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鄉隨俗,1990年到愛達荷大學兩個月後,我加入了有車階層,花一千二百美元買了一台二手別克(Buick)車。
別克已有十年車齡,深藍色,六缸,骨架敦厚,車內寬敞舒適,它雖跑了八萬英裏,但在高速公路上依舊穩如鬆,行如風,虎虎而有生氣。
自從有了別克,著實讓我激動了好幾天。太太奚落我像包養了“小三”一樣,整天神秘兮兮,魂不守舍地圍著它轉。也難怪,愛車是男人的天性。
我對車的確情有獨鍾。兒時夢想有一輛玩具汽車,囿於經濟局限,整日為全家溫飽奔波的父母沒有能力滿足我這當時顯得有點奢侈的“高消費”。買車的事終成了一枕黃粱。
兒童是不能沒有他們心愛的玩具的,那時的我,用稚嫩的小手將軟泥搓揉成一個個零件,組裝成一台台泥製汽車,也算過了一把有車族的癮。
稍大一點,我不滿足於玩泥汽車,打打敲敲做成了一台人力牽引的四輪木製小車,雖算不上什麽創造發明,但敢想敢幹的憨勁還是讓同齡的夥伴們刮目相看。
如今有了真正的汽車,自然不敢怠慢它。我開始研究起它的結構來,一本厚厚的別克車構造維修手冊,從傳動,油路,電氣到潤滑係統,被我像讀小說似地通讀了一遍。
牛頓先生說過:讀多少書,有多大膽。世上不守安份的大凡是那些讀書喝過墨水的人。
汽車維修寶典壯了我的膽,我開始擔負起別克的護理師來。先是試著換機油和變速箱油,然後加煞車油,方向盤轉動液,冷卻液和擋風玻璃清洗液。後來膽子越來越大,換火花塞,配電器,電池,保險絲,前後大燈,最後連發動機的頭蓋骨也敢掀開探個究竟換基座墊片了。
別克在我的細心調理下,油光發亮,神清氣爽,時時處於最佳運行狀態。
本人會修車的消息不徑而走,愛大的老中紛紛登門谘詢求助,也算得上“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隻不過彼此談論的不是琴棋書畫,而是福特,豐田和奔馳。
別克畢竟已有十年高齡,一些部件需要更換。每次送修,我都注意細心觀察修理工的運作,“剽學”修車技能。俗話說“久病成良醫“。別克送修一次,我對車的認識就更深了一層。這叫做“曲線剽藝”。
技能的獲得主要來自書本和實踐,而寶貴的經驗有時是用代價買來的。
太太找到工作,需要配台車上下班。兩人在報上廣告中物色好對象後,直奔賣主家看車。
那是一台美日合資產的雪域牌車,四缸,自動檔,紫紅色的車身給人喜慶的感覺。打開車蓋細察了一遍,抽出發動機油尺看了下機油,油色微黑。問車主何時換的機油,答曰已有月餘。我和太太試車後,砍下200美元價錢,以2800元成交。
雪域開了不到一天,排氣管冒出黑煙。打開車蓋一看,發動機旁有一零件爆裂,卸下火花塞,一隻塞頭上沾滿黑油。 雪域被送到修理廠,經儀器測試,它的發動機中的一個缸早就燒壞了,要花1800刀修理。
因買的是二手車,沒有保修更不能退,找買主論理隻會自討沒趣,啞巴吃黃連,自認倒黴。
這次買車輕易被騙,說明本人對車還隻知其毛皮。不過我從這次受騙中細心觀察分析,總結出了一個終身受益的買二手車的秘訣:“三查”,即查機油,查火花塞,查排氣尾管。如果發現機油,火花塞和排氣尾管壁嚴重發黑,就說明這車不是氣缸燒壞,就是發動機燃燒有毛病,如果你真想買,最好拔下火花塞查看一下,如果塞頭油糊糊的,千萬不能買。
我遵循“三查”原則,又買了一台豐田跑車,幫朋友看車不下十台,都皆大歡喜。
“三查”秘訣在小小的山城莫斯科不脛而走,朋友們都恭敬地把它叫做“楊氏看車三訣。”
上門要我幫忙看車的留學生越來越多,當女生求助時,楊某人常常還賣下關子:“楊氏秘訣,隻傳男,不傳女”,當然,這是笑話。
幫人看車買車實在是一種樂趣,一則你可接觸不同的買主和各種不同的車型,豐富你對社會的了解和對車型結構的認識,另則,當朋友買到稱心如意的車,臉上綻開歡笑的花朵時,你也會有一種欣慰的快樂和成就感。
“楊氏三訣”在實踐中日臻完善,在“三查”的基礎上又摸索出“四字訣”--“問,望,聞,切”。
“問”是一種客套,是融洽買賣雙方氣氛的過場。俗話說“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很少有賣車的人說自己的車不好的。但問要問到點子上,怎樣送保養的,開多少邁換機油,車出過事故沒有,等等。不要開門伊始就說人家的車不好,挖人家的隱疾,自討沒趣。
是馬是驢,拉出來遛遛。問過以後就進入“望”的程序了。你觀察這車在行走時是疾緩有度,文質彬彬,還是迤邐斜行,搖搖晃晃。如是後者,這車十有八九有肇事前科,不是撞過人家,就是人家撞過它,這種“隱形殘廢”的車,跑高速必有隱患。
“聞”者,嗅也。人有體味,車有車味。如車點火後,發出燒焦或刺鼻難聞的氣味,這車的發動機和其它部件八成有嚴重磨損。
車如其人,也有脈搏。車啟動後,像老中醫樣將手置於車身,這叫“切“。如這車振頻不勻,氣喘籲籲,丁丁當當,瑟瑟發抖,一定是油路堵塞,得花大把銀子維修。
光陰荏苒,1992年夏天悄然而至。為了學業,我們一家得離開莫斯科。
郊外,無垠的新綠像潮水般漫湧著舒展開來,與藍天和白雲渾然融成一體。我們懷揣著新的希望又一次遠行。
別克體檢後,換上了新胎。盡管如此,我對它是否能勝任這次遠征,心裏有些發怵。畢竟別克已跑了十萬邁了。
從莫斯科95號公路向北,右拐登上90號州際高速,別克載著一家三口和全部家當,東進,東進!
愛達荷的原始密林,蒙他拿的高山雪域和懷俄明的茫茫草原,漸次從我們的窗後退隱。我們陶醉在這良辰美景之中。 翻過落基山脈,天地豁然開朗,眼前是一馬平川,汽車進入北達科達州。倏然,別克抖動了幾下,前輪處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我即減速,將車停在路旁的緊急停車處。
一家三口驚慌地跳下車。我俯身查看,一隻前輪的外層脫落,萬幸沒有爆胎。什麽鳥胎,這還是剛換的新胎啦!我在心裏詛咒這該死的輪胎質量。
取出千斤頂和備胎,卸下破胎後,我試著將備胎換上去,但鼓搗了一陣,備胎的五孔就是對不準車上的五根螺栓。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的我正欲放棄,太太說何不將備用胎轉動一下。真是旁觀者清,兩人將車胎轉動了半圈,備胎就位了。
別克重新上路,老婆奚落我連換胎都搞不定,還自詡為懷揣絕技的看車專家。我連連搪塞:“學無窮盡,學無窮盡”。欲挽回大男人的一點麵子。
別克不負吾望,氣不喘,身不抖,晝行夜宿,四天狂奔4616公裏。1992年6月12日,我們一家安全到達了目的地--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