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肖洛出現在我麵前時,我事先準備好的那一大堆說辭都說不出口了。肖洛仿佛早就知道怎麽一回事,他沒有質問我為什麽要撒謊,更沒有問我為什麽會跟辛沐風在一起。還好醉倒的那個是辛沐風,不然,以肖洛的個性,不知又會做出什麽事來。
那天陪著肖洛把辛沐風送回我跟辛沐風相處一晚的那個賓館,回來的路上,肖洛一直沉默著,專心致誌地開車。因為畢竟有些做賊心虛,我極力想找一些話題打破車廂裏的沉默。
“辛沐風還沒有結婚嗎?他怎麽住在賓館裏?”這個問題一問出口,我就立即後悔了。
果然,肖洛轉過頭來,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他沒有告訴你嗎?”
“我跟他又不熟。”我辯解,自己也覺得無力。傻子都會知道,孤男寡女在一起,一個喝得爛醉,這兩個人關係一定不尋常。可是,我們兩個真的也沒有什麽。
“給你打完電話後,我跟他是碰巧在練歌房遇到的。他說出來喝茶的,誰知後來改了主意,說要喝酒。後來喝高了,說了很多他小時候的事。他其實就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我不管肖洛聽不聽,自己往下說。我知道,肖洛一定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隻不過,他是不會直接來問我的。
肖洛沒有說話,繼續一副全神貫注開車的樣子,甚至沒有注意到已經開過了拐去我家的路。“你開過了。”我提醒他。肖洛好像沒有聽到,繼續開他的車。
我有點害怕了。“肖洛,你怎麽了?你不要想多了。我跟他沒有事。”這句話有點此地無銀,不過,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麽了。
肖洛依然沒有理會我,一口氣把車開到海邊才停下來。我還沒有張口說話,肖洛突然就一把攬過我,用他的嘴巴堵住了我的。他狂亂的樣子,讓我又想起他去洗頭房那天之前的吻。我想用力推開他,可是汽車裏空間太小,我掙紮了幾下,隻能放棄,任由他夾雜著粗重喘息的吻淹沒我。
肖洛的手開始在我身上遊走,“不要。”我拚力推開他。“肖洛!”我試圖喝止他。可是肖洛喝醉了酒似的又欺身過來,“淩兒,我要你!我要你!我等不及了。我們結婚吧。”
我趁著肖洛放鬆的時候,打開車門,擠下車。肖洛頹然地坐倒在車座上。
潮濕的海風吹過來,我的眼睛也跟著潮濕。我其實是理解肖洛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不能夠答應他。難道,真的是因為,我不夠愛他嗎?還是因為辛沐風,因為這個男人,讓我開始懷疑自己對肖洛的愛,到底有幾分是愛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跟肖洛再沒有任何交談。大概,心事,都是在無語中成長起來的。我跟肖洛原來像哥們一樣無話不談,不過,自從辛沐風的出現,我們,就成了各懷心事的兩個人了。
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母親的房裏靜悄悄的。我躡手躡腳地進自己的房間,突然聽到母親微弱的聲音,“淩兒……”
推開母親的房門,借著窗簾透過的昏暗的光亮,赫然看到母親躺臥在地上。
“媽媽!你怎麽了?”我去扶母親,卻不能挪動她。
“我好像腰以下不能動了。淩兒,打電話叫救護車吧。”母親很冷靜地對我說。
我奔到電話機旁,先打出去的號碼,卻是肖洛的,“肖洛,快來我家,我媽她,不能動了。”我的聲音裏已經透著哭聲了。這個時候,對我來說,肖洛比救護車更能幫助我們。
打完肖洛的電話,我才撥叫救護車。
母親臉色蒼白,不知道她在那裏躺了多久,還好現在天氣不冷,不然……我自責為什麽沒有早點回來。
我用力把母親的身體扶端正,輕輕地幫她按摩腰部和腿部。“能感覺到嗎,媽媽?能感覺到我用力了嗎?”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滴下來,卻來不及擦掉。
“不用按了。我自己按過很多遍了。”母親的口氣平靜中透著無奈。
“媽媽,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我幾乎是喃喃自語地安慰著媽媽。
我其實是那麽得害怕,卻又不得不故作堅強。就像母親一樣,也許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不過,她從來沒有讓我為她操過心。
我們都在咬著牙堅持。生活,有時候,孤獨得是那麽讓人心酸。
肖洛和救護車幾乎是同時趕到的。我早就忘記剛才我們之間的不愉快,這個時候,他是我除了母親之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肖洛緊緊地抱著我的肩膀,我則緊緊地握住母親的雙手,就那樣的,陪著母親,一同去向未知的命運……
母親的診斷出來了。肋骨骨癌晚期,發現太晚,已經轉移擴散至腰部,壓迫了中樞神經,致腰部以下失去知覺。
醫生的判斷是還有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做好臨終關懷吧。這是那個年輕的醫生冷冰冰地拋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倒在肖洛的懷裏泣不成聲。“我該怎麽辦?肖洛?”我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不過,這個時候,有主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母親在醫院裏長住下來。肖洛的父親出麵幫忙給母親安排了一個單間,費用打了六折。
以前讀書時,我會義正言辭地唾棄這種靠關係解決事情的體製,偶爾也會意氣風發地大放厥詞。不過,現在,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是這種充滿弊端的體製的受益者。不然,單單母親的床位費就夠我負擔的了。
肖洛的父親時任國土資源管理局的局長,雖然不是什麽重要部門,不過,職務級別總是在那裏,人頭也熟。對我來說很難的事,由他出麵,就變得很好解決。
肖洛的父親一直很喜歡我,不過,肖洛的母親就不一樣了。大概從中學時肖洛為我受了那一刀之後,他母親就再也沒有給過我好臉色看。想想也能理解。哪一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平平安安的,偏偏我,那麽小開始,就給肖洛帶來血光之災。我能理解一顆母親的心,不過,也因為這一點,我對肖洛的求婚更是遲遲不敢答應。
那段時間,我開始在家,單位,醫院之間奔波,日子過得昏脹麻木。
我要自己堅持著,不要在母親麵前露出疲憊的樣子。我知道,這樣的日子雖苦,卻比不知哪一天突然的清淨來的充實。我開始慢慢地從心理上去接受,母親會在不遠的將來離去的事實,我要讓母親活著的每一天,都盡量地快樂。我不知道,如果不這樣想,我會不會支撐不下去。
肖洛基本上每天都來醫院陪我,他再也沒提那天晚上的事。辛沐風偶爾也會在我心上掠過,我已經忙得沒有時間想起他了。有一次,我收拾衣物,翻出以前的日記本,裏麵有一張陳年的全家福,那是父親去世那一年照的。那一年,我十二歲。
不知為什麽,看著那張照片,我想起辛沐風的妹妹,那個辛沐風說跟我相像,叫妍妍的女孩。不知道,她十二歲那一年,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模樣。
我很能理解辛沐風的心情,對我來說,生命裏有一些什麽,永遠地停留在十二歲那一年。我想,辛沐風的一部分生命,應當也是永遠地停留在十四歲。
我把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心裏想著,也許有一日可以給辛沐風看。
那段時間倒是有一個好消息讓母親開心了一下,我正式調到市公安分局去了,據說是蘇副局長點名要我過去的。這個消息傳出來,單位裏有些人的眼神就變得別有意味。我沒有想太多,清者自清,我又沒有請客送禮拉關係,至於別人怎麽想,我實在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顧慮太多。
那天,快下班的時候,我正準備離開,蘇副局長推開我的辦公室門,“小方啊,今天晚上單位有個應酬,你也來一下吧。”
我麵露難色,剛想開口推辭,蘇副局長接著說,“我知道你母親的病,你好好表現,過些日子,我向局長幫你申請幾天公休假期,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蘇副局長的話,體貼入微中夾帶著不露聲色的威嚴,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說不。
那天晚上,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去應付,跟我的工作沒有任何關係。我坐在那群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中間,很不自在,卻又不得不時不時地露個笑臉。
這就是生存。我這樣安慰自己。千萬個不願意,日子是要過下去的。母親需要治病,我需要活著。這個世上有哪一種工作可以隨心所欲呢。我們其實都在做著並不喜歡的事,卻又不得不把它堅持下去。
當然,事情也有例外。像這些男人,尤其是司法係統的男人們,看多了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麵,已經無所謂歡喜廉恥,多得是隨波逐流,及時行樂。大概,人生真是苦短。像母親,還這麽年輕就……這樣想著,我便不自覺地喝多了一些。
那天,蘇副局長把我作為新人極力推薦給大家。我的酒量也證明,他的眼光不俗。記得有人告訴我,在機關,一個女孩子要是能喝酒,那麽,前途跟酒量便可以成正比了。
我還沒有看破紅塵。能夠在仕途上有所發展,對我來說,依然是一個美好的憧憬。不是為了權力,是因為夢想。
那天,我確實喝了很多酒。不過,應當也還能應付。年輕總是會氣盛一些。我以為沒問題,我扛得住這點酒。
殊不知,我那樣豪爽地一杯又一杯地喝酒,隻是讓那些閱曆豐富的男人們感到刺激和興奮。災禍,常常是在我們不知覺的時候,自己種下去的。
那天吃飯的地方,對外講是家賓館,而實際,是市政府的內部招待所。一層是遊泳館,保齡球館等,二層是餐廳,三層是歌舞廳,四層以上才是客房。
那天吃完飯,有人提議,去唱歌。我喜歡唱歌,也喜歡蹦迪,但是,我不喜歡跟這些人在一起,那不是樂趣,是折磨。不過,這並不是我所能決定的。
我跟蘇副局長提出先回去的時候,蘇副局長的手又很自然地搭到我身上來,醉眼迷離地看著我,“小方啊,不能這麽掃大家的興。機關和學校不一樣,你要學會應酬,日後才會有所發展。”
我的惡心又泛上來。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看到他那種色迷迷的眼神,就本能地想嘔吐。想起一句話,這個世界,就是被一些臭男人給醃臢了。蘇副局長就是這樣的男人。
我曾經很想不通,為什麽這樣的人,也會混進國家機關,堂而皇之地醜化著政府機關的形象。後來明白,其實,所謂的政府形象,不過是一句口號而已,沒有人會真正的在意。
每一個人都在盯住自己眼前的那塊肉,算計著如何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至於前後左右是否有腐爛的氣味,那不是他關心的。而如果那塊腐肉可以幫助自己達到某種目的的話,那麽,腐肉不但不腐,還具有非同尋常的存在價值了。
後來有人告訴我,蘇副局長之所以能夠一無所長卻穩居其位,是因為他跟市裏的一位副市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這些都是說來話長的事,而且,也不會有人有確鑿的證據。不過,一種極不符合邏輯的事情的存在,一定是因為,它有著合乎邏輯的原因。不過,一般人看不到這些背後的東西,或者,也無意去尋根究底罷了。
那天唱歌的時候,我因為之前喝了很多啤酒,所以,中途去了幾次衛生間。後來我回憶,問題應當就出在這幾次我離開的空檔了。我隻記得我喝了幾口蘇副局長幫我要的醒酒茶,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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