先生去馬大附近的一家店麵轉了轉。店主是一位亞裔女士,她的女兒是老板,她平常就在店裏幫忙守著,打發時光。聊起生意,她坦誠得可愛,說寒暑假學生少了生意就淡些,平常倒還紅火。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年輕麵孔,那種撲麵而來的朝氣,讓我仿佛一瞬間回到了自己的學生時代。
心裏正揣著這份暖意,等我們從旁邊的 Lidl 買完東西往停車場走時,遇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大叔。他膚色黝黑,守在大門口,語氣低沉地說自己殘疾了,需要一點幫助。我下意識地去摸口袋,可零錢已經用盡了。看著手裏剛買的那袋鮮嫩的水果,我掏出一個圓潤、清甜的新鮮梨子,遞到他麵前。然而,對方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感激,反而流露出一種極其“不情願”的神色。那一刻,我站在微涼的晚風裏,看著那個被嫌棄的梨,心裏忽然有一種“真情被空曠了”的失落感。我給的是一份實實在在的關懷,但在對方眼中,這份真情似乎標錯了價。
而這種關於真情的“錯位”,在今天早晨的讀書會前,有著更令我揪心的另一麵。
X阿姨是我們讀書會的忠實成員,她非常喜歡參加這類文化活動,即便到了八十多歲,依然熱氣騰騰地生活著。今天早晨下車時,她看到另一位老人拎著沉甸甸的一袋食物——那是那位阿姨準備帶去教會分享的真情。X阿姨本能地伸手去接,想幫同伴分擔,可就在那一瞬間,體力不逮與重心不穩撞在了一起。X阿姨摔倒了,仰麵朝天,臀部著地,後腦勺也磕在了車門上。
雖然我們立即啟動了應急處理——冰敷、測血壓、聯係醫生、預約周一的 CT 檢查,並詳細地對接了家屬,但這件事引發的餘波卻很深。在隨後讀書會開始前,我看著驚魂未定的 X 阿姨,特意叮囑她:“待會兒你參加讀書會,這樣我就可以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否可能需要幫助。”
我說這句話,是想給她一份確定的安全感。我希望她知道,她對文字的熱愛、對同伴的善意,我都看在眼裏;但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她是被守護著的,她不需要通過再去做什麽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隻需要坐在我的視線裏就好。
隨後在讀書會的開場,我也特別向大家強調了安全。我說,到了這個年齡,一定要注意預防摔倒,哪怕是想幫助別人,也一定要先衡量自己的體力,如果真的需要幫助,請一定要叫我們工作人員。
回家後和先生聊起這件事,他覺得應該表揚 X 阿姨那種樂於助人的精神。但我作為醫護專業人員,卻有著另一種冷靜:到了這個年紀,知道自己“有所不逮”,管好自己不摔倒,才是對家人、對社會最大的負責。更讓我感慨的是 X 阿姨那位同住的親家母,她有些焦慮地說,大家都八十多歲了,自己都管不住自己,這種“逞能”其實是給不在家的孩子添麻煩。這話聽起來有些冰冷,卻撕開了老年生活最現實的底色。X 阿姨事後也感慨,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場深刻的教訓。
這一天裏,我看到了真情的三個麵相:有像那個梨一樣因為“供需錯位”而顯得廉價的溢出,有像 X 阿姨那一摔背後忽略生理邊界的赤誠,也有像親家母那樣聽起來自私、實則是晚年生活最無奈自保的清醒。
我不禁自問:到底真情價值幾何?對於那個流浪大叔,真情的價值被貨幣化了,所以顯得一文不值;對於 X 阿姨,真情的價值是生命的尊嚴,即便付出了摔跤的代價,她也想證明自己還有“給予”的能力。而對於我,真情的最高價值不在於對方是否領情,而在於它完成了一次自我的確認。
我確認了自己即便年過五十,依然擁有一顆會被校園朝氣喚醒、會為陌生人動惻隱之心的靈魂;也確認了自己在專業的職守下,依然能給出那句帶著溫度的“我可以看到你”。X 阿姨的那一摔,雖然讓女兒擔憂、讓親家抱怨,但那是她作為“強者”的最後一次謝幕。而我能做的,就是在那份真情失控的時候,用專業的知識和細碎的叮囑,為她撐起最後“一把傘”。
真情無價,但也需有度。願我們在還有能力付出時,不吝嗇那一個梨;也願我們在體力不逮時,學會那份名為“自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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