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真的沒有再醒來。
確切地說,母親是沒有再睜開眼睛。手術後,母親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五天之後去世。原定五個小時的手術,隻用了半個小時就結束了。醫生沒有直接麵對我。他的助手跟我說,手術開始後,母親的後脊背被打開,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整個背部。醫生已經盡力了。
我一度沒有明白他的話的意思。後來才想明白,原來他們打開母親身體後,發現根本沒有切除的必要了,幹脆就把手術給草草結束了。他們結束的是那麽潦草,以至於,連母親的後背的刀口都沒有縫合,隻用一塊醫用大膠布粘著,外麵纏上繃帶,就那樣,把他們的一切醜惡都遮掩了。
我在給母親清洗身體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秘密。她那根本沒有來得及愈合的狹長的刀口像裂在我的心上,我真的有一種痛死的感覺。
母親下葬那天,來的親戚朋友並不多。母親自父親走後,就很少與外界聯係。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辜負母親的付出。不過我知道,母親終究是帶著遺憾走的。或許我不該那麽任性,我該聽從母親的,在母親生前,讓她看到我披上嫁衣。
肖洛一直陪在我身邊。他總是在我最需要一雙手的時候堅定地站在我的身邊。總在這種時候,我會覺得,今生今世,我都離不開他的照顧。我該珍惜他的,一個這麽愛我的男人,我不會再找到第二個了。對我來說,辛沐風注定是一個夢,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那天葬禮結束,肖洛陪著我回到空蕩蕩的家。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家裏待了。母親生病這段時間,我一直是陪著母親在病床上度過的。現在猛地回到家裏,什麽都在,卻獨獨少了最重要的一個人。物是人非啊。我不由自主地伏在肖洛的肩膀上痛哭失聲。媽媽,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我是在母親走後三天才知道那個醫生被打的事。肖洛告訴我這個消息時,很有一些興奮。“總算替媽媽出了口氣。”肖洛說著,從手裏的包中拿出好幾遝錢。“這是五萬。他還回來的。再多了,他不肯。而且也會有些麻煩。聽說,他跟一位副市長的關係很密切。”
“誰叫你這樣了。你不知道這樣是違法嗎?萬一被抓住了怎麽辦?你知道他跟市裏有關係還去惹事。”我是真的很生氣。雖然那個醫生無德,但是母親已經走了,我不希望再因為這個招惹出什麽事情。在機關快兩年的時間,我已經知道,裏麵的錯綜複雜。草民就是草民,能夠離官府遠一點就遠一點。
“好啦,沒事了。關鍵錢要回來了,他也不知道是誰幹的。”肖洛討好地把錢推到我麵前。
我沒有理會那些錢。那些錢,本來也是肖洛幫我籌的。“你拿回去先還債吧,剩下的五萬,我慢慢還。”我還是喜歡跟肖洛把錢分清楚。我總覺得,隻要一天我們沒有結婚,我就不應當欠他什麽。
“辛哥說,讓你留著用。你一個人……”肖洛話說到一半,驟然打住。
“辛哥。是辛沐風了。這錢是辛沐風的。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怎麽什麽都瞞著我。我說過不要他的錢的。”我突然有點氣急敗壞。說不清是為什麽。大概是因為,這些錢是經過肖洛的手輾轉過來。我不希望他們在一起談論我的事,那種感覺很怪。
肖洛起先像是做錯的事的孩子,眼睛看向別處,待我說完,他卻又轉過頭來,滿臉疑問,“你那天晚上回來,不是說,你跟辛哥見麵,就是為了跟他借錢嗎?”
我那樣說了嗎?我有點想不起來了。一定是我隨口說的謊話。“後來我改主意了,不想找他借。有錢人多的是,我跟他又不熟。”我嘴巴硬硬地遮掩著我的心事。
“哦。”肖洛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隻是接著說,“辛哥說你需要錢,隻管跟他說。”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顫動著。辛沐風,你真的關心我嗎?
當辛沐風的聲音從我的手機裏傳來的時候,我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我該高興。可是一想到我們隻能止於此時,便無由的悲傷。母親的離去,讓我更感孤單,雖然有肖洛,不過,我知道,辛沐風對我意味著更多,兄長,父親,愛人。他是第一個讓我有了愛的感覺的男人,那種心跳加速,頭暈目眩,渴望思念,那些我隻在小說裏看到的詞匯,在我遇到辛沐風的時候,他們活生生的,撞擊著我的感官,讓我明白,愛,原來真的是這樣。
“你還好吧?”辛沐風的聲音聽上去有一些嘶啞。
“還好。肖洛一直陪著我。”我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候跟辛沐風提肖洛。也許下意識裏,覺得這樣的話,辛沐風會放心一些。我不想讓他為我分心。他已經幫我做了很多。而我,如果不算那張相片,我什麽都沒有為他做過。
“好好休息一下,多睡點覺。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你要好好的,聽肖洛的話。”辛沐風的話,不知道為什麽,讓我聽來有一種苦澀在裏頭。也許,是我希望他的心情會苦澀一點吧。這會讓我的虛榮心舒服一下。
“你那麽忙,就不麻煩你了。”即便心裏在說,我很想見到你。不過,我的嘴巴總是跟我的心在打架。
“我要回老家去看我叔父。他不行了。我有快二十年沒有回去了。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們。”辛沐風沒有理會我酸溜溜的話,自顧自說出他想說的話。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的聲音聽來沒有力氣似的。
他的心情一定很複雜。那麽多難以忘懷的往事,將要在麵對故鄉,麵對故人時一起奔突過來,那需要多堅強的意誌才可以平靜地挺住。而辛沐風,這麽多年,一直也沒有人分擔過他的心事。一個男人,一個堅硬的男人,必然有他不可說的傷痛,讓他從一個膽小怯懦的男孩,成長為一個不言痛的男子漢。這樣的男人,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就像辛沐風。
我一下子柔軟下來。辛沐風肯把這件事告訴我,就說明我在心裏有著極特殊的地位。他也有著他的恐懼,他的軟弱,他的不可承受。而我,我可以分擔他的心事,哪怕,隻是這樣隔著話筒,靜靜地借他一雙耳朵。
其實,人生在世,有一個人,他肯讓你聽到他內心裏最秘密的聲音,那就是幸福了。
我知足了。
“沒關係。你可以的。你可以把事情都處理好的。我相信你。你是我的偶像,知不知道。”最後一句,我是撒著嬌說的。肖洛總是希望我能對他撒嬌,他總是說,我撒嬌的樣子,才是女人的樣子。千嬌百媚,都是給會撒嬌的女人用的。男人,都是喜歡女人對著他們撒嬌,那個時候,他們就會覺得自己是真男人。
辛沐風果然在電話那頭笑了。他的笑聲傳來,我的天,也跟著開了。
“我等你回來。到時,我跟肖洛請你吃飯。我們三個人,還沒有好好地在一起坐過呢。”我對著辛沐風說。心裏卻已經開始憧憬了。就那樣吧,他做我永遠的大哥。不必靠近,也不會失去。
“丫頭,你要聽肖洛的話,多吃點飯。我回來後,要看到你養胖了一點。”辛沐風在跟我道別的時候,又加了一句,“不要再在單位跟同事喝酒了,要學著保護自己。”
我對著話筒用力地點頭。我知道,有這樣的關心,就足夠了。對你喜歡著的那個人,他的細微的關心,都會讓你感覺到陽光的溫暖。所以,我用力地點頭時,我的眼淚也跟著滴下來。
還是愛嗎?為什麽,我的心在顫抖。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是我跟辛沐風的最後一次通話,是我最後一次聽他溫暖的聲音。
兩個星期之後的一天,肖洛突然在半夜裏給我打來一個電話。“辛哥死了!淩兒,辛哥死了!”
半夢半醒中的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肖洛究竟說的是什麽。不過,他的哭聲我卻分明地聽到了。辛沐風死了?怎麽可能?我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個激靈爬起來。“你說什麽?”我本能地對著話筒喊。
“辛哥死了。淩兒,辛哥死了……”肖洛的哭聲越來越大,他已經放棄了壓抑自己。
“你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你的?說啊。怎麽回事?”我的耳朵不相信聽到的,不過,我的心已經相信了。肖洛的哭聲太淒慘,連母親去世時他也不曾這樣哭過。
我的眼前浮現著第一次見辛沐風的樣子,記得他的第一句話,她是誰?……不會是真的。兩個星期前,他還給我打過電話,要我好好的,他回來要看到我養胖了一點……這都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剛接到電話說辛哥死了。在他老家,被人用手槍對著後腦勺開了三槍……淩兒,我好難受啊,我好難受啊。我對不起辛哥。我對不起他啊……淩兒,我該怎麽辦啊……”
肖洛斷斷續續的話我都聽清楚了,辛沐風真的死了。他那麽頑強的一個男人,這麽多年,他走過那麽艱難的路,都挺過來了。為什麽,卻栽倒在自己家門口了。難道,真的有天意嗎?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那種感覺跟母親離去又不同。母親的走是早在意料中的,而辛沐風,他是我在這個世上除了肖洛,可以緊緊握住的一根稻草,不,是保護傘,辛沐風一直在用他的力氣保護著我不受傷害,我知道,他像對待自己的妹妹那樣愛護我。我失去了一位可以依賴的哥哥。
辛沐風,你怎麽可以就死了呢。我是你剛剛找到的妹妹,是你剛剛找到的逝去的童年,你怎麽可以就死了呢……
命運是什麽?若是我知道,也許那天,我會挽留他,叫他不必回去。以前就聽說,離家太久的人,就不要回家了,因為會有叵測之災,看來,真的有一些道理。我怎麽忘記了。我該告訴辛沐風讓他小心一點的。
電話那頭的肖洛不知為什麽,會這麽傷心。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淩兒,我可以過去嗎?”肖洛帶著哭腔問我。
母親走後,肖洛一直嚷著要過來陪我,他不放心我一個人。每次我都拒絕了。我還沒有準備好,母親剛走,這些,都是我的借口。
不過,此時,肖洛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卻推脫不了了。我知道,他需要我,就像我在母親去世時,需要握著他的手才有力氣走過那些日子一樣。雖然,我一直不能理解,肖洛怎麽會如此傷心。辛沐風是他的朋友,這一點我知道,不過,肖洛的痛哭總是讓我覺得有點意外。
這個結隨著肖洛的到來很快就解開了。
肖洛好像一下子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他見到我,一把就把我抱在懷裏,緊緊地抱著,我幾乎透不過起來。
“肖洛。別傷心了。”我止不住地流著眼淚,卻還要安慰肖洛,比起來,他更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淩兒,都怪我。我不該跟他們說,辛哥要回老家的。他們隻是說,也許可能會去教訓一下辛哥。他們隻是說可能……我以為那麽遠,他們不會真的過去……”
我聽得天旋地轉的感覺。怪不得,肖洛這麽反常,原來事情的背後,還有更複雜的故事。肖洛不是一個賣友求榮的人,他不成熟,但是他講義氣,他不會出賣朋友的,我知道。可是,他卻做了這種傻事,而且是這樣的結果。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我喃喃自語地問。我可以理解,肖洛心裏現在有多難過了。
肖洛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善良的小男孩,這也是為什麽我不能夠傾心愛他的緣故。跟辛沐風比,辛沐風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我可以依靠,可以乘涼,可以歇息。而肖洛,是一棵沒有經曆多少風雨的小樹苗,他的家境和閱曆都決定了他的孱弱,除去善良,就是年輕的衝動和魯莽。人生的風霜雪雨對一個男人來說,是最好的曆練。而肖洛,他始終有著父母的保護,他需要自己成長的一片天空。
肖洛依然緊緊抱著我。我能感覺出,我的肩膀上的睡衣已經洇濕了一大片。“他們查出是辛哥指使人打了那個醫生,那醫生跟一個副市長是親戚。蘇副局長是那位副市長的打手……”
原來,是蘇副局長插手了這件事。我一下子都明白了。事情本來可以不必這麽嚴重的。可是,即便新仇舊恨算下來,也不該這樣狠毒啊。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他們怎麽可以這樣無法無天。
“不行!我要去找他們算賬。他們說話不算數。他們怎麽能這樣做。”肖洛衝動地放開我,一副立即要去找那些人算帳的樣子。
“肖洛----,你冷靜點好不好。你打不過他們的。他們都有人給撐腰。你去算帳就是自己找死呢。連辛沐風他們都敢殺,何況是你!”我的話,有點不中聽,卻是真的。
肖洛有勇無謀,這樣冒冒失失地衝過去,隻是自取滅亡。那幫人,已經喪盡天良,普通老百姓對他們來說,就是一隻螞蟻而已。
“大不了我去自首,然後再去揭發他們。”肖洛其實比我更清楚結果,不過,他的良心讓他不安,他隻想著如何替辛沐風討回公道,已經來不及算計結果了。
“不要去!肖洛,不要去!辛沐風已經死了,你不要再去冒險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緊緊地抱住肖洛。我真的害怕他也有什麽閃失。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除了肖洛。
“讓我去,淩兒,讓我去吧。我對不起辛哥……”肖洛任由我抱著,並沒有被我打動。
“我怎麽辦?你要是再有什麽事,我怎麽辦?!肖洛,聽話,不要去。”我抬起頭,看見肖洛失神的眼睛。他的心已經飛了。我真的害怕起來。
我不能讓他有什麽事。
好像我隻有一個殺手鐧了。
“肖洛……”我低低地喊肖洛的名字,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肖洛的應聲。我們的唇都是冰冷的。我把舌頭探進肖洛的齒縫,尋找著他的……
慢慢地,肖洛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這麽主動地親吻他。平常都是肖洛來跟我索吻,我總是不允許他親我親得太深,是我的身體在逆反吧。不過,今天,我想不出還有什麽方法可以攔住他。
肖洛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的手不安分地在我的身上遊走,那薄薄的睡衣已經不能夠阻擋他手上的熱力。我快要被他擠進他的胸膛裏了。這個時候,對肖洛來說,世界都不存在了,更不要說報仇了。他從來還沒有機會在我的身體上這麽放肆過。
肖洛一邊瘋狂地親吻著我,一邊伸手試著褪去我的睡衣。我猶豫著後退了一下,“淩兒,我愛你。給我吧,現在……”肖洛嘴巴裏的熱氣噴向我的耳朵。
我閉上眼睛,沒有再拒絕。
得到我的許可,肖洛一把便把我抱起來,他幾乎是把我扔到床上的,在我還沒有任何動作之前,他就壓到了我的身上……
愛就是這樣的嗎?當肖洛帶著男人的堅硬進入我的身體的那一刻,那種銳利的刺痛,讓我突然想到辛沐風,如果,僅僅是如果,那一夜,他要了我,又會是什麽樣子呢。也許,我們的命運,就都截然不同了吧。我的眼淚慢慢滑下來。可是命運,誰又能看得清楚呢。
一切都平息下來的時候,肖洛輕輕地抱著我,“淩兒,我愛你,謝謝你。我一直都在等這一天。”我知道,這是肖洛的真心話。可是,我的內心,卻是百味俱陳。若不是為了攔住肖洛,我還不會這麽做。因為,我看到的,都是辛沐風的眼睛。我聞到的,也都是辛沐風身上那淡淡的煙草味道。
我沒有說話,隻是像貓一樣蜷縮進肖洛的懷裏。就這樣吧,人生。誰會想到呢,辛沐風的死,促成了我跟肖洛的結合。
從此,我再也沒有退路了。
第二天清晨我睡得正香,肖洛突然把我搖醒, “淩兒,你怎麽…….你怎麽落紅了?”
傻小子,不會這麽無知吧。我沒有理他,翻個身,想接著睡。肖洛扳過我的肩膀,他緊緊地盯住我的眼睛,“你不要告訴我,辛哥那天沒有碰你。”
我依舊懶得回答。這還用問嗎,明擺著的事。
“淩兒,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告訴我,是不是真的,那天辛哥沒有碰你。”肖洛的聲音有一些顫抖。
“當然沒有碰我。不然你還能看見紅?難道辛沐風跟你說,他碰我了?”我突然好奇起來,難道,還有什麽故事嗎?
肖洛的手頹然地垂下。過一會兒,他突然用手狠狠地錘自己的腦袋,“咳!我真是該死!”
“怎麽了?怎麽回事?難道,你一直以為我跟辛沐風做過了?”我坐起來,順手用床單遮住自己的身體。
“那次,辛哥說要帶你走,我說不行。他就用我爸的事情來要挾我。我沒有辦法,隻能答應。因為他手裏有我爸的把柄,我不希望我爸這把年紀還去坐牢。不過,辛哥說,他不會強迫你。我相信他。我們約定,如果你陪他一晚上,他就不提我爸的事,還會把我的債給免一半。如果你讓他碰了你,他就把我的債全部免了。我當時還說,你很愛我,絕對不會讓他碰的。他不信……後來……”肖洛看著我,眼神很複雜,“後來他就把我的債全部免了。而且,你對他……一往情深……所以,我就以為,你讓他碰你了……”
“你這個混蛋!”我沒有等肖洛說完,就把背後靠著的枕頭使勁兒地扔向他。“你一直把我想成什麽樣的人了。”
昨天幹了的眼淚又要往外擠。辛沐風他為我做了這麽多事,甚至背上了黑鍋。肖洛一定是因為這個記恨他了,雖然,肖洛一直也沒有表現出來。男人在這一點上,終究是小氣的,錢可以共花,女人是不可以共享的,至少肖洛是這樣的男人。
我也終於理解,為什麽肖洛會跟那些人透露辛沐風的去向了。也明白他此時心裏會有多懊悔。他一直都冤枉了一位真誠的朋友,直至不小心害死他。
“我一定要為辛哥報仇。不然,我都會覺得自己不是人。”肖洛的這番話說得很輕,輕到我幾乎聽不見。我也就沒有往心裏去。
我以為,我用自己的身體攔住了他。
肖洛那麽愛我,他就是為了我,也會放棄報仇的想法的。我需要他的保護。我不能沒有他。這一點肖洛很清楚。
不過,男人,很多時候,不是女人可以思考的動物。他的心裏,有一些東西,比愛情重。比如親情,比如友情,比如道義……這些,也都是我後來慢慢想通的,就像我接受了當初肖洛為了他爸爸把我出賣給辛沐風一樣。
肖洛是在大約一個月後出的事。那之前,肖洛一直粘著我,幾乎是寸步不離。我是他捧在手心裏的寶貝,被他這些年壓抑著的情欲滾燙地熱愛著。我在跟他的纏綿裏,慢慢地覺出了愛的甜蜜,是那種被需要的甜蜜。
頭天夜裏,肖洛還好好的,我們一直相擁著入睡。早上醒來時,我沒有看到肖洛。平時都是他給我準備好早餐,叫我起床。我已經習慣了被他寵著。結果那天,我醒晚了,害得我上班遲到。
那天上午,我打肖洛的手機一直也沒有人接聽,我就覺得不對勁。他的手機從來都是24小時開機。然後,聽到我們單位裏的傳言,說蘇副局長被人打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有人來局裏報案,說在護城河裏發現了一具男屍。我還是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麽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還在一直撥肖洛的手機,我已經準備好要好好地痛罵他一頓了。然後,我在辦公室裏,聽到了肖洛的名字:肖洛,男,25歲,中國銀行員工……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跟隨同事去到停屍間看的。那是肖洛,沒錯。
“肖洛……”我氣血攻心,一下子就暈掉了。
恍惚裏都是辛沐風和肖洛兩個人的身影,他們在跟人打架,然後又相互打……不要打了,我大聲喊,把自己喊醒了。
清醒過來的我,眼淚開始洶湧地奔出來。肖洛,我早該想到,他並沒有放下報仇的心。我也知道,把事情原原本本都搞清楚的肖洛是不會心安的。我攔不住他。
肖洛的死,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這是我認識的那個肖洛,會為了我被人捅,會為了父親,犧牲女朋友,也會為了辛沐風,豁出性命。肖洛其實是跟辛沐風一樣的人。辛沐風會為了報答肖洛父親的恩情而無償幫助肖洛,甚至不怕背負冤屈。他們是我眼裏真正的男人,在這樣的男人的心裏,最重的不是金錢,不是名利,也不是愛情,而是道義。我是多麽幸運,曾經愛過這樣的兩個男人……
迷迷糊糊地,我聽到有人說,她好像是懷孕了,血壓偏低,讓她注意一下飲食……
你信命嗎?我信。母親走了,辛沐風走了,連肖洛也走了,我的生命,幾乎是死滅的了,然後,他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又給了我一絲微弱但溫暖的光亮。
我有了肖洛的孩子。當我進一步確認了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我將不會是孤單的了,他們派了一位天使來陪伴我。我希望他是一個男孩。說不出什麽原因,也許,我隻是希望,我能擁有一個像辛沐風一樣堅韌,像肖洛一樣善良的男孩兒,我可以把對辛沐風和肖洛的愛都給付到他的身上。
我辭職了。我沒有理由再在這裏呆下去了。我曾經也想過像肖洛那樣,去給他們報仇,跟那些人拚個你死我活。不過,最後,我還是放棄了這種想法。不是我膽小,是我知道,我去尋仇,跟以卵擊石沒有任何區別。何況,我現在有了未來。那個在我身體裏的幼小生命,他的存在我的悲憤重要。
所以很多時候,我很羨慕男人,他們可以義無反顧地向前衝,他們知道,身後還有女人,還有孩子,可以為他們守著疆土士氣。而女人就不同了,女人沒有退路,沒有來者。女人是那麽柔弱無助,注定被劃分在武力之外,承受愛她的男人的嗬護。
陳慧說她表哥的朋友在北京開了一間律師事務所,問我願不願意過去幫忙。我一口答應下來。隻要離開這裏,做什麽都可以。
那天的飛機是晚班。我打車去機場。我很少自己打車。以前多半時候都是肖洛充當司機送我回家,現在沒有了肖洛,我隻能慢慢地學會自力更生了。這叫我無端地思念起肖洛的種種好處。從他為我擋了那一刀開始,這麽多年,肖洛其實為我擋了很多事,我卻沒有機會對他好好地說聲謝謝。我的眼淚又湧上來。
我暗自傷感著,沒有注意到車子好像開的方向越來越荒涼。等我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害怕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果然,那個貌似忠厚的司機把車停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從從容容地拿刀對著我。“錢包。”他說,沒有多一個字。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拿刀的歹徒。在公安局係統我也待了快三年了,沒想到在我辭職後卻遇上了真刀真槍。
我勸自己鎮定,把錢包給他。這個時候,除去順從,我已經沒有選擇了。我甚至已經做好了他劫色的準備,這天黑風高的,又在這無人之地,我能怎麽樣呢?我的腦袋裏飛快地搜尋著聽到看到的招數。
突然,那個男人停下來,看著我,“你是辛沐風的什麽人?”我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那個男人從我的錢包裏抽出一張名片,在我眼前晃了晃,“這是你的?”
我一下子想起來,是那張辛沐風給我的名片,我一直放在我的錢包裏。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感興趣這張名片,所以決定賭一把,“這是辛沐風給我的。我是他的女人。”這樣說的時候,我就想起辛沐風給我這張名片時的情景:他把名片塞到我手裏,然後說,記住,你是我的女人。在這方圓百十裏,隻要說我的名字,包你一路平安……
真的嗎?辛沐風?
奇跡真的出現了。那個男人立即換上了一副卑微的表情,畢恭畢敬地把我的錢放回錢包裏,然後遞給我,“不好意思,失敬了。辛沐風是條漢子。我們道兒上走的,都會敬他三分。我有眼不識真人了。你別怪罪。我送你去機場。”說罷,他掉頭奔機場的方向。
我看著錢包裏那張印有辛沐風名字的名片,突然覺得百感交集。想不到這張小小的紙片竟會救了我的命。原來,他跟我說的,都是真的,我還一直以為他在吹牛。
物是人非。物在人亡。人生是多麽無奈啊。我握著那張名片,淚如雨下……
在飛機將要起飛的那一刻,正好是淩晨時分。
又是新的一天了。我回頭看看夜幕下這個我成長的城市,無限感慨。給我傷痛的,我都留下;我愛的,我全部帶走。我一定會因此更堅強地活著。
我輕輕跟肚子裏的孩子說,寶貝,我們走吧,天,就要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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