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貢氏

沈仲章(1905-1987),排行名錫馨,筆名亞貢、亞貢氏等。沈仲章一生經曆豐富,涉足甚廣,頗具傳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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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致函沈仲章呼救:否則為餓莩(二)

(2023-10-07 16:35:08) 下一個

【作者按】
    本文解讀“呼救陳函”,分節連載。107日是陳寅恪忌日,兼顧各地時差,連發兩篇以表紀念。按陳寅恪手書格式的全函錄文見首篇出於下述考慮:一是連載各篇均列陳函全文,可方便閱讀時參照上下文;二是有個檢索係統,可方便討論時指明具體函句——是以借鑒西方古典文獻學方法,為全函分句編號,奉覽於此。

[01]錫馨兄左右[02]日前奉復一片[03]想已達覽。[04]弟困居此間[05]開滬之船遙遙無期[06](指普通搭客之船)[07]親友之留而未去者俱窮極[08]不能救濟[09]恐不久即將斷炊[10]至於舊病之復發[11]更無論矣[12]故必須籌措借撥[13]支持數月[14]或可待船至上海[15]否則為餓莩無疑[16]現在親友居內地者[17]交通斷絕[18]不能通音信[19]聞森老近在滬[20]不審其有熟人在港或轉托友人可以稍事通融否[21]弟略有飾物存滬[22](非親自不能取出)[23]俟到上海必可照數奉還也[24]専此奉懇[25]敬叩旅安[26]弟寅恪拜啟[27]三月十九日[28]森老處希代問候[29]不另函[30]弟仍居九龍太子道369號二樓

全函”包括抬頭、落款及附言,“分句”悉依原文句讀,不計空格、頂格及標點符號,唯保留括號。另者,親筆原函掃描圖見《眾星何曆曆:沈仲章和他的朋友們》(簡稱《眾星》),擬與出版社通氣後,作為下一篇配圖。

  陳寅恪致函沈仲章呼救:否則為餓莩(二)

沈亞明

我有個感覺,寅恪先生筆下無一言虛設,無一字冗餘。讀此“呼救陳函”,尚需一輪接一輪深入——個案、他例、語境、時局……多層多向參比分析。本文匯報第二輪,而首篇僅略釋相關背景,還談不上讀函,隻能算鋪墊。[點擊首篇]

回首2015年第一輪讀函,我已逐句向陳寅恪的三位女兒提問。由小彭姨谘詢姐妹,歸總作答。陳氏三女預覽初稿後,又非常認真地提供反饋。本文前身已根據不同聚焦點,分節簡介我們的交流。這次修改,原有問答均保留不動。

隨著幾年來不斷梳理參比沈仲章與同代人的遺留資料,我對相關史事已獲更多了解,本次修改稿除了調整布局格式,改進理解評議性的行文,還酌情增補《眾星》納文未能包括的信息(首例會注明,餘免)。

二、港地窘況

[01:錫馨兄左右]

首節已釋抬頭。

[02:日前奉複一片]

我與小彭姨討論了寅恪先生使用“日前”的慣例,最窄義可謂一天前,寬鬆用法約同“近日”,天數有彈性。

本文初稿估測,“奉複一片”指回複了一封信或者一張明信片。小彭姨預覽後告訴我,寅恪先生喜歡用明信片。隨後又追加,“片”也可指信。我聽後告訴她:寅恪先生同年7月致沈仲章函,所用信箋印有“片葉廬”。

讀來,在1942319日之前不久,沈仲章與寅恪先生有書信往來。這大概能解釋,為何寅恪先生會用“錫馨”之名。

以上信息已納本文前身,下為增補,或可供解讀“複”字參考:

隨著梳理參比沈仲章與同代人的遺留資料(比如陳君葆日記),我已能確定,父親在1941128日後,即給在港的馬鑒和戴望舒等人發函,囑托保護存在港大保險櫃的居延漢簡文件。據我了解的父親性情估測,他可能也會給寅恪先生發函,關心處境。

陳函多處(或曰句句)有待續探,舉本句為例:需追蹤“日前”陳函或“片”,追溯寅恪先生本人向外求援的步步努力。

[03:想已達覽]

即想必(“片”)已經抵達,(您)已閱覽。“覽”字之前,省略了主語即讀信人(按該函行文風格當為“兄”),寅恪先生手書原函用頂格表示尊重(故釋讀暫代以第二人稱敬稱“您”)。

串讀[02-03]兩短句——以寥寥十字開篇。

我有個估測:也許因為情況緊迫,寅恪先生等不及沈仲章回信,連著發了兩份郵件。可惜,眼下還沒有找到他倆在194112月到19423月初的交流紀錄。

進一步推測:如果“日前”之片”已含呼救信號,也許早被父親轉交他人。這個猜測基於一個想法,接連兩函都有“烽火”報急之意,討論詳後。

[04:弟困居此間]

呼救陳函”寫有地址,寅恪先生“居”處在九龍,但“此間”應指整個香港。

19411225日,守衛香港的英軍向日軍投降。一般都以該日為香港淪陷日,而陳家受“困”的起點還需上推。據陳流求、陳小彭、陳美延所著《也同歡樂也同愁:憶父親陳寅恪母親唐筼》(簡稱《也同》)第161頁,九龍在1213日已被日軍攻陷。

我閱讀範圍窄,不詳在英日交戰期,當地居民有無可能逃離。隻能指出時長間距:1942319日致沈仲章函寫於九龍陷落三個月之後。

據聞在當年,內地學界要求官方設法解救陳寅恪的呼聲甚高,波及普通民眾。近年,時見各類著述言及此況,恕免贅列。唯提醒:要讀懂“呼救陳函”,必須了解語境——“困居此間”是離不開的背景。

順便提一事,也許可起辟謠作用。我問陳氏三女:“前幾年在網上看到,政府曾派飛機去香港接寅恪先生等一批著名學者轉移,不料孔祥熙的二女兒依仗武力搶占飛機,遂使寅恪先生留困於淪陷區。您三位印象中有沒有這樣的事?比如,是否記得曾經到了機場又折回,或者聽父母議論過任何沾邊的事?” 小彭姨回複:“從未聽父母提及過孔小姐搶飛機一事。”

[05-06:開滬之船遙遙無期(指普通搭客之船)]

在此提個希望:盼有誌者查閱194112月到19423月的香港輪船客運紀錄。

而若真有人願致力此項任務,我還希望能議稍稍擴大範圍,上溯至1937年底-1938年初。我為居延漢簡抵港已找到些線索,但一時無力追蹤。

折回“呼救陳函”,當時當務之急是為陳家解“困”。

我曾與小彭姨閑聊,可惜我父親被困上海,要是他在香港,也許有辦法幫他們一家逃離。

我思路如此:父親在港有位至交英籍爵士Balfore(貝爾福),他擁有私人汽艇和小舢板。父親另一位朋友是當地漁民,對附近海域了如指掌。他們三個都愛探險,曾駕舟幾乎遊遍香港周圍島嶼,包括鮮有人跡的荒礁。即便那位英國朋友被日軍扣留,他家仆人視沈仲章為半個主人,父親能叫那位漁民朋友去動船,送人出海。

小彭姨認為,日方控製嚴,恐怕行不通。

我思忖,抗戰期間沈仲章辦成了不少別人認為不可能的事,比如獨自步行穿越拉鋸戰區、搶運居延漢簡、幫助平津學人轉移……總之,如果父親在香港,一定會設法援助寅恪先生一家。問題是當時沈仲章人不在香港,現在光想“如果”無濟於事,打住。

小彭姨後來補充,她父母確實最希望直接坐船從香港到上海,但沒有成功。於是隻好先到湛江,輾轉到了桂林。

[07-08:親友之留而未去者俱窮極,不能救濟]

我問陳氏三女,是否記得“親友之留而未去者”的名字,哪怕一位兩位,以及他們的窮狀。

小彭姨答:記不太清了,“隻知許地山伯父辭世後遺下的妻兒等,幾時離港亦不太清楚。”算起來,當時陳家老二小彭姨才十一二歲,老大流求姨也不過十三歲,美延姨就更小了。她們印象深的父輩友人,如許地山與沈仲章,也能從一個角度顯示相熟程度。

於是又想起,父親與許地山是好友,與許夫人周俟鬆也相熟,這兩位以及相關之人如今大都作古…… 種種聯想,令我感懷。此外,我從1946年寅恪先生給我父親的信中,看到幾位留港朋友的姓名住處,容日後再議。

[09:恐不久即將斷炊]

我要求陳氏三女提供相關回憶。小彭姨回答:“當時香港日軍政府分配糧食每人每日六兩四錢(以十六兩一斤計),大量港人湧回廣東,餓莩遍地。”

上述答複印證同函內“餓莩”之語,稍下一起說。

[10-11:至於舊病之複發,更無論矣]

我問陳氏三女:“記得您父母當時(香港淪陷後)的身體狀況嗎?”

小彭姨回答:“父母當時身體很差,父親不時臥床,母親也是強打精神。”

而從措辭可測,發函方隻要提“舊病”,受函人會大致明白“複發”的可能後果。

說個巧合,1942319日,寅恪先生從香港給沈仲章發出“呼救陳函”。七十三年後,即2015319日,在香港的小彭姨與在美國的我長途通話。主要是小彭姨對我講“沈先生”與陳家的友誼,令我感到十分親切。

我已刊發了交談前部的記錄稿(《眾星》第四篇),但長長的後部一直沒得空整理。在此針對“舊病”,略說點滴:

小彭姨提到,她父親去昆明聯大時,有次她母親生病,是常犯的“舊病”,我父親去看望。小彭姨還提到,“沈先生”也有常犯的“舊病”,與她家看同一個醫生。好像,起初還是她父母向我父親推薦的。

[12:故必須籌措借撥]

[04]“困居此間”到[11]“更無論矣”,窘況顯見,“故必須”借錢。我能感到,寅恪先生與沈仲章不見外。

相比起來,父親生性傾向stoic(隱忍)。我從曆史語言研究所獲得一份史料,是194084日葉恭綽寫給英庚會的《保存居延漢晉木簡工作報告》。內中提到:“沈君旅港兩年餘,隻賴本會所給之生活費……沈君為就取攜木簡之便,賃居港大附近,每日攜至商務印刷所,往返二十餘中裏,不得不購長期電車票,此外即已不敷食宿。故此兩年餘已負債累累,勢將不能離港”。

父親在港如此近四年,沒開口而“忍饑工作”(亦為葉恭綽言)。說實話,我更佩服寅恪先生的爽氣。

[13-14:支持數月,或可待船至上海]

我認為,寅恪先生真正希望的是沈仲章把他的呼救信號傳出去。他明白,籌措營救恐會耗時“數月”,他與家人須堅持。

[15:否則為餓莩無疑]

本句與第9句“恐不久即將斷炊”相呼應,而“否則為餓莩”絕非誇張之語——是以選作本文標題點睛。

回想2015年,我尚無《也同》。為解讀“呼救陳函”,去外地圖書館快速翻閱該書相應部分(第161-164頁)。陳氏三女所敘陳家受困挨餓實例,已令我戚戚然。

2017年,小彭姨從香港給我寄來《也同》。下摘三段,略示幾斑:

[摘自第161] ……九龍、香港相繼陷落。事出突然,我家和所有百姓一樣,毫無準備,沒有儲存食物。

[摘自第162] 糧食奇缺,母親費盡心機,尋找全家吃的口糧,並不得不控製我們進食。紅薯皮都成了美食,但誰也沒吃飽過。

[摘自第164] 2月中旬舊曆年底(1942214日為辛巳年除夕),有人送來整袋麵粉,父母因來路不明不肯接受,在家門口推出推進,最後來人扔下麵粉就跑了,母親隻有將其分送給共患難的鄰居們。

陳寅恪唐筼夫婦即便麵臨“即將斷炊”之虞,全家恐成“餓莩”之險,仍然拒受非正道之粟,骨氣實實令我感動。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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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作者沈亞明保存了三通陳寅恪致沈仲章函,皆為《陳寅恪集·書信集》所缺。經陳寅恪三位女兒同意,可由沈亞明陸續公布。第一通:簡稱“呼救陳函”,寫於1942319日,發自香港。其時,陳家受困港島。陳寅恪給沈仲章連發兩函(另函待尋),向外求援。該致沈仲章函是從194110月到次年6月之間,目前唯一被發現的陳寅恪親筆函,意義不言而喻。第二通:簡稱“報安陳函”,寫於1942723日,發自桂林。其時,陳家剛有安居之處,陳寅恪向沈仲章報平安。同時段有不少陳函,倘若逐函排比分析,應可追溯陳寅恪對其後去向的考慮進階。在目前可見的該係列陳函內,第五函致沈仲章。第三通:簡稱“托事陳函”,寫於1946612日,發自南京。其時,陳寅恪去歐美治眼無效,回國不久,托付沈仲章替他辦理實際事務。該致沈仲章函是從19463月到同年8月之間,目前唯一被發現的陳函,意義也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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