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煙記事(479) 三個小本

【過不多久,托運的行李到了,大大小小共有十幾個木箱。校領導派了幾名高中學生來幫我搬運。有隻箱子在樓底下流出渾濁的水,並且發出惡臭。打開一看,原來是我在北大荒自留地裏收獲的土豆爛了。東北氣溫低,這邊氣溫高,一凍一化,土豆就保不住了。幸虧沒往樓上搬,否則我得把整個樓道都衝洗一遍。說來寒酸,我在北大荒呆了14年,本是光棍一條,最後演變為一家四口,卻沒有什麽底子。破家爛什,大凡能帶的都盡量帶上路,舍不得扔掉,尤其是糧食。不過現在看來,此舉倒也不無先見之明。

那時要在城市裏落腳,絕對不可缺少三個小本:戶口本、糧本和副食品供應本。我卻遲遲不能領到,因為轉妻的關係受阻。農場被部隊接管以後,改為兵團編製。文燕不是幹部,是軍務股開的介紹信,而農場又被視為農村地區,非幹部是不能轉為城市戶口的。我本以為千裏迢迢調到西安來,都已經拿到住房鑰匙,應該算萬事大吉了,誰知卻被這一條死死卡住。我參軍以後,因為上了華東軍大,很早就屬於幹部編製,但在北大荒也和其他農工一樣扛麻包、幹農活,從未覺得這個身份有多大好處,沒想到居然是跨越城鄉差別的一個必要條件。

陳君委托老杜陪我跑這件事。我倆去了多個政府機關,均由老杜以支左人員身份找該單位支左的軍人接洽,花了很多時間,問題仍然得不到解決。文燕性格倔強,感覺受到屈辱,因而產生怨言,並且喪失信心。她說真沒有辦法,我們就到農村去租個房子,或者回四川投靠其兄姐。後麵這條路實屬天方夜談,哪有好端端地把自己從國營農場職工弄成無業遊民的?再說她兄姐也不是解放前她爹那樣的大地主,日子過得並不寬裕,哪有能力收留我們一家四口?

學校領導給我方便,說這階段你無須上班,專門跑三個小本吧。不過我能聽出後麵的潛台詞:你要是搞不到這三個小本,也就不用來上班了。從北郊到南郊,來回一趟有25公裏,騎著那輛又笨又重的孔雀牌自行車是挺累的。我經常早出晚歸,無功而返,回來還要聽妻子的埋怨,所以情緒也不高,有時不免發生口角。想當初我們離開農場時曾經多麽歡喜,如今呆在“西安的北大荒”竟如此恓惶,這其中的人生況味真是一言難盡!

文燕開始懷疑陳君不想管我們了,但我還是為他辯護,說他工作太忙,很難找得到。他把我們從北大荒調出來,已經功德無量,我不能夠懷疑他。懷疑他就意味著懷疑人生,除了導致精神崩潰外,產生不了任何積極作用。在這個陌生的大城市,陳君是我們的終極依靠。我必須無條件地信任他,就像虔誠的基督徒信任耶穌一樣:無論自己過得多倒黴,也要堅決抵製“上帝已經拋棄我們”的念頭。

然而問題仍然躲不過去。我和老杜嚐試了所有途徑,還是一無所獲。最後老杜也沒轍了,領著我重進雁塔路8號院。這是省委領導住的地方,陳君乃首長秘書,故而有資格住在裏麵——光憑“綜合組組長”的頭銜,他還不夠級別。

大院門口有軍人站崗,進去要先登記,檢查證件。陳君住的是平房,但很寬敞,由好幾間套在一起,其中一間是辦公室。他正在用鉛筆為某位原省級領導起草解放報告,見我們進來,便放下手頭的工作。老杜向他匯報了落戶口過程中遇到的困難。陳君聽完後,告訴他下一步該去找誰,他自己也準備跟誰打招呼。他看出我為此事而著急,我為了不給他增添麻煩,甚至提出必要時可將妻暫時安置在郊區農村。陳君則顯得很沉靜,寬慰我說:問題肯定能解決,隻是要花些時間,不至於到那種地步。

這件事一直拖到73年元旦後,總共花了100來天,才把妻子的戶口最終落上。我們申訴的理由為:她不是普通的兵團戰士,而是文工隊員。她在文工隊被評為文藝補助級,相當於預備幹部。這個級別不常見,加上文工隊後來解散,文燕下放到生產隊,所以沒人再把它當回事。誰知現在卻成了救命稻草,為她的幹部身份提供了有力證據。她在生產隊又當過幾年教師,也說明曾被視為幹部使用。不管怎樣,陳君終於靠著這點少得可憐的材料,把事情辦成了。

當我領到印刷質量平平的三個小本,內心的喜悅和激動是不言而喻的。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吃從北大荒帶來的麵粉、碴子和豆油,文燕的二姐又從四川寄來一罐豬油。北大荒的糧食確實好,有來串門的老師看到我們的碴子粥,說顏色“撩咋咧”,問在哪裏能夠買到。最後十天,庫存耗盡,我隻好借同事的糧本去買糧,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多久。世界上固然隻有一個中國,但農村和城市卻是裏麵兩個截然不同的王國,我要是早知道移民如此艱難,恐怕不會有勇氣離開北大荒了。

如今總算拿到自己的三個小本,可以揚眉吐氣過日子了。那時大米是定量供應的,由於幾個月沒有消耗過定量,我到糧店一次就買了100斤,然後使出在北大荒練就的功夫,一口氣扛上四層樓,鄰居見了都誇我有勁。】

2025-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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