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你該知道我曾因你而動情
2012年,我第一次看王家衛導演的作品,一部叫做《花樣年華》的電影。那是我第一次寫影評,標題是—— 《花樣年華》:你該知道我曾因你而動情。2024年,我第二次看王家衛導演的作品,一部叫做《繁花》的電視劇。12年過去了,藝術天才王家衛,又一次,用繞梁的樂曲,搖曳的身姿,昏黃的路燈和壓抑的情感,將逝水年華如畫卷般緩緩展開。
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看完這部30集的電視劇。初初看時並沒十分投入,在聽到純正鄉音和範總滑稽的洋涇浜時,我心裏是滿滿的溫暖和快樂。記憶裏的上海,有和平飯店,有南京路,卻是找不到黃河路的,我沒有去過。慢慢的,發現自己不再在意劇中人說的是上海話寧波話江北話還是普通話了,不再在意記憶裏有沒有黃河路了,我與劇中範總嘴裏的“胖友”和“非胖友”一起,同笑同哭,同喜同悲。曲終人散時,自然是有了寫字的衝動。既然是王家衛導演的作品,何不依舊給個這樣的標題 — — 《繁花》:你該知道我曾因你而動情。
有人說《繁花》裏是上海人心中的上海;有人說《繁花》裏是香港人王家衛夢中的上海;還有人說《繁花》裏是我們中國人眼裏的上海。有人說小說原著作者金宇澄筆下的《繁花》描寫的是市井小民,而王家衛劇裏的《繁花》卻是被他的情懷拔高了。
而我想,我們何須介意《繁花》究竟是屬於上海人,香港人還是所有中國人呢?我們何須爭論《繁花》究竟是描寫了市井小民還是高尚情懷呢?在王家衛的鏡頭下,我們看到的隻是人性,全是人性—— 人性裏共存的“市井小民”和“高尚情懷”,而這份人性屬於上海、香港、中國和世界。
王家衛用他的鏡頭,捕捉那些閃光的人性,那些令我們動容的人性。
- 當雪芝從香港回到上海,阿寶沒有計較她十年前的不辭而別,而是接受了她的又一個“十年約定”時,我為他對愛情的堅守而動容。
- 當玲子將要送給汪小姐的耳環高價賣給阿寶,他沒有戳穿她而令她難堪時,我為他對友情的尊重和珍惜而動容。
- 當阿寶挺身而出,在大庭廣眾之下替汪小姐接下一記耳光時,我為他那份真正的男子漢的擔當而動容。
- 當玲子離開“夜東京”,走入夜色茫茫的大雨中,離開與她沒有未來的阿寶時,我為她的果決、堅定和勇敢而動容。
- 當汪小姐冒著生命危險開車找到阿寶,當汪小姐在創業初期最艱難的階段拒絕了寶總的幫助,當汪小姐大聲說“我是我自己的碼頭”時;我為她的純真、率性和勇氣而動容。
- 當李李在A先生自盡,嚎啕大哭;當李李平靜地告訴寶總她賣了“至真園”的錢是用來為A先生還債;當李李自首後最終出家;我不再討厭這個外表風情萬種內心冷酷無情的女人了,而是為她對愛情的忠貞不渝而動容。
王家衛導演的鏡頭開啟了我們的心智之門,他鼓勵我們去思考。
- 當初出茅廬的阿寶遵從爺叔的指點,在股市上掙到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後,他去到黃浦江邊等待爺叔,從約定的晚上八點直到午夜,爺叔才故意姍姍來遲,然後他對阿寶說:“賺了那麽多錢,等到這個時間,你這個人還是有信用的,我們可以合作。” 人們說阿寶很幸運,遇到了爺叔這樣的貴人。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茫茫人海中,大千世界裏,為什麽上帝將貴人送到有些人的身邊,而另一些人永遠也不會遇上貴人?
- 當才華超群,膽量無比卻心胸狹窄的強總在股市裏全軍覆沒鋃鐺入獄,而寶總用他僅剩的300萬拿下了麒麟會的發展用地,或許有人會說他倆都輸了,強總進了監獄,而寶總做回了阿寶。可是你有沒有想過,300萬換來的東方明珠附近的發展用地,是否是寶總的下一個野心和夢想呢?
最後,你有沒有想過,“情場”和“商場”的不同與相同之處?
在我看來,在大千紅塵中,“情場”和“商場”沒什麽差別—— 輸者輸在人性,贏者贏於人性!讀到這裏或許有人會質疑我的看法。如果說“情場”是“輸者輸在人性,贏者贏於人性”還有點道理,但“商場”不是應該爾虞我詐嗎?在“商場”上談什麽理想,談什麽情懷?我想說朋友你錯了。“無商不奸”隻能冠於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而一個有理想有情懷的商人用膽識承擔風險,靠遠見決定策略,因得人心而走得更遠……從表麵上看強總和寶總誰更象世人眼裏的商人,恐怕是強總;爺叔和阿寶誰更理智更現實,當然是爺叔。可是為什麽阿寶更得人心,更敢於承擔風險,格局更大呢?
想來這就是王家衛的情懷了。
《繁花》作者金宇澄曾說過:“繁華繁花,物極必衰,人生就是這樣。” 沒錯,一切的綻放之後必是凋零,一切的深情之後必是分離。但這是王家衛改編原著後想要表達的嗎,用了整整三年時間去拍攝一部電視劇的導演,他的“情懷”怎會停留在 “繁花落盡”的生命終結?
無論是12年前的《花樣年華》還是今天的《繁花》,在曲終人散時,我心裏揮之不去的並不是“繁花似錦,卻終有落盡時”,而是法國詩人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的一首詩—— Car j’ignore où tu fuis, tu ne sais où je vais, Ô toi que j’eusse aimée, ô toi qui le savais (也許你我終將行蹤不明, 但是你該知道我曾因你而動情)。
我,他的觀眾,願更安靜更深刻地去感悟他鏡頭下那些“因你而動情”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