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靜: 青海勞教4年, 媽媽回家不敢半句怨言
原題
我對母親的懺悔
(外一篇)

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如今,我亦老年,好幾次在半夜醒來,腦子裏會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為什麽母親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她為什麽一直保持沉默?就是在她被無辜勞教,三十年後才寄來一紙平反書時,母親也沒有說過一句怨言。那時的母親已經進入晚年,她的一生很快就要結束,人間十八般苦難她都嚐遍,然而,她依然是默默無語。
那天,母親拿著那張沒有一點分量的紙頭,弱弱地遞給我說:“這是剛寄來的平反書。”後麵就沒有話了,隻是卑微地望著我。
當時的我,每天被工作和家務纏繞著,身心俱疲,都沒有好好思索,隻匆匆看了一眼,就還給母親,帶著我也受著壓製的委屈說:“現在平反還有什麽用?一切都結束了。”

1985年上海公安局寄給母親的平反書
但是,母親當時的卑微和懦弱的神情,卻深深地留在我的腦子裏,今天想起來就陣陣心疼。母親是被摧毀了,而我也差點被摧毀。遲到的平反書對於蒼老的母親,和許多同樣蒼老、或者已經去世的冤魂,已經失去價值。
當時的我全然沒有想到,雖然這張平反書,在社會上毫無用處,誰會再想起一個退休的微不足道的家屬工,誰會重視一個即將離開人世的底層老人?但我是她的女兒,我應該為母親慶祝一下,至少讓她感受到還有子女的祝福,還有家庭的溫暖,還有子女在重視她。起碼在母親即將離開人世的前夕,讓母親體會到在子女的眼裏,她那幾年勞教是被侮辱的,是被冤屈的,是無辜被加害的,她沒有罪惡!現在平反了,母親是清白的,母親不是壞人,讓她卸掉幾十年的壓力,也高興一下。
可那時的人們每天窮忙,沒有雙休日,八小時工作製牢牢地拴著你,人情往來稀薄,窮人沒有聚會。我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也不記得母親的生日,母親也從來不提她的生日。我和母親從小就分分合合,上山下鄉我又離開母親十四年……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莫及!我自責,我心痛斷腸!我沒有趁母親還在人世,趁她被平反的時候,為她開一席歡樂的家宴,盡盡子女的孝心。如今有了條件,卻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再沒有機會為母親開家宴,為她慶賀一個生日,慶賀她獲得清白,讓她高興。
可憐的母親,她不敢為自己爭取一點小小的權利,不敢申辯一句。她是無辜被冤枉被強製,被戴上罪人的帽子,還禍及子女,那不是她的錯呀!
今早醒來,身子還軟軟的,外婆的一句話卻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裏:“騙子,大騙子!”那是我要去內蒙古軍墾之前,去和外婆告別,外婆說的一句話。那時,我的親弟,從小是外婆養大,百般疼愛的弟弟,已經去了遙遠的黑龍江插隊。如今,我也要離開外婆。外婆立刻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罵道:“我的外甥被騙走了,外甥女也留不住……”
我吃驚地望著外婆,搞不懂外婆的罵是什麽意思,那時的我還處在混沌之中。但我記住了當時的場景:在那間低矮幽暗已近百年的舊居裏,外婆老淚縱橫地哭著罵著。
如今回想起來,不由我佩服外婆。外婆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經曆過許多世事的跌宕起伏,她已經看透,這聲罵是她的總結,是她的親身體驗,是一個老人最準確的判斷。雖然她沒有多少文化,但她是根據自己眼見的事實在說話,她敢說敢罵,她的精神沒有被毀滅,她比我母親強悍。
還在抗日期間外公意外死亡,外婆自己帶著兩個孩子在上海打拚。她給人家漿洗衣服,做些小買賣,起早貪黑,拚命勞作,撐著這個家。雖然辛苦,但勤勞就能掙來錢,還有了點小積蓄……
但過分的勞作傷害了外婆的身體。外婆的小腿上有大塊黑紫僵硬的死肉,隔三差五的就會發癢,癢得鑽心,要使勁搓揉抓撓,擠出鮮血才能止癢。兩隻手掌的大魚際,也是僵硬黑紫的死肉。外婆說那是在冬天,她長時間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小腿受凍,兩手泡在冷水裏也受凍,落下的殘疾。但外婆沒有一句埋怨,外婆是個剛強的女人。
外婆罵日本鬼子,她在上海的街上看見站崗的日本人就繞著走。日本人要行人給他們鞠躬,外婆不肯彎下這個腰,寧肯多走路。可日本人看見繞道的外婆就舉起槍,吆喝外婆過去。外婆無奈,隻好過去,結果被鬼子扇了一個大巴掌,這個大巴掌外婆一直記著。外婆還說她和外公的房子就是被鬼子的飛機炸掉的,害得她後來隻好租房子住。
外婆講她的房東是個“紅頭阿三”(舊上海時期,很多印度人充當了外國租界裏的巡警和交警,頭上裹纏紅布,上海人就叫他們“紅頭阿三”)。“紅頭阿三”看上了外婆,外婆卻瞧不起“紅頭阿三”,給他冷臉不搭理他。“紅頭阿三”就報複外婆把水龍頭停水,讓外婆洗不了衣服。外婆也不屈服,而是搬家離開這個“紅頭阿三”,外婆敢愛敢恨。
外婆最驕傲的是,她在上海回舟山娘家探親,總要帶上許多禮物,有糖果糕點、花布毛線、香皂雪花膏等,給舟山娘家老少都有禮物。外婆說她不弱於男人,她勤勞節儉,能把一個家撐住。解放後外婆定居舟山,我還記得每天早上外婆給高齡的太婆梳頭敲背……可我和弟弟都被下鄉,沒有給外婆盡到一點孝心,連外婆臨終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還在上海解放戰爭時為逃避戰亂,外婆不舍離開自己的家鄉到台灣,寧肯回到舟山娘家定居,伺候太婆幾年直到送終。後來實行戶口限製,再沒回上海。為生計在舟山開家小店,可後來的小店被公私合營。外婆有老有小,無法去上班,隻拿到很少的一點賠償金,小店被充公。外婆從此隻好靠舅舅不多的生活費,和在上海掙來的一點積蓄,賣掉自己的首飾等來維持生活……和外婆相比,母親的懦弱,是我心裏永遠的疼痛!我始終不解,母親為什麽要保持沉默?
母親在青海教養四年後,釋放回到外婆家,看到我和姐姐都已失學,姐姐已經在碼頭搬磚打工。母親不甘心再耽誤我的前程,就想法送我去鄉下中學讀書(因為出身問題我不能在城裏讀書),母親沒錢就賣血幫我交學費和住宿費……在我上初三時,母親還專程去拜見校長,這件事她沒有對我細說。我想,母親一定是去詢問我畢業能否升學?我想校長也會直接告訴母親,上麵指示出身不好的學生不能上大學,母親是多麽失望。
接著文革開始學校停課,幾年後又因為出身,我的初戀被夭折。弟弟去黑龍江插隊,我還要去內蒙古軍墾。姐姐已經嫁給也是搬運工的姐夫。母親的三個孩子,一個臨時工,二個是知青,全都離開她,沒有了希望。
現在的孩子一出生,父母就寄托美好的希望,傾盡全力要讓孩子有出息。可那時我的母親,她是怎樣的失望?她的孩子都是臉上刺字的賤民,她隻有沉默。她的心在怎樣的痛哭?她從不罵我們一句,也不強製我們做什麽,她覺的是她害了我們。她把罪過都加到自己身上,她在我們麵前是那樣卑微,覺得對不起我們。而我卻在母親離開以後才漸漸醒悟,這一切不是母親的過錯!她沒有錯!是我淡漠母親,是我對不起母親,這是我無法彌補的懺悔!
而且,我以前也沒有關心過,母親在青海被勞教的幾年是怎樣度過的?母親自己也是極少提起。我隻記得母親說過她在青海,零下幾十度的冬天,被管教人員派到收割後冰凍的田野裏,抱著一個飯盒蹲在地上,撿拾遺落在地裏的黃豆。西北的寒風刀割一般,手腳凍得生疼,手指僵硬得撿拾不起那粒小小的黃豆。母親說她蹲在地上抱著飯盒隻會哭泣……
文革時,母親被當做批判的靶子,每天不是寫交代就是被拉出去批鬥……母親也不敢說一句怨恨的話,隻是在萬分痛苦的時候揪自己的頭發。那是在半夜一遍遍寫交代的時候,我醒來看見趴在破桌子上寫交代的母親,隻會在心裏暗暗傷心,卻沒有走過去抱抱母親,安慰她。現在我多想抱抱她,把我的溫暖給她,說出我心中的愧疚,請求母親的原諒,可母親已經不在人世。
如今我也身處晚年。每當我走到藍天下,走到海邊,望著蔥綠的遠山,呼吸著海邊清新的空氣,感覺心靈釋放時,不禁又會想起我的母親。那時我還在上班,下班後匆匆趕到養老院看望母親,扶著走路已經不太穩當的母親,陪她到外麵散步。我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她,我還要趕末班車,不能耽誤第二天上班。我要送母親回房間時,母親拄著拐杖仰望著藍天,依依不舍地說外麵真舒服,空氣真好,藍天真美,還有晚霞……她不好意思地望著我,謙恭地要求我再待一會兒,再待一會兒。
如今我也老了,才體會到母親那微小的請求,對她來說是多麽珍貴!那是她人生最後的一點請求,在藍天下多站一會兒,多望望遼闊的藍天,多看看美麗的大自然,我卻沒有時間多陪她。她當時的神情是帶著微笑,像個小孩子一樣,癡癡地仰望著高遠的藍天和夕陽下的晚霞,至今留在我的腦海裏。如今我的懺悔有什麽用?母親已經離開我們,再也不能述說衷腸,再也不能陪她觀看晚霞……在天之靈的母親啊,您知道女兒今日的懺悔嗎?
母親從來沒有教育我們仇恨,也不說一句怨恨的話,她的一生就是默默的承受。直到晚年的孤獨實在難以承受,她就悄悄地斷食,結束了自己。
今日半夜醒來,夜深人靜,我又睡不著。窗外台風在呼號,我又苦苦思索,為什麽母親對自己的冤屈一直保持沉默?我也剖析自己,叩問世界,突然有所醒悟,是偉大正確的口號長期響徹在上空,是洗腦的教化,使這個用階級鬥爭的觀念被潑上汙水的家庭,使我淡化了家庭的概念,也使母親隻能卑微沉默。
後來,長期被壓在最底層、眾矢之的母親,為了生活,母親不得不嫁給一個又黑又醜,就像巴黎聖母院裏那個醜陋的敲鍾人的文盲繼父(繼父是個老實的好人,我沒有貶低繼父的意思,隻是講實話)。對這個低下貧窮又不是原生的家庭,我和弟弟無意之間有了抱怨和淡漠。以至當大批知青都返城回家時,我和弟弟都不想回家。而母親看到人家的孩子都陸續回家,她的孩子卻遲遲不歸,她又是沉默。她沒有呼喚我們回去,但她的心一定在流淚。(後來我在農場實在走投無路,才在1985年回到舟山。)是所謂革命的排斥,是無辜強加於她的罪責,把一個在30年代卷起個小包袱,也想偷偷跑去延安鬧革命的上海女學生,打成壞分子(外婆說是她奪下母親的小包袱,把她關在家裏,才沒有去成延安)。
一個女人被打成壞分子,社會該多麽鄙夷她,母親隻好緘口不語,隻有沉默。母親要走近我們的腳步被滯住,母親要貼近我們的心靈被壓抑,她有口難辯。同樣,我們不經意間的抱怨和冷漠,母女的感情也被褻瀆,我們有意無意地一直在傷害母親。今天,當我意識到這些,卻再也沒有機會讓我改正,唯有懺悔痛心!我有愧母親,我是不孝子孫!
我記得母親曾說過她經常在夢裏哭醒,那是苦難生活的烙印無法消除。就像現在的我,不由自主地會冒出一些悲傷的回憶,也時常會做一些不想做的噩夢,那是烙印在心靈深處的傷痕,難以抹掉……
外一篇
母親的清白
社會變遷,家人稀落,我隻曉得祖居上海。曾祖父叫張登賢,是清末舉人,他的座右銘是“練文習武,忠君報國”。
祖父叫張仲甫,追隨三民主義,曾在“三民新聞社”任職。父親三歲時,祖父被人槍殺在家門口。
上海人管祖母的妹妹叫姨婆,聽姨婆說:“張家的男人都不務家業,熱心救國在外奔忙,常不歸家。你祖母要操持家業,要擔憂家人的安危,積憂成疾而亡。她特喜歡孩子,家族的孩子們也都喜歡她,叫她好好姆媽。”
父親隻留給我一個名字: 張怡靜。這是他給我的全部的愛,希望我一生能怡樂安靜。
父親是個善良的人,上街看到受凍的老人,他會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到老人身上。碰到到小乞丐,他會掏盡身上所有的錢給他們。每天晚上他會把小小的我洗幹淨,坐在床頭哄我入睡,然後再去伏案工作。對家裏的傭人也從不嗬斥,還辦免費夜校為窮人掃盲。他上的是教會學校,宗旨行善。
母親說本來家具已經搬上去台灣的輪船,因外婆不肯離開上海,母親不忍丟下寡居的外婆,也要留下。結果父親舍不下妻女,決定留在上海,因此喪命,時年父親才29歲!
我三歲失怙,但我思念父親,自我懂事以後就把父親的照片藏在身邊。可是文革那年,母親被運動搞得非常恐慌,把照片全部燒毀,一張沒有留下。如今我沒有一張父親的照片,但照片上戴著金絲眼鏡,和善麵容的父親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裏。
父親是1952年7月去自首的,他說曆史問題交代清楚就行,沒有死罪。他曾經在上海電報大樓供職,算是偽政府的高職吧。誰知這就是訣別。從此父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此失蹤。上海的姨婆曾讓家人在上海七個公審大會上四處尋找,均不見父親身影。
此間,上海的房產、廠房、學校均被沒收,母親才24歲。弟弟八個月,我三歲,姐姐五歲,在當時的高壓下,一家孤兒寡母唯有以淚洗麵,痛不欲生。外婆曾拎著父親的幾件換洗衣服,去提籃橋監獄探監,結果衣服被丟出來,回答是一聲嗬斥:“此人死啦!”父親的死,沒有一紙通知,不知死在何時?不知怎樣死的?母親小心翼翼地去問單位,也說被鎮壓了,從此母親再不敢提起此事。
母親是反革命家屬,遇到的都是憤怒的眼光,她隻能低頭。(當時的肅反運動死個反革命無所謂,不明真相的群眾打死人也是不用償命的。)父親從此離開了我們,但他永遠活在我的心中,是我一生的思念! 我愛父親,我相信父親是個好人,我為父親喊冤 。
父親走後,家就靠母親來支撐。當時父母在北方工作,一家五口加上保姆,熱熱鬧鬧的一家人,刹那間天崩地裂。父親走了,保姆辭了,母親一個人帶著三個幼小的孩子,又要上班。她隻好把在舟山娘家的外婆叫來北方,把我和弟弟帶去舟山撫養。母親在火車站送走我們的那天,哭得抱著電線杆直撞頭,一家人隻剩下她和五歲的大女兒,她恐慌又揪心,不知以後的路怎麽走?淒慘的哭聲引得周圍一群旅客關心詢問,可是母親睜著淚汪汪的眼睛,說不出一句話。
那時的母親年輕漂亮有文化,嗓音很好愛唱歌,被單位宣傳隊看上,叫她參加宣傳隊排練節目。因為經常演出,母親拍了不少劇照,可是在文革那年都被她燒掉,一張沒有留下……雖然在政治的高壓下,母親是個被排擠的小角色,但男人們的眼睛卻圍著她轉。解放初期的婦女大都沒有文化,許多長官的老婆都是包辦婚姻許配的小腳女人。在這些女人的眼裏,母親就是禍水。
有個科長和母親同在一間辦公室辦公,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難免有閑話。有一天母親下班回家,老遠就看見掂著小腳的科長老婆手提菜刀站在我家門口,嚇得母親不敢回家。當時的母親並不想改嫁,她一心想回到生她養她的上海,她知道再也找不到像父親那樣疼愛她的男人。在北方,孤兒寡母的日子使她終日提心吊膽,終於她辭退工作回到上海,誰知在上海等待她的又是一場噩夢。那時的上海還有私立技校,母親為能找到新的工作就去上學,遇到個還在開辦私立工廠,並兼當教師的男人,姓鬱。
母親是個小家碧玉型的女人,很單純,沒有政治頭腦。外婆隻有她一個女兒,外公在時家境不錯,從小寵愛她。父親也寵愛母親,他們是自由戀愛,母親是在父親辦的夜校認識他的。嫁給父親後,父親對她百般嗬護……父親突然走了,母親天塌一般,她不知今後該怎麽辦?她不知再嫁人要有政治的庇護,她對越來越慘烈的政治空氣一點不敏感。當時的上海正在取締私營公司和地下工廠,母親卻認為找個有技術的男人,就可以幫著養活她的孩子,就與鬱結了婚。
誰知早有人盯著他們,婚後沒幾天,母親與鬱一同被抓,被塞進悶罐車,押往大西北勞動教養。那是1958年(上海正在搞運動,將地富反壞右及其家屬趕出上海,建設一個“紅彤彤的大上海”),母親卻認為是鬱害了她,在教養所和鬱解除了婚姻。
我想母親在教養所一定受盡了非人的淩辱,回家後她緘默閉口,一字不提在西北被強迫勞教的事情。幾年殘酷的勞教使母親一蹶不振,從此更加卑微屈從,把自己歸零,一切聽從外婆的安排。
那時的舟山還是個與大陸隔離的海島,沒有電燈和自來水,閉塞落後。外婆買了架縫紉機,叫母親坐在街頭縫補為生。母親漂亮文雅,又是上海女人,在街頭一坐,引來不少閑散男人。母親不會縫紉,為了生活隻好硬著頭皮操作,又要應付那些男人的幹擾,回家就和外婆哭泣,不願幹那街頭的行當。外婆無奈,又托人去找需要保姆的人家,讓母親去當保姆。男主人是鎮幹部,有二個孩子在上學,母親有文化講衛生,還能輔導小孩學習,男主人很滿意。可是女主人不高興,還吃醋,嫌棄保姆比她漂亮還有文化,母親隻好回家。
後來,母親被教養的事情再瞞不住,更招來周圍的非議,有親戚怕受連累也開始疏遠我們。母親隻好出去打工、曬魚鯗、給人洗衣服……終究不是長計。外婆一年年老下去,擔心自己死後我母親連個家也沒有,就逼她改嫁。可是一個被教養過的女人,背著兩大政治包袱,又帶著三個孩子,誰敢娶她?那時我剛上中學,聽得母親經常和外婆哭鬧,還常常跑去海邊呆呆地坐著。
一天,我偷看到母親的日記上寫著想跳海自殺,我好害怕失去母親,哭跪在母親麵前乞求她別拋下我們……那天,我和母親和外婆抱作一團,哭得天昏地暗。外婆開始積極托人給母親找男人,條件是:出身好,人老實,有單位就行,什麽文化,長相和年齡一概不挑剔。
那年夏天,我在鄉下的中學,母親來信說你放假不要再去定海外婆家,來媽這裏吧,媽改嫁了。那天,當我徒步走到母親說的勾山鄉,走進一間租來的民房時,看到一個黑醜駝背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眯著小眼睛望著我笑。母親不好意思地叫我喊他阿爸,我尷尬地站著,終究沒有喊出口。我跑出門外,躲在一角,為母親嫁給這樣一個黑醜又沒有文化的男人痛哭一場。
從此,母親給我改姓繼父的姓,因為繼父是貧農出身,母親想讓我今後有出路。可是血統論使我脫離不掉這個狗崽子的烙印,我血管裏流淌的血不是貧下中農的血液,就是低賤的狗崽子。
繼父憨厚老實,從不欺負人,母親和繼父又生下一女。繼父在公司門崗工作,工資很低。為生計母親去做家屬工,站在高高的船架上日曬雨淋地拿著榔頭敲鐵鏽。那時我已經從內蒙軍墾調到漢沽農場,探親回來看到母親破衣爛衫,滿身鐵屑,曬得像個黑人,咧著一口白牙衝我笑,我心裏真不是滋味……
但令我更痛苦的是母親的精神已經被徹底摧殘。文革開始,母親就成了靶子被批鬥,並責她一遍遍寫交代。人說時間是治療傷口的良藥,可造反派卻每天逼迫她,要寫清楚那些說不清、又不堪回首的往事,這無疑是往母親的傷口撒鹽……寫交代開頭首先要寫上: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結果,直到文革結束以後多年,母親給我寫信仍以:“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萬萬歲”開頭。每次拆開這樣的信,我的心就痛得發抖。我回信說文革已經結束,母親可以不用再寫萬萬歲。可母親還是要寫上偉大萬歲,母親的靈魂已經匍匐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晚年,母親開始信奉那些漁民家屬,她們大多數是當年批鬥過母親的造反派,大都是文盲。她們說母親罪孽深重,要向菩薩贖罪,母親就和她們一起穿上黑袍,去燒香拜佛,去過十橋,不顧身體虛弱也吃素打坐,漸行漸遠,任我說破嘴皮也拉不回她的癡迷。
被異化的母親,開始受到家屬們的接納,不再歧視她。母親每天閱讀經書,家中經書成堆。家屬們念經遇到不認識的字,就上門來討教。誰家有喪事母親就去陪喪,念經,送喪禮,家屬們開始對母親有了幾分敬意,母親似乎得到安慰,與她們徹底同化。後來,在我下崗去寧波打工時,母親坐禪,斷食身亡。
當我得知噩耗,母親的遺體已經火化。家屬們為她念經三天三夜,她們說如果母親在陰間得道升天,就會庇護她們。看我不領悟,她們還解釋說,你母親如果在陰間做了官,就象公司的領導,可以保佑她們的家人升官發財。我哀從心來,愚昧殺人!母親是被愚昧包圍歿害……
那天正好是九月重陽的傍晚,我一個人走在公園裏,自責沒有嗬護好母親。想到雙親臨終時都沒能見上一麵,心痛如絞,涕淚交加,竟忘了邁台階,一下摔倒在地,我幹脆坐在地上痛哭失聲。好心的路人圍過來看我腳腕扭傷,腫的像饅頭,幫我叫來三輪車,其實我痛在心裏。
母親的教養問題終在三十年後的1985年,上海公安局虹口分局寄來一份薄薄的紙函說:“母親的勞教經複查是不妥,現撤銷對母親的勞教處分。”三十年後的一句不妥,一張薄紙,就是母親的平反。可母親的一生已經毀了,何以糾正?何以還她一生的清白?
後記:我買過一本《非正常死亡》的書,1986年出版的。上麵記載了十幾位被文革殘害致死的作家、演員、體壇健將、鋼琴家等。其中有老舍、傅雷、楊朔、趙樹理、顧聖嬰、榮國團等。他們投湖、上吊、跳樓、喝藥,不堪受辱,被迫結束自己寶貴的生命。有人說一個人的遭遇是悲劇,許多人的遭遇就是曆史。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修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