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後雨前的博客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秋漁蔭密樹,夜博然明燈。
個人資料
正文

一 百年前她們穿上了學士服

(2022-08-29 06:38:50) 下一個

這是一張一百年前的大學畢業照,攝於古城南京,照片上有十位身著學士服的女大學生和一位外國女教師。這些女孩是金陵女子大學 (簡稱金女大,後改名金陵女子文理學院) 1922屆、該校第四屆大學畢業生,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華。一年多前,筆者偶然發現了這張照片,又在金女大校刊中找到了她們的中英文姓名並逐一比對確認。她們是 (從左至右):範承傑、黃友黻、薑德餘、彭亞粹、朱驈、英文教師米德女士 (Ms. Frederica Mead)、湯漢誌、陶善敏、黃孟姒、貝馥如、廖翠嬌。

20世紀初,晚清政府廢除科考製度,推行新政改革,由政府倡導並開辦新式學校。1912年民國成立後,教育總長蔡元培主持製訂了壬子癸醜學製,明確規定 “??享有與男?平等的法定教育權”。金女大是民國年間中國14所教會大學之一,也是中國最早的女子大學之一,1915年由五個美國基督教會在南京創辦。金女大推崇文理兼修的博雅教育,辦學目標是為中國各個領域培養女性精英及有專業技能的職業婦女。金女大開辦之初設定學製四年,分文理兩科,仿照新英格蘭的美國精英女子文理學院設置課程。理科包括國文、英文、宗教、體育、曆史、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除國文外的科目均以英語授課。

1919年金女大首屆五位學生畢業,成為中國最早獲得學士學位的女大學生。在1915-1951金女大36年的辦學曆史上,一共畢業了千名左右女學士,人稱"999朵玫瑰",她們日後大多成為各行各業的社會棟梁。1922屆的金女大畢業生是這999朵玫瑰中的十朵。這十位前輩家世不同、閱曆各異,而相同之處是在大學期間接受了西方現代化教育,又經過了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的熏陶,從而成長為一代新女性。上圖為1922年6月21日金女大校長德本康夫人 (Mrs Laurence Thurston) 在畢業典禮上頒發學位證書,主席台上懸掛著北洋政府的五色旗;下圖為金女大校刊中1922屆畢業生的中英文姓名、部分照片及畢業典禮程序。

筆者在網間仔細搜索,找到了其中八位留下的或簡或繁的印記。走出校門之後,她們有的進入職場,有的繼續深造,有的回歸家庭。這八人當中,四人從事醫務工作、四人投身教育事業;六人曾出國留學或工作,其中一人獲得微生物學博士學位、一人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四人獲得碩士學位,她們的經曆與國家民族的命運緊密相連。筆者在本文中將她們的故事匯集到一起,意在展現一個世紀前女大學生們的群體風貌。

陶善敏 (首圖右四,Tao Shan-Ming,1896年出生),浙江嘉興人。大學畢業後,陶善敏獲得“巴伯東方女子獎學金”資助,前往美國密歇根大學深造。1924-1927年間,她由洛克菲勒獎學金資助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繼續讀博,成為中國第一位微生物學女博士,她的博士論文題目為《一些普通蒼蠅早期幼蟲階段的比較研究》,畢業後在密歇根州衛生部擔任一年高級細菌學家。陶善敏於1928年回國,1929-1931年間任中央防疫處細菌學技術專家,1931-1933年間任上海瑪格麗特·威廉姆森醫院臨床實驗室主任。

1933年起陶善敏任中央防疫處疫苗股的負責人,抗戰期間內遷昆明,與"中國疫苗之父"湯飛凡等人一起從事疫苗研發工作 。《中華醫學雜誌》第16卷第4期 (1930) 刊登了陶善敏的文章《血清及疫苗之檢定》,呼籲重視對疫苗質量的檢驗。文中寫道:"此等事業,關係人民生命,切望衛生部對於國內製造所,加以考驗。使此種之藥品,皆有確實效價,以免誤醫!" 她的另一篇文章《中國女子醫學教育》發表在該刊第19卷第6期 (1933) 上,文中提到了1919年蘇州女子醫學院停辦,職員和設備並入上海西門婦孺醫院,隨後成立上海女子醫學院之事。

1951年陶善敏與郭可大、謝少文合作翻譯的第三版《秦氏細菌學》由人民軍醫出版社出版,與湯飛凡等人合著的《細菌學》1953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陶善敏的丈夫林宗揚是著名醫學教育、微生物學與免疫學、流行病學和公共衛生學專家。左圖是1924年密歇根大學巴伯學者合影,後排左一是陶善敏,圖中二排左四、三排左二和左三分別為金女大第一屆畢業生吳貽芳、任倬和劉劍秋。右圖是1930年代中期協和醫學院細菌及免疫係教師合影 (陳達維提供),右三和右五為陶善敏、林宗揚夫婦。

湯漢誌 (首圖右五,Tang Han-dji,1901-1979),湖南嶽陽人。她的母親是一位大戶人家的小姐,年輕時抗婚並與戀人私奔。夫妻二人後來在嶽陽福音堂供職,子女也相繼進入教會學校免費讀書,他們的故事曾被美國女作家賽珍珠的妹妹格萊絲寫進紀實小說《傳教士》中。湯漢誌從金女大畢業後,考入北京協和醫學院,是當時該校僅有的三名女生之一,與林巧稚是同窗好友。1928年湯漢誌獲得MD醫學博士學位,留院任婦產科助理住院醫師,1929年與該院細菌學教師李振翩結婚。婚後不久李振翩獲得洛克菲勒基金會提供的獎學金,前往美國從事病毒學研究,湯漢誌則在美國費城女子醫學院當實習醫生。

1930年代初,李振翩和湯漢誌學成回國,為抗日救亡效力。全麵抗戰爆發後,湯漢誌隨夫輾轉上海、廣州、香港、桂林、安順等地,除在軍醫學院教學外,還經常給當地百姓治病。1948年夫婦二人移居美國,湯漢誌進入喬治·華盛頓大學醫學院深造,1955年後一直在華盛頓特區聖伊麗莎白醫院任內科醫生,李振翩成為世界著名的細菌學和病毒學家。李振翩是毛澤東青年時代的老友,國共和談時期夫婦二人與周恩來也有交往。1973、1975、1978年,李振翩、湯漢誌三次應邀訪問中國,受到最高領導人會見,為中美兩國民間往來和醫學科技交流作了大量工作。

範承傑  (首圖左一,Fan Cheng-gieh,1895-1985),江蘇蘇州人。1927年範承傑赴密西根大學研究院深造,1929年獲碩士學位。她回國後執教於上海女子醫學院、聖約翰大學醫學院、震旦大學醫學院、上海牙科專門學校,1952年起到上海第二醫學院工作,組織胚胎學二級教授。她組建了上二醫組織胚胎學教研室並擔任首任主任,親自製備教具,設計掛圖,選置模型,采集胚胎及畸形兒標本。範承傑先後發表《白鼠加波氏腺的發生、組織和功能》(《科學》第30卷第四期)、《煙酒對大白鼠的危害》《普魯卡因對神經組織的影響》等多篇論文,主編了全國高等醫學院校《組織胚胎學》教材。圖片中左為範承傑,右為湯漢誌。

朱驈 (首圖左五,Dju Luh,1896-1966),出身湖南常德望族,命運多舛,自重自強。朱驈大學畢業後改名朱君允,1924年留學美國的"七姐妹學院"之一 —— 布林莫爾 (女子) 學院 (Bryn Mawr College),獲曆史學碩士學位。朱君允留美期間結識了在哥倫比亞大學研修戲劇、後來成為中國話劇奠基人之一的熊佛西,不顧家人反對與其成婚,育有一子二女。1930年代,一家人定居北平,熊佛西任北平藝專教授兼係主任,朱君允在北平女子文理學院教書,生活美滿安適。

抗戰爆發後,熊佛西告別妻兒,隻身南下投入抗日宣傳工作,朱君允攜子女棲居天津英租界。然而當她帶著孩子到達大後方時,熊佛西早已移情別戀,朱君允隻好走出家門謀生,獨自承擔撫養三個子女的重擔。開始朱君允在母校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教授西洋通史和英國文學,戰時這所學校內遷成都華西壩。1942年她又應聘至設在樂山的武漢大學附中,任女生指導委員會主任,後來成為武大外國文學係教授。朱君允熱心公眾事業,曾在1947年的“六一慘案”中坐牢,1950年代當過全國人大代表,1957年被劃為右派,1966年冬受迫害逝世,13年之後才得以平反。

2015年,三聯書店出版了《燈光,永遠的燈光》一書,第一部分是朱君允與熊佛西的小女兒熊性淑撰寫的回憶錄《永遠的燈光》,記述了1930年代至文革期間母親朱君允及家人的經曆;第二部分是朱君允1940年代出版的詩文合集《燈光》。《燈光》第一次出版時,當年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陳西瀅親自為這本文集作序:“作者是中華民族一個極有勇氣的女子,她文章中沒有隻字訴說她目前的身世和藏在心靈深處的悲痛。在極端困苦的環境中,她還是眼望著一線的‘光’,期待著‘黎明’。”

貝馥如 (首圖右二,Bei Fuh-ru,1894-1984),出生於廣東潮汕地區潮陽縣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在家中十個子女中排行老大。她在家鄉先後入讀美國浸信會開辦的汕頭正光女校和福州華南大學附中。高中畢業後,貝馥如在正光女校工作了兩年,1918年考入金女大。正光校刊上有一篇文章《就是女孩》中寫道:"我們深為密斯貝驕傲" "期待這位有才華的青年女士學成歸來"。貝馥如大學畢業後回到家鄉,任正光女校的學監。1926年,她獲得巴伯獎學金資助,來到美國密歇根大學讀研究生,主修教育學、副修英文和心理學,於1928年獲得碩士學位。

貝馥如留學歸國後,先到燕京大學教育係教書,1930年又應聘唐山交通大學,任注冊股主任。1929年唐山交大開始招收女生,因此貝馥如還兼任女生指導員,後來轉任英文教授,戰爭年代跟隨學校輾轉播遷、曆經磨難。除了曾在遷往成都華西壩的母校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等處教了幾年書外,貝馥如在唐山交大度過了50個春秋,86歲高齡時遭遇唐山大地震。她在1950年代初撰寫的一份自傳中,回顧了前半生的艱難時世。貝馥如終生未婚,以校為家,淡泊低調,溫和純良。左圖為貝馥如年輕時的照片 (貝馥如親屬提供),右圖是1928年密歇根大學巴伯學者合影 (局部),二排中間站立者是貝馥如,她的旁邊是吳貽芳。

黃孟姒 (首圖右三,Hwang Meng-sze),安徽舒城人,其祖父黃先楷曾佐李鴻章治團練,其父黃書霖曾任北洋武備學堂(新軍)總教習,其長兄黃伯度早年加入同盟會,後為民國政界官員。入學前黃孟姒曾在上海聖瑪利亞女校 (St. Mary Hall for Girls) 年刊《鳳藻》年創刊號上撰文《今日女學生應有之覺悟》,反省女性讀書的意義和責任,她在文中寫道:"即明一己對於國家之關係,又有對於家庭社會盡責之覺悟,益以堅持耐性,以善所操術,為國犧牲,為人服役,則不愧今日之女學生矣。"  五四運動期間黃孟姒是金女大學生領袖成員,還在《少年中國》的婦女問題專號上發表文章。

黃孟姒大學畢業時恰逢1922年北洋政府實行"壬戍學製",確立小學、初中、高中的修業年限分別為六年、三年、三年,即美式分段標準,1923年公布的《新學製課程標準綱要》規定小學設立國語、算術、衛?、公民、地理等課程。黃孟姒與"蘇州五老"之一王伯祥共同起草了《新學製小學學程綱要草案:地理科課程綱要》,成為中國中小學地理教育史上第一個綱領性文獻,其兩大主旨為:"1. 啟發研究環境生活的興趣,並使了解人事生活與地理係的各種大問題。2. 培養人生和自然的情感,養成對於環境喜觀察、 思索、研究等習慣。"

1924年,黃孟姒與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物理學博士、時任東南大學教授的查謙喜接連理,育有三子,婚後相夫教子。1932年,查謙出任武漢大學理學院院長,創辦了物理係並任教授,黃孟姒在英文係任講師。抗戰全麵爆發後,1938年4月武大西遷樂山,查謙奉命留守珞珈山,負責1938屆學生的“就地畢業”工作,直到暑假才攜妻帶子離開武漢。1953年,查謙創辦了華中工學院並出任首任院長。他們的長子查全性是著名電化學家、中科院院士,因1977年"倡導恢複高考"而知名。查全性於2019年8月1日逝世,引發無數77、78級大學生追憶緬懷。圖為1965年拍攝的查謙(前排左二)、黃孟姒(前排右二)夫婦全家福,後排右二是查全性。

黃友黻 (首圖左二,Hwang Yu-fuh,1899年出生),湖南湘潭人。大學畢業後她先在基督教女青年會工作,編輯出版了多期《金陵女子大學校刊》,文筆頗佳。黃友黻在1924年創刊號上的文章《大學女生之責任》中寫道:“治人先治己:學校係養成人才之所,亦訓練治己之處也。”“ 古昔聖賢未當自忍其為聖,自忍其為賢,然先人是德,竟足以化民而為萬世師表。”“學深無窮,道奧莫測;君子當自強不息。教育即生,受教育者,當生生不已,日求進步。”

黃友黻的丈夫曾昭桓是曾廣鍾次子、曾國藩重孫,曾就讀於唐山工業專門學校,留學美國伊利諾大學並獲鐵路土木工程學位,回國後曆任複旦大學、廣西大學、交通大學教授,以及公路、鐵路工程師。黃友黻跟隨丈夫走遍中國,後來因曾昭桓的健康原因定居上海。黃友黻曾在上海中西女中、聖瑪利亞女校任教,擔任繁重的教學和領導工作,深受學生好評。兩人育有一女曾汝劍,後成為病毒學家定居美國。

彭亞粹 (首圖左四,Peng Ya-sui),江蘇蘇州人。1926年留學美國,1927年獲密歇根大學碩士學位,後入芝加哥大學研究院。歸國後曾任教於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上海裨文中學、武昌華中大學等校。廖翠嬌 (首圖右一,Liao Tsui-giao),福建廈門人,當年鼓浪嶼首富廖悅發的三女,她的二姐是民國著名文學家林語堂的妻子廖翠鳳。薑德餘 (首圖左三,Giang Deh-yu),湖北漢口人,生平不詳。

今年是1977/78級大學生畢業40周年,那一場考試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對於經曆了十年磨難之後,有幸重新走入校門的每一位學子來說,是一生中難以忘懷的時刻。代表民主和科學的“德先生” (Demoncracy) 和“賽先生” (Science) 是中國新文化運動期間的兩麵旗幟,已經飄揚了一個多世紀。但另一麵代表婦女解放的旗幟 ——“費小姐” (Freedom),現在卻很少有人提及了。金女大1922屆的“費小姐”們已經畢業整整一百年了,今天閱讀她們的故事,弘揚她們的精神,具有特殊的意義。

【注】本文被《賽先生》公眾號推送

相關博文鏈接:素心似簡淡若菊——貝馥如先生的求學之路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8059/202107/39981.html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