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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留學生活(日本時代)

(2006-08-20 22:30:37) 下一個

烏托邦一樣的流浪

—我的留學生活—

1、I came from 八女

我一直在不斷地懷疑自己否定自己、同時也堅定自己相信自己——比如:我來日本幹什麽?深造?充電?開眼界?……美麗的借口千千個漂亮的理由萬萬條——好像哪個都靠得上又好像哪條都不沾邊。既來之則安之——過去已過去,我是個不拘泥於過去的人,且看我現在到底在日本幹什麽?!

我們學校的副校長,麵試時坐在我對麵主考,和一切大人物要堆下笑臉解決底層的緊張的親民政策一樣,他笑眯眯地從眼鏡後睥睨著我:最近去八女了嗎?

我們留學生會的幹部,在多次公私兼顧大吃大喝被我發覺後,他們誠懇地說:靠!我們想你一定在八女忙才沒敢打擾你!輕輕就抹去了嘴角的殘汁還順便抹去了我的怒不可遏。

我們國際交流會館的管理人阿姨,把對誰的都是一樣的甜蜜的“ 空尼奇哇 ! ”到我這兒就生生地吞回去,換成了不容置疑的“下次去八女的時候,記得帶茶葉給我,要玉露……”

……

突然我反應過來,什麽時候,我和八女,居然已經要構成我在日本的主流生活了!關於我的話題,我的寒暄,我的生活從什麽開始貼上了—— I came from八女?一個中國大好青年,告別了深圳舒適的現代生活,不遠萬裏來到日本,卻又遠離東京遠離都市,一頭紮進一個農村小城,和一群種花種稻種茶的日本父老鄉親打成一片——難道我是國際共產主義戰士?在星星之火地發展地下黨?企圖從農村包圍城市地策反?!

2、木雞書院和MEDAKA塾

八女是什麽?——福岡縣八女市;八女有什麽?——八女茶、電照菊、石燈籠和佛壇、日本紙等傳統工藝;八女在哪裏?看地圖——西日本,九州,越過福岡市區——盡管向西部偏僻的農村看過去——對,就是那兒,築後川和矢部川之間的農地,麵積不大,近 40 平方公裏;人口不多,不到4 萬人,號稱“農業與曆史、傳統文化的町”。這樣巴掌大塊地方,在中國那也敢叫“市”?!估計勉強算個鎮。我和八女,怎麽就說不清道不明地扯上了?去福岡DOME看棒球比賽,解說員興奮地嚷嚷:今天的入場者是4萬2千5百多人!我馬上就反應過來:好家夥!全八女的男女老少都來,還得給其它城市好幾千個友情座位!——八女,真小啊!還不說它的三化典型——高齡化、少子化、過疏化!其實,我顛顛地來回跑著的,還是這八女市裏頭號農村八幡校區——老板(我教授)告訴我那裏是八女的西藏!

是,老板鍾情八女——他甚至舍了東京的小家,為了“西藏”的大家——一個人把家給搬那兒去了,那是一幢建於明治 41年的傳統日本建築,寬大古樸,光榻榻米就有100多張!屋主以前是私塾先生,後人早遷到大阪,隻剩下這棟大屋蕭瑟在雜草叢生的庭院裏。我還在深圳扮演白領階層的時候,老板和他的學生還有當地人民駕著挖掘機扛著各種工具浩浩蕩蕩地開進去,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地戰天鬥地,硬是敢叫舊貌換了新顏——榻榻米貼了新的,障子糊了新紙,新裝了現代廚衛設備,門前諾大的庭院芳草茵茵櫻木蔥蘢——這些,我都是在老板的《藝術環境企畫論》的課上看錄像照片得來的印象。“看看!看看!明治41年的和風建築啊!多好的木頭!多好的結構!”學建築出身老板激動地比劃著,深情地百講不厭。

最初我怎麽也搞不懂老板跟八女的關係——他嫌棄大學校園水泥建築物太多嫌棄東京的水難喝嫌棄每天回家的電車擠汽車塞——我要回八女!——他的口頭禪——為此他幹脆在八女的明治豪宅前掛了個“藤原第二研究室”,然後居然把住民票(相當於我們的戶口本)也移到了八女市役所!他和當地人民——種花種稻種茶的父老們吃吃喝喝,醞釀出一個類似勉強會(類似於學習小組)那樣的 NPO組織,據點就設在明治41年的建築裏,興致所至,命名為“木雞書院”——中國人的我當然明白“齊王鬥雞”的典故——父老鄉親們可就慘了,現在不明白得還大有人在呢!不過他們並不關心出典,有個稱呼就好,雖然有點別扭。

兩年前我第一次去八女,完全是自以為小資的鄉間小遊,和一群日本學生跟在老板後麵大呼小叫,在木雞書院合宿住了一晚,沒有空調沒有電扇的明治 41年的待遇至今難忘,蚊子簡直就是B52,第二天起來慘不忍睹——那次同時還從德國回來了兩個研究室前輩和他們的朋友,他們占用了老板的房間和客房,老板和我們一樣渾身斑斑點點。再去八女是蒙老板錯愛,獻寶一般地帶我去“露一手”——無非青椒肉絲麻婆豆腐紅燒肉,來的都是父老鄉親,拎著酒提著菜,象駐地居民慰問子弟兵一樣,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中,我看到身高184厘米的老板紅著臉大著舌頭開心得像個孩子,最後當眾在廳中酣然如夢——而父老鄉親們還在該喝的喝該整的整該嘮的嘮——這在日本,我真是第一次見。

老板和八女的鄉親們為 NPO 組織也命了名: MEDAKA 塾 ( MEDAKA是一種小魚 )。 “ めだかの學校は,川の中……”意思來自於這首日本人人會唱的童謠,大家都是清清小河裏快樂遊來遊去的小魚——除了自謙需要學習的意思,還有一點小小得意—— MEDAKA 這種小魚兒,隻能生存在很清澈的水中。 一來二去,加上老板不遺餘力的宣傳鼓吹,我也順勢成了八女“西藏”小有名氣的外國人, MEDAKA 塾 就真成了我在日本的快樂老家——每次去的時候,從田裏忙活的老人到小酒店善良的夫婦,從放學的孩子到路上的誰誰,會一路招呼到木雞書院——然後馬上就會有正好不忙的父老鄉親親自來接見我,順便請我喝杯咖啡吃塊蛋糕等人聚齊了之後直 奔 親 英 的小酒館,那裏有 親 英 打回來的野豬釣回來的 鮎 魚,還有熊本名產馬肉刺身——遺憾的是,現在我也不能吃幾乎所有的生魚生肉!“ 你這個小巴嘎 ! ”鄉親這樣為我的沒有口福搖頭歎息。

3、我們去深圳

因為我的介入, 2002年,MEDAKA 塾 的海外研修理所當然地選定了香港——深圳——廣州。以前他們還組織去了杭州的龍井村,看了上海的外灘和馬戲——問他們上海研修心得,父老鄉親們神往地回憶道:真是好吃啊!那麽多的菜!

因為種花種稻種茶分工不同,按各人的時間,我們去深圳也是兵分四路:我和老板各自率隊,同天出發但一個從東京一個從福岡;兩天後是種花的元田小組,再兩天後是混合軍服部小組。跟老板預定的接頭地點是離羅湖最近的上水車站,他們比我們早一小時到香港。沒想到在台北轉機的時候,自以為經驗十足的我居然誤了飛機!同行的檀和豬口去吸煙區過煙癮,我在附近逛免稅店,回候機廳的時候居然就走錯了!該死的中正機場看通告一點不方便,豬口看著一架騰空而起的國泰公司的飛機開心地說:哈哈,這個和我們坐的一模一樣嘛!——根本就是我們要乘的飛機!

從香港到深圳還有一道海關——對於父老鄉親們來說,這真是麻煩!不斷地出國入國填表出示護照——所以各隊人馬聚齊深圳,見麵的時候好像劫後重生感慨的不行。你隻要去問問隈本深圳之行有什麽感受,他一定會激動地告訴你:哎呀!那麽大的香港機場!那麽多的人要趕著去深圳!我感覺隻要一鬆手就要和元田永遠地失散了……所以我們這兩個噢吉桑(上了年紀的男人)也不管不顧地一直互相挽著臂摟著肩……直到今天,隻要一喝酒,隻要一說到去中國, 隈 本就變成了祥林嫂。

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我在行程裏安排了深圳博物館和廣州白雲山頂的廣東博物館。開始有老板同行,鄉親們很投入很認真地看著,不停地逮著我問長問短,不少人掏出簇新的筆記本寫寫畫畫,各種相機哢嚓哢嚓很熱鬧,非常好學的日本農民。在從深圳去廣州的高速巴士途中,老板和鄉親們發揚日本的傳統,一個一個對著麥克風講述自己的感想,半套話半真心;國內的朋友沒見過這陣勢,看傻眼了,當話筒傳到手裏時,一時半會還不知說啥好。後來鄉親們再三地邀請朋友來日本旅遊,朋友想了想,說:隻要不讓我用麥克風講話,我就去!到廣州老板先回日本了,我因有其它事務暫時將鄉親們委托給朋友——朋友先帶他們去粵海飲地道的粵式早茶,然後去白雲山。我的鄉親們嘻嘻哈哈推推嚷嚷就去了酒樓,蝦餃鳳爪牛肉丸金錢肚陸續上來,鄉親們頓時覺得這麽好吃的東西沒有啤酒怎麽行呢?於是眾目睽睽下,清晨熱氣騰騰的早茶市裏,我的鄉親們很節製很收斂地幹掉了17瓶珠江,還意猶未盡地感歎:原來除了青島還有別的啤酒也不錯!!然後大巴將這一行人帶到了白雲山,不過兩層樓的展覽大廳,隗本和川口據說率先就喊爬不上去了——順勢就坐在下麵等大家——大家也頓時覺得看不看都無所謂,還是找個涼風悠悠的地方眯一覺接著再去什麽地方吃好喝好。朋友急得給我打電話,我就聽見電話那頭鄉親們七嘴八舌地說“沒事沒事,反正先生都不在,看博物館也沒啥用!”

除了八女市公務員服部一直對從漁村發展起來的深圳的現代化程度讚不絕口感想連篇,其他人估計完全沒有弄明白“特區”什麽的,大部分鄉親很懷念深圳的腳底按摩——覺得和上海相比物美價廉。臨行之前買土產,我自己一頭紮進沃爾瑪,隈本緊跟著我,幾乎是我拿什麽他拿什麽,其他鄉親有觀望者也有自己行動的,最後發現我和隈本完全一樣幾大袋,川口給自己買了件李寧牌——他們都覺得是奈克,我也不好多說什麽。更多的同誌是在經由台北時在免稅店買哪裏都能買到的巧克力作為土產——我就搞不懂,這算哪門子土特產?!

4、峨嵋行

從深圳回來後,議員川口強烈推薦我再次率隊前往中國——對象是八女市議員。 問他們想去哪裏看什麽——回答是“ 你看著辦吧! ” ! 正好我 9 月要帶老板和師兄弟們去三峽,就建議他們去峨眉山。 7名議員中,除了川口較年輕一點,大都是老人了,最大的政次79 歲。我們千辛萬苦地趕到旺季的峨眉山,仗著流利的成都話撿了不少便宜,又仗著老年人眾多得了不少照顧。相信有不少人都是奔著金頂的日出來的——可是我們的老同誌紛紛表示清晨3、4點起不來(誰讓他們晚上總在房間裏喝帶來的日本酒到深夜的?!),幹脆等太陽出來了再上頂——我爬了無數次峨嵋,還是第一次等太陽出來後才上頂的!從雷洞坪到金頂還有1·5公裏山路,滑竿的生意非常好,意外的是——上去的時候老同誌們很輕鬆地就爬到了纜車站,滑竿們無比痛恨我沒有遊說成功,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漢奸。真是鬱悶!真正到了舍身崖看雲海茫茫歎紅塵萬丈,老同誌們充分表現了日本男人愛流淚的特點,激動地說:這一生可能就這一次了!感謝您了!幾個頭發花白的頭顱在我麵前低下去,再抬頭的時候老淚縱橫。下山的時候我剛想開口勸他們試試滑竿——他們早被滑竿們綁架似的抬著飛奔而去了!

去樂山的路上,正好可以看到富饒的天府之國的金黃稻田。“快看呀!”突然老同誌們嘩啦站起來撲到窗口上看西洋鏡——我也撲過去——原來是收了早稻的農民把稻子沿公路曬著——我小時候經常幹這個!政次解釋說,現在雖然不幹了,可是真感到親切呀!於是我臨時改變計劃,在一個小村莊停車吃飯,簡陋的小餐廳並沒有因為來了外賓就手忙腳亂和準備大幹一場,淡定的老板夫婦將就擺在外麵的那些本地蔬菜,非常從容地一會兒就擺滿了一桌。我很擔心川菜的油重味重不對日本人清淡的胃口,加上不時上有蒼蠅來偷襲,下有餐廳老板的狗來揩油——沒想到爬山歸來的老同誌們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全部一掃光!那麽辣的麻婆豆腐啊!一點湯水不剩!

雖然再三給他們介紹過樂山大佛的大、資料也每人一冊——當大佛君臨頭頂的時候,議員們全傻了。正好趕上樂山大佛1200年誕辰,隻見兩條巨長的黃飄帶從大佛雙肩垂下,煞是壯觀。議員們紛紛在莊嚴的大佛前合掌許願——我估計大概都是為來年的再當選而祈求我佛慈悲——我佛果然慈悲!今年四月的選舉中,去過樂山的議員們不僅全部再當選,川口更是八女市最高選票,政次當上了議長!

回到日本後,議員們在八女最好的餐廳招待我作為謝禮,宴會結束後居然大家圍著三呼萬歲!後來在八女的徐福像落成典禮上又見到這些議員朋友,免不了一通問寒問暖以及對峨眉山的緬懷——麵對傳說中的徐福,我也開始相信那是真的了——傳說當年徐福率領500童男童女出海為秦始皇尋找長生不老之藥,突遇風浪,船毀人亡,徐福被浪送至九州,為八女鄉親所救。徐福傳授了很多中華文化給當時落後的九州人,深受當地人民敬愛,死後就葬在八女——現在的童男山古墳據說就和那時的曆史有關。

5、我們的中文班

MEDAKA 塾 的事務局長檀是我在八女最好的朋友之一。檀早年在大阪工作,後來回到八女接手他父親遺留的印染工房——我老板最佩服檀的,是他在“西藏”八幡校區最早使用蘋果 G4以及把很多加工業務放在中國——因為這樣,他一直堅持自學中文,說得很不錯。檀推薦我去八女中央公民館教他們中文,以前的老師剛好回國了。反正今年老板去了荷蘭且我也沒什麽事情,於是就答應了。

我們的中文班共有14人,平均年齡大概近70歲——年過半百的檀幾乎是最年輕的學生!

橋爪是個 86歲的老太太,永遠和原坐第一排很認真地看著我;小島是退休教師,83 歲,據說以前還當過議員,讀書的時候聲音洪亮如銅鍾,永遠心直口快地幫助別人回答問題。我第一次去上課的時候,突然山田一聲“起立!”然後這些可愛的老人們七零八落地站起來,七零八落地大喊“老師好!”然後深深地一鞠躬!這可都是爺爺奶奶級的人物啊!嚇得我手忙腳亂,也不知他們從哪學來的這一套標準禮儀,麵對一個個花白頭發的老人的“敬禮”,折殺我也!真是汗不敢出!然後他們爭先恐後地向我賣弄中文水平,山田朗誦唐詩“離離原上草”,高橋說SARS的中文是“非典型性肺炎”,小島則帶領大家高唱“小時候媽媽對我講,大海就是我故鄉……”太古老的歌曲,我都記不住歌詞,同學們則完整地唱出來送給我做見麵禮。

中文班的水平也參差不齊,79歲的山田以前當過小學教師銀行職員和幹過旅行社工作,中文水平足可以和大學中文係學生媲美——當然發音不地道,文法和文學史那可是沒啥說的,成語更是了如指掌隨心所欲地使用。 而理發師井上也是號稱學了 12 年中文,但結結巴巴表達很差且記憶嚴重不好,完全不及他同樣學了 12 年的交誼舞來得瀟灑流暢,經常上課上著就睡過去了——估計是一下班就跑來了,辛苦啊!石鬆是八女民俗民藝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理論水平不錯就是說不好;小島好像永遠在旅遊——每次他都像變魔術似的是從書包裏掏出衝繩的 名果 北海道的玉米巧克力還有青森的蘋果醬,嘩啦啦地堆在我的講台上,大聲地嚷嚷道:全部給你!都給你!原造句的時候就說“小島有的是錢!”最近一次老人家剛從埃及回來——扔在我桌子上的是榛子粉!包裝盒上是看不懂的文字,問怎麽吃,小島摸摸沒有頭發的腦袋,不好意思地笑道: 嘿嘿, 忘了!橋爪 趁機 很輕視地說:送人東西不知道吃法不如不送!小島反駁道:我回去想起來打電話告訴老師!

忘了說了,小島和橋爪是一對很有意思的老人。橋爪雖然年紀最大,但完全看不出老態,說話慢聲細氣很溫柔。她像和小島賭氣一樣,總是要別扭一下。我向她提問“你是哪裏出生的?”後麵的小島早大聲地幫她回答了“她是本地人!”橋爪就很生氣地回頭瞪了小島一眼:我不是!小島不服氣地說:那你說你是哪裏人 ?橋爪嬌聲道:我是土著!於是全班大笑!小島不斷地送我各地土產,我隻好回家東翻西找回禮,沒想到橋爪也使上了勁,把家裏的醃梅幹呀 味噌汁 拿來送給我——我在回禮上腦袋都想痛了,可兩位老人還沒有收手作罷的意思!

森田是每年都要去一次中國的 72歲的民俗學老師,今年因為非典沒能成行,他很遺憾,打算明年去麗江——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森田笑嘻嘻地說。而我的心情就有些沉重——我很害怕哪一天就看不到誰了,而這又是很正常的自然規律,所以一個人悄悄難過。

最近原突發心髒病住院了,這消息讓我很不安。原好像是殘留孤兒,曾經在中國生活過好幾年,現在還講得一口山東話做得一手好麵食——據說以前就是賣包子為生,很受好評。 80歲的原一個人生活,一個女兒已經過世了——他很平靜地介紹自己的生活,我的眼淚都快下來了。原的口語和聽力都是最強的,幾乎成了我和學生們之間的最佳翻譯——特別是那些不好解釋的習慣用語。現在原突然生病了,教室裏有些寂寞,而我,則是非常牽掛和擔心。

這周上課的時候,我沒有用教科書,而是在黑板上寫下了“感想”兩個字——我想和老人們聊聊我正在看的電視劇《大地之子》。因為放送時間在晚上 11點,對於早睡早起的老人們可能有些無理——沒想到我剛說了NHK的電視劇,他們就大聲地用中文回答我——《大地之子》!原來每個人都在收看!而且都是第3 遍了!我們很投入地討論,盡量全部使用中文,令我感動的是他們也非常喜歡朱旭的演技,甚至記得他的名字!關於戰爭老人們是親曆的有發言權的,雖然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但他們這樣發自內心地喜歡中國熱愛中國文化是和他們作為日本人的負罪感分不開的。大家最喜歡的人物就是朱旭飾演的陸一心的中國父親,也喜歡那個年代跨越戰爭的仇恨跨越國境的中國人民的博大愛心和一腔真情!“我喜歡中國人博大的心胸”——這是森田當場造的例句。

我知道我在這個中文班隻是暫時的“老師”,很快我就要離開他們;曆經風雨的老人們更加明白人生的短暫無常——所以他們是樂觀的開朗的。私下裏我寧願早點結束這個中文老師的工作,就這樣離開我們的中文班——好讓老人們永遠健康快活地存在於我的記憶裏,我怕那種真正的告別,擔心“也許我告別,將不會回來”——寫到這裏,我不能控製的,淚落滿襟。

6、清晨的朝市

在我的留學生活裏,還有一樣東西緊緊地聯係著我和八女——八幡的朝市。早在上個世紀 70年代超市就迅速普及日本,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消費主流——到了經濟高度成長衣食無憂的今天,大家好像突然發現我們的圈子越來越窄我們的話 題 也越來越少我們甚至對麵不相識!

我老板是個嚴重懷舊的人,也是個以傳統為榮但思想卻常新的勇於實踐的學者。因為八幡校區是典型中的典型:高齡化、過疏化和少子化,八幡小學的學生不足百人且年年遞減,八幡校區沒有巴士沒有醫院當然也沒有超市——大家幾乎以車代步——所以以老板為核心的 MEDAKA 塾在 1999年的秋天創辦了八幡朝市,每月第二第四星期天的早晨8點到10點,附近的鄉親們在JA(日本農協)倉庫自由買賣新鮮的蔬菜水果、鹹菜豆腐、新米點心——當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產自銷的遊戲。

我很快就愛上了八幡的朝市——為此我必須清晨 5點過就要起床、乘一個多小時的火車,然後MEDAKA塾的誰誰開車來接我再驅車15分鍾左右才能趕到。從最先參加《藝術情報設計演習》課程的大群學生中的一個,慢慢變成朝市的一員,我在朝市的工作是為所有參加者送上一杯早晨才擠的新鮮牛奶——免費的,這是MEDAKA塾為大家提供的營養服務。漸漸大家也習慣了我,幾乎沒有人拿我當外國人留學生看,新來朝市的鄉親們總以為我是八幡誰家的女兒,知道我是中國人後更喜歡和我聊幾句中國或者一些雞毛蒜皮——清新的早晨,熱鬧的八女方言,互相打招呼問好的大爺大媽……喜歡這樣自然的溫情脈脈,喜歡這樣放鬆的鄉間生活——不用化妝,拖著拖鞋,頭發隨便一挽就來了;檀80多歲的母親做得一手好鹹菜,每次總是自己騎自行車馱著小凳呀鹹菜來去利落,老人家的笑容燦爛如電照菊,總能深深地暖進心底,觸動某個柔軟的地方。偶爾老人也跟我抱怨檀嫌她的鹹菜有味兒不肯用車幫她搬運,“哼!有味兒!難道他吃得還少啦?”老人自己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我忍不住羨慕她牙好——“嘿嘿!假牙!”老人大笑,得意又不好意思的樣子。日語中有個詞語“生存的意義”——原本為了讓老人不孤獨讓大家可以更好交流溝通的朝市,不僅是老年人的一項“生存的意義”——也慢慢成了我真正的樂趣。

朝市的出店者,既有江口夫婦那樣的老夫妻經營藥材蜂蜜,也有井上父子三人帶來剛磨的豆腐;公務員服部是 MEDAKA 塾的靈魂人物,你永遠無法從他飽滿的精力無窮的幹勁上看出來他是一名尿毒症患者!他的妻子和女兒每次都帶來自家的蔬菜或者鮮花;檀的母親總是和賣雞蛋的誌賀在一起有說有笑,退休的郵局職工中村幫朋友照看日本手工點心攤——每次都會送我一盒,什麽都不說地往我手裏一塞——還有服部,好像我是個小孩,總要給我買點什麽吃的,一盒草莓,一瓶汽水——這些簡單的吃喝,點點滴滴的溫暖,是怎樣鼓舞著激勵著遠離故土的我呀!無論怎樣的疲累怎樣的孤獨,無論多大的壓力和艱辛,我風雨無助地堅持著去朝市——不是八幡的鄉親怎樣地需要我——而是我需要,需要八女清新的空氣清澈的河水美麗的稻田、需要那裏大家的笑容鄉音的問候親切的感染——現在,老板去了荷蘭,輪到我經常嚷嚷“我要回八女”了!

7、從矢部川再回到長江

從地理和曆史來看,北部九州的矢部川是不能和萬裏長江相提並論的,但我的老板卻教導我把這個不能比較的比較當成了學術課題—— 中國目前的 經濟飛速 發 展是令世界 矚 目的 —— 但很多地方 發 展的同 時 也在沒有 長遠 眼光地破壞 —— 與其 說 等將來再來聲 討 和追 憶 ,不如退而 結 網,在 發 展的同 時進 行保 護 和有效地利用 —— 老板 一 廂 情願地 認為 這個 研究 課題 也是十年二十年幾十年後中國必將 進 行的 課題 。比如三峽工程,如果不是搬遷不是被淹沒,大家能注意到原來三峽有上千的文物和獨有的民 風 民俗 嗎 ?可惜 …… 永 遠 地沉在水底了才大 報 小 報 地《告 別 三峽》!! 我的研究 課題 是:通 過對 中國 長 江三峽流域和日本九州矢部川流域的 調查對 比和分析, 關於 由地域固有 資 源衍生的生活文化 資 源的旅遊 文化學 研究——我來自巴山蜀水,長江養育我長大,我熱愛長江——我能為母親河做點什麽呢?這是多年來我一直反躬自問的話題,也是困擾我的東西。感謝八女,感謝矢部川——讓我再次明白了我的母親河是多麽的美好和神聖,讓我清楚了生我養我的三峽地區有那麽多的民俗文化藝術需要保護需要活用,也讓我在長大成人之後再回故鄉能夠平靜地麵對相對落後的經濟和父老鄉親們渴望富裕生活的急切心情—— 2002年夏天站在廢墟一片的萬縣碼頭,遙看百年鍾樓,百感交集——“為什麽我的眼睛滿含淚水,因為我深情地愛著這塊土地”!從長江出發,經曆風風雨雨,我必將回到長江——來日本能讓我清醒且堅定地朝這個目標奔去——我知道那不是烏托邦,我知道我不會永遠流浪——矢部川帶我回到長江,八女陪我找到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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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3g 回複 悄悄話 好文章!不過看看本文前6節和第7節口氣的變化, 哈...
俺也算半個四川人.
愛吃土豆 回複 悄悄話 現在的日本年輕人,對於中國了解不多,好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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