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文革三部曲》之三
新 的 道 路
第一章
蘭州空指
“蘭州空指”是蘭州軍區空軍指揮部的簡稱。蘭州空指負責整個西北空域的作戰指揮與空中防禦,是空軍指揮係列中的二級機構,一個正軍級的單位。
1969年3月25日下午,空軍政治部幹部處處長乘軍機給蘭州空指送來了兩名新入伍的年輕幹部。這兩名幹部,一男一女,都是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男的名為林佳玉,清秀儒雅,一副書生模樣。女的名為王曉燕。身材高挑,容貌出眾。是個標準的美人。特別是她那雙眼睛,明湛如秋水,犀利如寒霜。兩個年輕人據說是林辦(林彪辦公室)特批,直接以幹部身份入伍的。當年所有高級幹部子女入伍,都隻能從“普通一兵”起步。這兩個年輕人為何能獲“林辦”的青睞,裏麵有何奧秘,連空指管人事的政委都不清楚。政委隻知道那個女孩王曉燕的父親是空軍副司令,林副統帥的親信。至於那個男孩林佳玉,北京商學院一名教師的兒子,為何也能破格以幹部身份入伍,內幕不得而知。不過政委是知識分子出身,博覽群書,人情練達。他判斷,林佳玉八成是“上麵”不知什麽緣由,給王副司令欽定的“東床快婿”。當然目前這一切還都是不宜公開的“機密”。
兩人報到後,林佳玉被分配到“空管教導大隊”。組建這個“教導大隊”是蘭州空指的“創新”。文革爆發,軍內院校全部停課“鬧革命”。但空中管製方麵的技術日新月異,正在高速發展,“後繼無人”將是一個巨大的危機。根據偉大領袖“工科大學還是要辦的”指示精神,蘭州空指從下屬各單位抽調了一批年輕,有一定文化基礎的幹部組建了這個“空管教導大隊”。蘭州空指從軍內各院校,請來了一批“賦閑”的教師給教導大隊的學員們補授三角函數、立體幾何、微積分等數學基礎知識。並結合空管中心和機場塔台的實際業務,給學員們講授流體力學、飛行原理、氣象學、導航基礎、雷達信息與空域製圖等最新專業知識。教導大隊每周三天在教室內授課;三天到空管中心和機場塔台練習實際操作。也算是踐行了偉大領袖“半工半讀”的教育理念。
王曉燕被分配到“飛行培訓大隊”。這也是蘭州空指在文革中的創新之舉,是培養後備飛行員的地方。王曉燕誌向高遠,一心想成為女飛行員。蘭州空指當然隻能無條件地滿足她的個人願望。
兩個年輕人身份特殊,被分配到空指最熱門的單位本不足為奇。奇特的是,當所有學員作為連排級後備幹部被安排在集體宿舍住宿時,空指後勤處卻破例給兩個年輕人在宿舍區分配了一套兩室一廳,營級幹部才能享有的住房。
後勤處給出的“理由”是,基地房源緊張,一時無法給兩個年輕人每人分配一套單身住房。隻好請兩位北京來的年輕人克服困難暫時合住在一個單元內。
給兩名北京來的年輕人營級幹部待遇,人們可以理解,畢竟是從特殊渠道分配來的幹部。但把一對兒未婚的年輕人安排住在同一套宿舍內,卻令人有幾分匪夷所思。這是把這對兒未婚的年輕人視同即將結婚的小夫妻。這種超越常規的“提前安排”,使人們議論紛紛。但王曉燕心中明白,這一定是來自北京的授意。林辦主任葉群作為新當選的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委員,也許不是一個合格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但作為一個女性,作為一個母親 ,她對自己圈內幹部的眷屬,對他們的下一代,有時關心得無微不至。這在“圈內”是有口皆碑的。
宿舍分配命令公布時,林佳玉還有幾分尷尬。為避免同事們的打趣,他借口執勤,轉眼就溜到塔台去了。王曉燕則大大方方地到營房科領取了鑰匙。在基地警衛連戰士的陪同下,前去接收住房。
王曉燕雖出身“豪門”,父親是眼下“無產階級司令部”裏的大員。但她為人卻十分低調。赴蘭州前,父親曾和她做了一次長談。父親告誡她,到了蘭州空指,就是她人生旅程的開始。“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一個好兵”。你王曉燕要想將來晉升為將軍的話,首先就要放下身段,當好“普通一兵”。在任何場合下都不能怕吃苦受累,都要勇於犧牲,勇於奉獻。林副統帥當年有句名言:“上戰場,槍一響,老子今天就把命擱在這兒了。”
王曉燕恪守父親的教誨,無論在訓練中,在執行勤務時,沒有一絲豪門千金的架子。她不怕苦,不怕累,勇於迎難而上,頗得戰友和領導們的好評。在日常閑暇時,她為人謙和,常慷慨地與戰友們分享家鄉捎來的土特產,常慷慨解囊以各種理由請“老鄉們”、“戰友們”聚餐。基地裏許多北京籍和非北京籍的幹部戰士很快都成為了她的朋友。因此當王曉燕分到住房,需要人幫忙時,基地北京籍的警衛連連長特地指派了六名戰士前來幫忙。
塔台值勤結束,林佳玉回到宿舍時,屋子裏已經收拾得煥然一新。餐桌上還擺放著剛從食堂打來,尚冒著熱氣的紅燒排骨和醋溜白菜。北京與蘭州有千裏之遙。在這遙遠的西北邊陲,林佳玉卻感到了某種家的溫馨。
飛行訓練中心,離空指宿舍區有近十公裏之遙。但王曉燕每周卻總能找到機會,乘班車或搭領導的便車回宿舍度周末。
1969年,無論是在工作、學習、生活方麵都是林佳玉和王曉燕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林佳玉憑借著自己勤奮好學的努力,在教導大隊各類文化和實操的考核中常名列前茅。王曉燕在飛行訓練中心,得益於領導和教練們的關照,提前完成基本知識和技能培訓,已經開始了在教練陪同下的“放飛”。
從全國範圍來看,1969年也是不尋常的一年。四月初,中共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召開,充分展示了偉大領袖在打倒“劉鄧陶”之後的全麵勝利。但“靜水流深”,在團結勝利的表象下,新的權力之爭已經開始湧動。
曆經三年“造反”、“奪權”、“三結合”的疾風暴雨,黨內派係重新組合,形成了三股主要的勢力。一股勢力是以江青為首的新興的造反派團隊。一股勢力是承受了風暴衝擊,已然潰不成軍的老幹部殘餘。另一股勢力則是以林彪為首的軍內高級將領集團。
嚴格的說,以江青為首,在文革動亂中湧現出的造反派團隊是領袖的“嫡係部隊”。但這支嫡係部隊由良莠不齊的各類“政治爆發戶”組成。他們既缺乏政治鬥爭的手腕與經驗,也沒有堅實的群眾基礎和組織體係,完全是一種巨大的,尚未定型的政治泡沫。
原有的老幹部集團經過文化革命近三年的衝擊雖已七零八落潰不成軍,但其潛在的盤根錯節的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
以林彪為首的軍內高級將領在動亂中,通過“三支兩軍”介入地方工作,通過參與“三結合”的新型權力機構,攫取到了劉鄧垮台,老幹部係統崩潰後的大部分權力,是三年動亂中的最大受益者。
麵對林彪集團的崛起,特別是林彪集團在中央勢力的擴張,毛澤東深具戒心。九大之後,毛以需要用人,需要“團結大多數”的名義,直接點名“解放”,重新任用了一批非林彪派係的省部級高官。目的在於製衡林係人馬勢力的擴張。林彪派係的將領們當然不會放棄到手的權力。他們明麵上堅決執行“最高指示”,歡迎這些被解放出來的幹部重新參加工作,暗中卻挑唆各級權力機構中的造反派勢力以“考查”,“接受群眾監督”,“深入基層調研”為名,千方百計地架空,邊緣化這些新“解放”出來的省部級幹部。
黨內各派勢力的暗中角逐雖方興未艾,但從表麵上看,全國依然還是一派“團結勝利”的大好局勢。
在國際方麵,1969年3月,“珍寶島事件”發生。珍寶島事件本是一次很小的,邊境巡邏隊級別的衝突。但在“反帝反修”極左思潮的推動下,衝突不斷升級,最終演化成一場團級規模的武裝衝突,蘇聯邊防軍準備不足,吃了大虧。中國方麵則趁機大張旗鼓地宣傳“勝利”,並高調展示了被擊毀的蘇軍坦克和武器裝備。
蘇聯方麵吃虧之後,迅速在中蘇邊境集結重兵準備報複。蘇聯國防部長格列奇科五一節在紅場閱兵時宣稱,蘇軍有能力二十四小時內全殲中國部署在邊境地區的一百二十萬軍隊。
8月13日,在新疆鐵列克提地區,邊境衝突再次爆發,蘇軍動用直升機與坦克全殲中方巡邏隊,擊斃三十八人。為徹底解決來自中國方麵的威脅,蘇聯方麵準備使用核武器對中國實行一場“外科手術式”的打擊,徹底摧毀中國的核武力。同時兵分五路,對中國東北,華北,新疆地區進行閃擊,一舉攻占東三省,新疆,內蒙與北京。
當年,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與華沙條約組織兩大軍事集團在歐洲的對峙,是全球主要矛盾的焦點。為避免引發誤會,引發美蘇之間的衝突,蘇聯駐美國大使多勃雷寧奉命將蘇聯的核打擊計劃通知了美國。
蘇美兩大陣營對峙,中國牽製了蘇聯近百萬軍事力量。一旦中國遭受重創,國際局勢將會產生重大變化,將會對美方產生不利影響。美國總統尼克鬆當即表示了對蘇聯計劃的強烈反對。美國正告蘇聯,一旦蘇聯在衝突中使用核武器,美國將視為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爆發。
與此同時,美國政府通過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報,《華盛頓明星報》,巧妙地把蘇聯的計劃透露給了新聞界。消息的透露引發了世界的震驚。毛澤東當即表示,一旦大戰爆發,全部中方部隊將化整為零,突入蘇聯境內,在遠東地區開展全麵的遊擊戰。
美國的反對,毛澤東近似瘋狂的反擊計劃,使蘇聯方麵進退維穀。蘇共高層的溫和派,柯西金、葛羅米柯等人提出與中共通過談判解決問題,並建議於10月20日,柯西金訪問越南回程時,在北京做短暫逗留,與周恩來會麵。
蘇聯的建議引起了中國方麵的高度警覺。一年多前,捷克爆發“布拉格之春”運動,企圖脫離蘇聯控製。蘇聯當局就是以談判為名,麻痹對手,調遣華約數十萬大軍突然分路入侵捷克,逮捕了正在準備與蘇方談判的捷克領導班子,粉碎了布拉格之春運動。為防備蘇聯故技重施,10月18日,在預定的“談判”舉行前,林彪以“緊急通知”的方式,下令全軍進入戒備狀態。同時以安全為由,迅速將一批中央領導幹部疏散到京廣鐵路沿線地區。
然而預想中的戰爭並沒有爆發,柯西金與周恩來10月20日在北京機場的會麵雖很短暫,並沒有產生什麽具體的結果。但大戰“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卻得到了緩和。
一場虛驚過後,北京的軍政大權,特別是軍事方麵的指揮權,徹底落入了林彪為首的高級將領手中。以周恩來為首的老幹部集團的骨幹被從決策中心剝離。毛澤東再次陷入了空有其名的“虛君”地位。如何應對國內外對“毛氏皇權”的雙重威脅就成了偉大領袖必須設法化解的兩大難題。
中蘇局勢緩解,使全國的“一級戰備狀態”解除,蘭州空指的各項工作逐步恢複了正軌。1970年1月20日,林佳玉在空管值班室突然接到電話。妹妹林佳媛在返京途中,病發暈倒於西安火車站。妹妹被救起後,現正在陝西省軍區醫院接受治療。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使林佳玉大驚失色。妹妹去年年初插隊到陝西銅川地區。銅川地區是陝西最貧困的地區之一。當地農民一年四季也難得吃上一頓飽飯。超負荷的勞動,極端貧瘠的生活條件,使妹妹染上了急性肝炎。偏偏北京那時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父母雙雙再次被隔離審查。妹妹隻好在銅川地區醫院咬牙堅持。直待病情稍微穩定,身體不再發燒,她就踏上回程,準備回京看病,並探望父母。不想途中出此意外。
林佳玉立即向領導請假,準備買火車票趕赴西安。但此時王曉燕卻顯示出了她不同常人的果斷與魄力。她乘車趕回基地,直接闖入政委辦公室。蘭州空指作為戰備指揮單位層級分明。基層幹部,不經預約和通報,敢於直闖政委辦公室的,整個基地也隻有王曉燕一人。政委倒還大度。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接待了王曉燕。政委不僅當場批準了王曉燕和林佳玉的請假申請,還安排他們搭乘上了一架飛西安的軍機。飛機抵達西安後,機場方麵迅速安排車輛將王、林二人送到了省軍區醫院。
在病房見到妹妹,林佳玉這才放下心來。聽妹妹說,她在銅川公路邊求了多少人,才搭上一輛運煤的卡車。到西安火車站之後,她正排隊準備買返京的車票,不料卻被小偷偷走了錢包。丟了錢包,不要說買票,就連買碗熱湯麵充饑都沒錢了。又急又餓,妹妹暈倒在了站前廣場的路邊。多虧兩位路過的部隊女幹部發現情況不對,及時把她送進了省軍區醫院。醒來後,妹妹無處求助,隻能把哥哥的地址告訴了兩位好心的大姐。其中,一位大姐,陳昭惠是總後勤部衛生部醫政處的幹事。到西安來是檢查對疏散安置老幹部們醫療保障工作的。陳大姐當即用省軍區的專線電話聯係上了林佳玉。
在省軍區招待所,林佳玉,王曉燕見到陳昭惠大姐和她的同伴邱西林大姐。陳昭惠大姐圓圓的臉,身材嬌小得還像個在讀的學生,似乎比王曉燕、林佳玉他們大不了幾歲。林佳玉,王曉燕事後才知道,陳大姐當年已經28歲了,1964年畢業於軍醫大學醫政管理專業,入伍後分配到總後勤部衛生部醫政處任幹事。邱大姐年齡稍長。她成熟穩重,見人總是笑眯眯的,給人一種特別的親和感。邱大姐也畢業於軍醫大學,是總後勤部衛生係統的內科醫生。
王曉燕和林佳玉向二位大姐表示感謝,邀請她們共進晚餐。吃飯時,陳大姐介紹了事情的經過。林佳媛暈倒時,陳昭惠和邱大姐正好路過。陳昭惠和邱大姐深知陝西地區的貧困。西安街頭常有流落街頭的知青。看到林佳媛破衣爛衫暈倒在路邊的慘樣,兩位大姐就猜到她一定是落魄的知青。陳昭惠的弟弟、妹妹也是去年剛下鄉的知青。弟弟去的地方正是陝北延川,當地農民窮得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妹妹去了雲南瑞麗,那裏是國營農場,工資收入雖然很低,但基本生活還算有保障。出於對下鄉知青的同情,兩位大姐立即打電話叫車將林佳媛送到了省軍區醫院。
都是來自部隊的年輕幹部,大家一見如故。在餐桌上邊吃邊聊,很快就成了朋友。陳昭惠大姐表示,她們後天就要回北京了。林佳媛身體狀況現已穩定。她們可以帶她一道回京,並安排她後續的治療。林佳玉和王曉燕聞訊大喜,雙雙站起身來表示感謝。王曉燕從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一遝錢,恭恭敬敬地遞到陳昭惠麵前。
“大姐,我們佳媛年紀小,以後還需您多關照。這五百塊錢請大姐代她保管。她回去的路費,以後的治療費都在其中。如有需要,我們還會定期派人給大姐送錢過去。”
王曉燕請托之懇切,言辭之恭敬,使人完全無法拒絕。林佳媛一個遠在異地他鄉,舉目無親的小姑娘,也確實需要別人的幫助。五百元人民幣當時可以算是一筆“巨款”了。在工廠,一個年輕技工一年工資還不到四百元。五百元差不多低得上部隊排級幹部九個月的收入了。林佳玉沒想到王曉燕身邊居然準備了這麽一大筆錢。一時驚詫得說不出話來。陳昭惠畢竟在總部機關工作多年,見過各種大世麵。她當場爽快地接受了王曉燕的委托。
手裏拿著厚厚的一遝人民幣,陳昭惠對林佳玉,王曉燕調侃道:“看來,林家還是大嫂當家喲。”
陳大姐的調侃使林佳玉頗為尷尬。他和王曉燕還沒有結婚,但眼下兩人的關係確實也難說得清楚。不想王曉燕卻大大方方地說:“林家哪兒有什麽大嫂,我現在最多也就是個候補罷了。”
王曉燕的詼諧把陳昭惠和邱西林都逗笑了。陳昭惠不無風趣地說:“候補就能當家主事,那轉正還不是分分鍾的事兒。”
三個女孩開懷大笑,林佳玉坐在那裏,雖有幾分羞澀,但心裏卻湧動著無限溫馨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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