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縣是名人坊 尼克遜找周一塵
作者:許之遠
話說開平在僑鄉四邑中立縣較遲;但開平人在海外的影響力很大,還延伸回祖國。上文提及加總督伍冰枝、上議員利德蕙在加拿大,均不再贅。我派駐香港服務時期,把幼兒送入香港大學宿舍;那三座宿舍,都以開平人利希慎、銘澤父子或祖輩名字命名。香港殖民地政府,過去獎勵私人興學,誰捐錢起校舍,學校的名字就用他的;或由他指定。利家興建港大三座宿舍應不用疑。同姓而不同宗的利國偉爵士,是匯豐銀行的董事,在香港也是個著名慈善家、大企業家,還親躬開平商會、同鄉會的鄉事,做過兩會的主持人,現在還擔任會長職,很注重鄉情。香港老一代律師關祖堯開始,開平人在香港執業律師的就很多。我有多位叔父的兒子是律師,連在加拿大土生土長的Peter Chong(開平張作新的兒子)和我的兒子,都在香港任律師。深圳成立特區,開平人梁湘成為特首。台灣建立中華航空公司,開平人周一塵是籌創人兼首任總經理。司徒福曾任國府空軍總司令。我們海外致公堂大老司徒美堂,也是開平人;今年誕生135周年,中國政府為他開個大型紀念會,可惜近月大陸與香港地區發生“非典型肺炎症”,很多預備參加者都裹足,希望改期,但誕辰是有日子的,可能改不了;未免美中不足。但還是開紀念會,定今年(2003)十月十日在其故鄉三埠舉行。
開平人有好幾位在台將領我都見過,其中張澤森將軍與我最稔,他是個儒將,會寫舊體詩,我們有過唱酬,他還送過詩集。周一塵擔任過“開平同鄉會”理事長,向我講述過他的傳奇故事。有一次,他和我晚飯,飲了兩杯,就講起他的故事。原來他是美國加州土生,那個小鎮的人口不多,他和美國總統尼克遜的家毗鄰而居,從小一起上學、打球,是個少年的玩伴。第二次大戰時,尼克遜服兵役參軍,周一塵已提前回祖國投效空軍。原來他在美國便學會飛行,鑒於中國空軍人才不多,一腔熱血奔向祖國來。經曆了八年抗戰,一塵不會逢迎,雖然身在長空立了不少功勳,還是個空軍上校,政府遷台,他已不能飛了,隻做個地勤維修不上不下的職位。到尼克遜貴為副總統的時候,代表總統訪台,就問起蔣老總統這一位周將軍;在尼克遜的心目中,周比他參戰還早,又是個已懂得飛行的人;在中國這種人,無論怎樣論資排輩,如果不死,應該是將軍位階;自己都已是副總統了。尼克遜以美國國情來看中國,當然不盡對;揆諸常理,也不知中國的升遷,有許多悖情悖理的事發生。尼克遜要求找周將軍,隻說得出英文姓名,姓周的將軍都問過了,都不認識尼克遜。誰敢在蔣老先生麵前冒認,何況尼克遜就在眼前。原來周還是個上校,他又不招搖,埋頭苦幹,很少講過去的事;那裏會查得到?蔣老先生被尼克遜追問幾次,他也光火了,要立即清查有沒有從美國回來參加空軍的人員?到尼克遜離台的時候,準備上專機了。侍從適時報告:找到了!尼克遜說:我就等他。
看官,開平人都帶點土氣,如果你能找到一個洋派十足的開平人,如果不是冒充;定是個另類,而且一定不是在開平出生的。周一塵雖然是美的土生,但是個典型的開平佬;中等身材,臉色粗糙帶點油紅。他說,那一天空軍總部派人到基地調查,見我土頭土腦,也不注意,我也不問,隻是有一位老廣同鄉不經意說我是美國華僑。那位派來的人問我是否姓周,我就不能不認了;他又問我認不認得尼克遜?我還開玩笑:我像你一樣,我認得他,但他不認得我!那人又問我是不是和尼克遜從小一起長大。周一塵說:人家已是美國副總統了,我位不過上校,就算是,也不好意思承認,免得人家說我高攀,自討沒趣。那個人大喜說:不會的,尼克遜正在機場等你!周一塵連忙擺手:不要耽誤人,我們沒有見麵幾十年,沒有什麽可談;我這個身世,不好意思,不去不去!那人撥了一通電話,轉頭對周說:總統下令,你得一定去。周愣住了。那人不由分說,拖著周上車,風馳電掣到了軍用機場,直飛台北。在飛機上,早已準備好一套少將軍服,要周一塵換上。周說:你們想我殺頭嗎?我可不能冒充的。怎樣說都不換。那個人無法,隻可又撥幾通電,終於有人和周說話。看官,這當然是空軍總部的長官了,周隻可奉命換上;當然也會交代周幾句要見尼克遜的話。到了台北鬆山機場,尼克遜已等了兩個小時,蔣老總統也隻可陪著。
看官,兒時玩伴,驀然相聚,驚喜之情,難掩過去的童真,蔣老先生看在眼裏,也禮貌退出,讓他們敘舊。兩個人一談,都是童年的玩伴的訊息。到尼克遜發現周還是少將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膊說:“老周,怎麽搞,混了這麽久隻有一顆星!”周靦顏還不敢說出真相,隻可支支吾吾。尼說:“你這把年紀還不退役!你說,我能幫你麽?”周一時也想不出,又不可說,也隻可期期艾艾。尼想了一下說:“你們怎麽連民航事業都沒有?你來搞,我幫你。”周說:“金門炮戰才停止,我們那裏有餘力搞民航,連軍用汽油都不夠!飛機更不用說了!”尼說:“這些我來想辦法,你去搞就是了。”周隻可唯唯,以後還是敘舊,到周警覺蔣總統又幹等了一個多小時:“積,不能再談了,怕殺頭啊!”兩人交換了電話,依依握別,會客室的門打開,尼克遜出來,蔣總統送他上機。
周一塵說:“你不知道蔣總統的威嚴,說來不怕你取笑,他回到會客室坐下;我這個冒牌將軍站在他的麵前,聽到他問我談什麽的時候,我兩條腳竟然發麻,不聽我的指揮就跪下來,幸虧他和顏悅色的扶起我:你不要怕,慢慢說。我當時還不敢說民航的事。隻說是敘舊。但總統說:都是敘舊嗎?有沒有提及國家的事嗎?他這樣一問,我隻可照直說了關於民航的事。他隻說:好!好。但我還是向他報告:這一身將官服,我是奉命穿上的,不是我要冒認。蔣總統說,是我下命令的,你就先著吧!明天我會明令任命你了!”周一塵打個哈哈,以前有個算命的,說我會像薑太公遇文王,交老運。
周一塵打開話匣就說不完:“過了不久,任命發布,我調到台北來。蔣總統再召見我,要我籌備民航。中華航空公司就靜悄悄掛個‘籌備處’。當時空軍總司令徐煥升剛退役,調來做董事長,我做總經理。尼克遜果然幫助我們,征調了幾架舊飛機,經維修檢驗及格,和香港談好航線,首航飛香港:為打響了頭一炮,邀請當時最紅的小生嚴俊和女星李麗華做首航嘉賓,以及許多該邀請的名人。可是名單呈交董事會,董事會有許多不同意見,批駁下來。我想,如果這樣下去,將來有職無權,也很難辦。因此我提了辭呈,不幹了,以免被人牽著走。”這個典型的開平佬發了土氣。華航首航的名單是條導火線,這事很快就達上聽。蔣總統召見他。周說:“事權不能統一,我的資曆又無法克服,一定做得不好,倒不如另請賢能吧。”蔣總統問什麽困難?周說:“這是首航,我連邀請名單都不能作主,其他的困難可以預見吧。”蔣總統立即傳喚徐煥升,當麵告訴他:“董事長是掛名的,決定權以後由總經理負責。”就此終蔣之世,周一塵實職實權,“華航”的業務一日千裏。看官,“華航”深厚的基礎是周一塵建立起來的,周的清廉,“華航”人都曉得。“華航”亦在周一塵任內時期,從未摔過飛機。周的墓柩已拱,“華航”失事率是美國的五倍。民進黨上台,還在美國找來“一隻誤入叢林的兔子”宗才怡來擔任董事長。現時的股份跌到13-14元,差不多變成“水餃股”(水餃一個十元台幣)。如“華航”的創辦人周一塵英靈有知,真不知有何感想了!中央日報副刊主編梅新在生時,幾次請我寫周一塵的掌故,但周夫人不允在台灣發表,怕打擾她寧靜的生活。今天以他是鄉賢長者,回歸海外的開平傳記,稍補正史之不足,也算是還原他的僑民身份,回歸到海外來吧。
周一塵總算行老運,他說薑太公遇文王,究竟文王是尼克遜還是蔣總統?隻有周的心理才有正確的論定。沒有尼克遜的出現,周職位不過上校,縱不算曳尾塗中,但總不能算出人頭地。“華航”賺大錢,員工要加薪,還要周帶頭做個榜樣,他順著員工加筆自己:台幣100元。他為國家積蓄大量的外匯。周的後繼人怎樣呢?起周而問之:他會不會後悔?“華航”那個主管不發財?而周夫人卻靠周一塵退休金存在銀行微薄的利息度日!現在台幣大貶值,利息也不複當年了!周一塵的遺憾不隻這些,他在生平也向我說過:尼克遜做滿了副總統任期,便出來選總統,贏了大眾票卻輸了總統票;後來選加州州長也輸了,還不夠倒黴,住宅又失火,他如喪家之犬,不得已做了“百事可樂”的營業代表,想起自己過去對台灣不薄,跑到台灣來推銷,住在“圓山飯店”。雖然蔣總統沒有召見,總認為政府也會招待一下吧!看官,人情世態難料啊!尼克遜要結賬,飯店毫不含糊照算。周一塵搖頭說,這就是利盡義絕。我是個清官,賺錢歸公司,尼克遜很清楚,我是無能為力。尼克遜反而拍拍我的肩膊:不要介意;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看官,十年以後,尼克遜果然卷土重來。
美國總統候選人,如果有一次選不上;幾可以說與總統這個職位絕緣。美國總統四年任期;四年的變化有多大;後起的崛起,那容得“敗軍之將”的阻擋?因此,尼克遜輸給甘迺迪,一個比他更年輕的人,已經是難望翻身了;退而求其次,選個州長已是委屈了,還是失敗。尼克遜還有什麽政治前途?台灣當局把他看扁,也許不是沒有理由。可是,尼克遜過去對台灣的照顧,應該是非常明顯的。艾森豪是個能將權力下放的總統,尼克遜的分量不可謂不大,他對台灣的傾斜,是十分明顯的。台灣在他最需要友誼的時候,不但不做,還要給他難看,殊非人情,更不必說道義。尼克遜住宿飲食在“圓山飯店”,在國家來說,算得什麽數目?在艾森豪時代的美援多少?難道尼克遜不點頭,可以順利而來嗎?“華航”開辦,沒有尼克遜的支持,恐怕要等多少年?不要說尼克遜不夠朋友,的確是台灣不夠。尼卷土重來,已是近世的創舉;並且當選,全世界跌破眼鏡。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如果不是連任時的“水門案事件”下台,越共不一定可以勝利。他上台不久,就主導對華政策的轉向;美國承認大陸政權,是國府遷台以後最大的衝擊;比“加拿大模式”的崩堤、退出聯合國更大。尼克遜是有名反共的總統,卻對中共表現得最友好,如果說沒有對台灣泄憤的報複心態,是很難有合理的解釋。周一塵是個老實人,他沒有必要臆測。這一段秘辛與僑鄉人士有關,雖不是唐人街掌故,錄之為曆史存證,不算扯得太遠吧。這正是:一頁情懷一頁恨,半由人事半由天。
remarks:周一塵(1908–1984)
別號:仕漢
出生:民國前4年4月12日
籍貫:廣東開平
學曆:
美國西方航空專業學院
美國都侖航空學校
中央航校高級班五期
革命實踐研究院七期
三軍聯合參謀大學七期
經曆:
空軍航校教官
主任教官
五大隊參謀主任
機校教育處長
空軍供應司令部參謀長、供應司令
國防部後勤參謀次長室空軍少將助理次長執行官
空軍總部督察室空軍中將二級督察長
中華航空公司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