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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小日子(第三十五章)

(2020-07-24 15:06:19) 下一個

第三十五章

 

這一住下,顧茉莉就真不走了。

有任務在身,必須忍辱負重。她過去跟勁草好,是無意識地,現在的好,卻是有意識地,無論如何,反正她就要製造出一個天下太平和諧美滿。她堅信隻要她跟勁草闔家歡樂了,那個幕後黑手就一定會再跳出來。到那個時候,較量才算真正開始。

不過,真回到家,麵對病怏怏的婆婆,茉莉的思想又有些轉變。剛開始,相敬如賓,茉莉是有點裝的。一來二去,她覺得裝也沒意思,索性豁出去,把自己奉獻出來,讓老太婆高興高興。

顧茉莉端茶倒水,和顏悅色,弄得鄭姐差點以為自己馬上要失業。善亞也提高警惕,她不認為茉莉是真心的,她認為茉莉絕對有目的——那就是要跟她爭奪勁草的愛。顧茉莉這是在堵她的嘴呀!人家要做一個無懈可擊的兒媳婦、老婆、媽媽,到那時候,還有她善亞的生存空間嗎。

勁草也覺得茉莉轉變得有點突兀。過去那個寸土必爭得理不饒人的茉莉才符合邏輯,現在呢,她搖身一變成為中國傳統女性,他不適應。或者說,他擔心這種變化背後,藏著更大的“陰謀”。

兩口子忙了一天,一齊上床了。勁草睾丸恢複過後,還沒跟茉莉“共襄盛舉”過。

茉莉剛躺下,勁草就壓上來了。

茉莉推開他。

“不要?”

“累,不想動。”

“又不要你動。”

“幹嗎,人情債,肉償?”

勁草拿手掌撐著臉,“是不是媽說你了。”

“哪個媽,咱媽嗎,沒有。”

“你媽,您母親。”勁草嬉笑。

“她說我幹什麽。”

“她不教育你,你怎麽會突然就上路了呢。”

“朱勁草,你是不是有毛病,家裏飛得雞飛狗跳,你才覺得正常,才舒服?”

勁草涎著臉,“我這不是跟你學的,尋找那什麽……動機。”

茉莉脫口而出,“這小日子,就得往好了過,這就是動機。”勁草翻身倒床上,閉上眼,假裝睡覺。他覺得茉莉沒說實話,突然回家,又突然孝順,根本不是她的尋常做派。他甚至隱隱約約感覺,茉莉之所以變臉,是因為她覺得他媽活不長了,所以才及時回來表現落個好名聲。換言之,過去她覺得日子是馬拉鬆,她沒有跑下去的信心,現在成短跑了,百米衝刺,所以她跑得歡快。這麽一分析,勁草又打心眼裏認為茉莉可惡了——她這是盼著他老媽早點死呀!嗬嗬,猜是猜到了,但勁草一分一毫也不願意露出來,因為即便她是假意,也比真實地對他媽壞強。茉莉的情緒,他現在根本照顧不到,眼下生活的焦點,是全力以赴把老媽照顧好。

搬回來了。顧茉莉一方麵是處理好跟老公、婆婆的關係,另一方麵,是繼續“破案”。她拿著勁草的小手機,上麵是那句話:“茉茉,你就那麽狠心?不顧你兒子了嗎。”不是劉陽,那該是誰呢。顧茉莉像盤核桃一般在心中反複磋磨著這十幾個字。還有加勁草微信的人,rebacca以及背後的“偉”,他們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茉莉覺得眼下缺一座“橋”。

上班時間,黨文萱來找她。因為婚禮事故,她跟茉莉走得很近。她覺得自己跟茉莉有著相似的處境。隻不過,她的更糟糕。她還是想離。

“就因為房子麽。”茉莉問。

文萱的眼皮很沉,手比劃著,“他們那個家,我根本融不進去。”茉莉的心咯噔一下,文萱的感受與她多年來的感受完全重合,可她總不能勸別人離婚,“慢慢來,這才多久,事情都在變化,多年的媳婦熬成婆。”說完茉莉就暗歎,這種老婆三吊的話怎麽從自己嘴裏講出來了。熬成婆有意義麽。

“牽牛沒房子,所以敏感,他總想讓我同意他父母過來,以此證明我愛他,我做不到。”文萱說得別別扭扭。

茉莉皺眉。真亞、善亞、美亞,沒一個省油的燈。

茉莉牽過文萱的手,“這些你不應該現在才知道。”

文萱沉默,半晌才說:“我以為我能接受,但現在發現不能,他媽一來,我的書桌都得拆除,實在沒地方……”茉莉這才想起來文萱還算個“準學者”。但她不得不提醒文萱,“離了,然後呢。”

“我做好一直單身的準備了。”

“孩子應該留住的。”

文萱突然大聲,“不是我不留,是他的精子活性不夠!”茉莉愣住了。這個關鍵信息,沒人跟她說。文萱終於失控,“我現在就是不知道跟他結婚到底有什麽好處!直男!利益!妥協!悲傷!犧牲!裹挾!我的字典裏現在盡是這些詞,沈榴榴過得都比我幸福,她好歹有個孩子!”

天。她怎麽知道的。是牽牛告訴他的?那勁草也知道了?她現在懷疑,他們那一大家子根本早都知道汪淩霄的情況,隻是心照不宣罷了。隻有她,傻到四處求證,要一個水落石出,上趕著當了搗屎槌子。

周末回娘家,茉莉把文萱的事跟玉蘭說了。吳玉蘭歎息,“讀到博士,照樣沒用,你婆婆就夠可以的了,她那個妹妹,更厲害,文萱跟牽牛結婚,婚禮委委屈屈地,其餘的就更別說了,鑽戒、黃貨、對戒、蜜月、婚紗,哪樣到位?娘家還貼了房子,她三姨還要來住,這樣的還不離,真是沒天理了。”

茉莉說:“離了找誰是個問題,文萱也是硬盤。”

“那也是博士硬盤。”

茉莉歎,“現在結婚,哪還像結婚,簡直就是在談一樁生意。”玉蘭笑笑,“有生意談倒好了,哪像你公婆,我們願意合資,人家還不幹呢,你爸老同事邱阿姨記得吧。”茉莉說有印象。玉蘭說:“她娘家上海的,退休回來,她嫁女兒,找了個本地男孩,男方家有個老破小在普陀,打算賣了新房,五百萬首付,男方家拿三百萬,希望女方家再拿兩百萬,小夫妻背著六百萬貸款。你邱阿姨堅決不幹的。”

茉莉繞糊塗了,問為什麽不幹。

玉蘭說:“還不明白?男方這是想用女方口袋裏的錢,過上原本不屬於自己的生活。”隨即笑笑,“勁草家好,當初我和你爸,意思拔高拔高,你和勁草的日子好過點,人家還不樂意。”

茉莉這下明白了,說他們就是死要麵子活受罪。玉蘭加把火,“怕不是死要麵子,是害怕將來離婚麻煩,扯不清,所以幹脆自己買,”憤憤然,“還沒結婚呢,就想到離婚了,日子能過好麽。”

茉莉很少聽老媽這麽說婆家的壞話。可仔細聽下來,也不是沒道理。玉蘭又問:“回去住得阿舒心?”茉莉隻能說馬馬虎虎。真心話,她現在跟老媽也不能掏。玉蘭道:“記住,爸爸媽媽給你做後盾,就是要讓你有底氣,到什麽時候都不要委屈自己。”茉莉苦笑,說不委屈,又說打算要二胎。

“這麽想就對了。”玉蘭堅決支持。

忙完手上的活兒,玉蘭突然問:“你帶張善亞去做皮秒了?”茉莉一愣。是帶去過。用的是她跟老媽共用的卡。“皮秒、水光都做了,”茉莉不遮瞞,“我還做了熱瑪吉。”玉蘭嗬嗬道:“關係這麽好了。”茉莉似乎聞到了一絲醋味,笑笑道:“當朋友處。”

去日本旅遊是勁草提議的。茉莉征求善亞意見,說要帶上老媽玉蘭,來個合家歡。勁草覺得有點奇怪,但善亞看在皮秒的份上,還茉莉一個人情,同意了。朱勁草自然不好反對。老娘要孝敬,丈母娘也不能怠慢,而且吳玉蘭去,還能幫著照顧囡囡,利大於弊。

茉莉回家跟老媽提,玉蘭不答應。“你們去玩,我就不湊熱鬧了。”茉莉強調這叫公平,他能帶他媽去,我就能帶我媽去。吳玉蘭道:“下次單去,你,我,你爸,用不著攙和在一起,這樣子都沒辦法放鬆。”茉莉道:“你不去,他媽也不肯去了。”忽然壓低聲音,“她還能出去幾次。”

“病危了?”玉蘭腦子快。

“沒說,我感覺……”茉莉話不說盡。

“我說怎麽舍得去日本了。”

“所以啊……”

“弄得跟送別似的。”

“送走了她,我的好日子就來了。”茉莉笑不嗤嗤地,“趁還喘氣呢,幹嗎不做做人情。”

“你做人情,我跟著受罪。”

“誰讓你是我親老娘呢。”

“你爸該有意見了。”

“別告訴他。”

“那不行。”

“或者就說,這是女人團。”

“勁草可不是女的。”

“這個團容不下爸那樣的男的。”

“什麽樣的?”

“大男子主義,退休幹部,隨時隨地指點江山那種。”

旅行前的準備可是個大工程。勁草忙著陪善亞辦護照,來來回回跑了不少趟,茉莉負責規劃行程。婆婆的意思是,報旅行團最好,省錢,安全。但勁草不同意,他還是趨向於自由行,不受約束,玩得深入。茉莉也認為抱團是恰當的,可是架不住勁草的執拗。

看得出來,他是把這次旅行當作陪老媽的最後一次出國。每一步都格外慎重。要求檔次。最後善亞妥協了。茉莉規劃好了行程、定了酒店。上了飛機,兩位母親點頭致意,然後分別坐在自己孩子這邊。

一路相安無事。誰知下飛機到酒店,正準備入住的時候,出故事了。茉莉定了三間房。一間大床,她跟勁草帶囡囡住,另外兩個單間,分別給兩位媽媽。可善亞得知,一定不答應。她認為三間房太浪費。最多最多,兩間可以了。玉蘭站在一邊不做聲。茉莉和勁草做善亞的工作。可張善亞一定不肯,生病過後,她變得更加固執。即便親家在旁邊看著,她也不打算妥協,她隻求實惠,因為這可都是她兒子花錢。

原則上,定了的酒店是不能退的,但架不住善亞在大堂一陣喧囂。最後,房間還退了。五個人,兩間房。酒店說原則上不允許。但耐不住善亞鬧騰,到底應允了。茉莉問勁草怎麽住。朱勁草想了想說:“你帶你媽住,我帶我媽住。”茉莉問:“囡囡呢。”勁草說:“你帶。”

玉蘭站出來,“可以了吧。”

勁草連忙說可以了。吳玉蘭抿了抿嘴,不管其他人,拉著囡囡,率先朝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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