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漂蕩著往事的帆船

個人史,家史,或許就是一個民族曆史的縮影。如實地記錄下來,是一個挑戰。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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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9、二爹和二老媽

(2018-04-22 11:40:32) 下一個

不跟奶奶上街賣醬時,就在家裏跟二爹學做鄉下人。

早上起來,門口屋簷下刷牙的地方,幺老媽說叫“街沿”,因為臨街;而二爹說叫“幹沿”,因為那裏淋不著雨。雖然用洪湖話講,二者差別不大,但是二爹說,幹的就是幹的,濕的就是濕的,鄉下人不能像城裏人那樣縢著舌頭說話。

據說二爹一輩子隻有兩次講話被舌頭挺了。1968年二爹喂了一頭大肥豬,人見人愛:“爹爹,nna喂了頭好豬子?”“是的咧,準備給兒媳婦坐月子用的!”按照老家繼祧的規矩,我是幺房的孫子,所以我出生在哪裏,二爹不會管。可是下一個男孩子,就是二房的孫子,所以必須生在他家裏。這年夏天,媽媽遵照老人指示,回到老家生產。上帝卻跟二爹開了個玩笑,巳時出世的是妹妹,而不是弟弟。於是二爹那頭“兒媳婦坐月子用的”豬於當日午時便被二爹賣給了區供銷社。村裏的人們笑話二爹,說他“挺了舌頭”。他放出狠話“老子反正誰也靠不上,將來死了自己爬進土裏去!”這是他第二句挺舌頭的話 – 1969年去世時,自己爬進土裏的功夫沒有練成,是村裏人幫忙安葬的。老人享年73歲,是他四兄弟中最長壽的一個。在他的追思會上,全村人公認,沒有一家沒受過他的幫助,一輩子他隻有這兩句沒有兌現的話。可是這鄉下人的“哈數”常常讓我有些後怕:妹妹出生時八斤半,萬一有個什麽不順利,兩條人命就要交給鄉下的接生婆!

二爹每天早上天剛剛麻亮時起床,到外麵路邊去拾糞。過去多年是跟木匠神保的老地主父親作伴的。可是老地主不久前去世了,所以二爹現在隻好自己拾糞。跟老地主每次都要把筐裏的糞帶回自家的糞坑不同,二爹每次都是倒到隊裏的糞坑裏。這倒不是因為二爹覺悟高,一是因為二爹對大田的興趣更大些,二來也是因為家裏菜園的菜吃不完。峰口沒有工業,所以買菜的人不多,菜價便宜得很。二爹上過兩次街,第一次大多數菜都挑回來了,第二次幹脆把賣不掉的菜都送掉了。把自己的產品價值凸現出來,是二爹一輩子都沒有解決的難題,他隻會送,或者幫人家。老地主恰恰相反,不光會換錢,還會攢錢,關鍵時刻出手,用“市價”從急需用錢的人手裏買下田產。兩人血緣上是出了五服的叔侄,年紀隻相差幾歲,都是全村公認的最好的莊稼把式。可是一個是地主,另一個是貧農。

二爹年輕時受到沔陽縣知名財主蔡三爺賞識,將其二侄女下嫁給二爹,成了我的二老媽。兩人本是天造的一對男耕女織的天仙配,可是世道卻讓二老媽哭瞎了眼睛。蔡三爺名叫蔡德申,是全沔陽縣聞名的慈善家,很多人將他的名字寫成“蔡德紳”,在洪湖、沔陽地方誌上應該留有一筆的人物。1931年陰曆八月,蔡三爺慘死,導致了洪湖赤衛隊一次大瓦解。蔡家也從此死傷敗亡。本已是赤衛隊員和婦救會幹部的幺爹幺老媽,因為有親戚關係,逃了回來,準備盤纏跑路。二爹找老地主借錢。老地主說,“錢,我有,但是不借。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我們是已經出了五服的叔侄。我出錢買你們家的那17畝3分地。”洪湖地區,低窪水田多,高坡旱地少。這17畝3分高坡地,是二爹的心肝。可是別無他法,隻得賣掉,救兄弟一命。第二天,幺爹幺老媽帶著賣地的錢開始了他們自己長達18年的“南征北戰”。二爹依舊每天早上跟老地主一起拾糞。平靜的日子沒有過幾年,戊寅己卯年日軍進攻武漢。一個平常的日子,二爹在田裏做活,二老媽在家裏做飯,一對兒女在禾場上戲耍,一架路過的飛機朝著兩個孩子掃了罪惡的一梭子。二老媽哭幹了眼淚,哭瞎了一隻眼睛。聽說過去嚴重時躺在床上往蚊帳上扔大便。

十年的日子熬過去了。1949年春天,“洪湖的人民見了太陽”。兩兄弟再次見麵,訴說衷腸。哥哥拿出新印的家譜。這個家譜本是1937年確定修的,可是付印卻在1940年。短短三年,已是物是人非。大哥家隻剩下老祖母和未成年的孫子;二哥隻剩夫婦二人,未同弟弟商量,就把最大的一兒一女列入二房名下繼祧。弟弟說,在外奔波十八年,北到老河口,南到南昌府,西至萬縣,東至南京,隻為一件事,躲兵荒,逃戰亂。可是沒有躲過病菌,八個子女隻剩三人。女兒一家一個沒有問題,可是兒子不行。達成兼祧兩家的口頭協議。

土改,我們全村除了一家地主外,全部貧下中農。二爹覺得這個貧農成份是對他農業技術的否定而不服。找工作組扯皮:“你們十裏八鄉訪一訪,我呂家老二哪一樣農活輸人?憑什麽我是貧農?”工作組跟他講政策:如果隻是你們夫婦,可以評為富裕中農;甚至還可以把嫂子一家和弟弟一家算成你的雇工而評為富農。但是這都不符合事實。你們是平等的兄弟三戶九口,平均一下是三家貧農。二爹無法,隻好接受這個事實。私底下常歎:不是我那個不爭氣的兄弟拖累,我也是個富裕中農哩!貧農,就要奪回被地主剝削的土地。於是那17畝3分地被人民政府重新分給了幺爹。合作化成立高級社燒地契,有傳言說二爹用四個雞蛋賄落小辦事員,收起了一份。二爹說:“瞎講!”

解放後,二老媽病情略有好轉。從我記事起沒見過她犯病,但是隻見過她一回笑臉,那是弟弟出生的時刻。東廂房也是以中間為界一分為二:後頭是二爹二老媽的臥室,前頭是二老媽紡線的地方,他們的廚房是在房子前麵東邊搭的偏舍。二老媽做的飯,完全是農家特色。每日兩餐。米煮得差不多時用鍋鏟往前一推,飯熟後前麵幹的二爹吃,後頭稀的二老媽吃。兩人牙齒都過早脫落,所以平時一般不炒菜,隻煨湯。冬天蘿卜湯、白菜湯,夏天冬瓜湯、南瓜湯,秋天有藕湯。一個單耳湯罐,放進菜和水,切上兩小片臘肉,蓋好蓋子,用灶耙子鉤住罐耳朵送進灶膛裏。飯好湯熟,上午吃新鮮的,晚上吃剩的。效益很高。

有時候二老媽也要為我這個“特權階級”服務。要給我加一個早餐,通常是雞蛋花加溜粑。午飯也要加炒菜。我愛吃的有韭菜煮青豆,紅莧菜,糊南瓜等等。有時還可以吃到小麥粑。二老媽的糊南瓜是所有嚐過的人都讚不絕口的美食。二老媽的小麥粑,是農村版的枕頭包子。用酵發的麵,比饅頭麵稀很多,攤在南瓜葉上,貼在鍋周圍,中間煮飯,蓋上蓋子,飯好粑熟。可惜那時候我們村不許種麥子,說好的跟鄰村用米換麥子的“計劃經濟”,因為公社領導換了人又變成了求人的事兒。所以,二老媽的小麥粑也是親戚們團聚時才有的稀罕。

二老媽除了偶爾帶著佛珠到河邊走走外,所有時間都在紡紗。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是摸黑紡,她用的“燈”,就是一調羹油放一根棉撚子。紡好的紗,她要拿出去親手織成布,別人織的都不好。她拿回來的布,隻有一種花色 -- 藍底寶瓶花。我十歲時,老人家親手為我縫了件花褂子,扣子都盤成花樣。放在今天,是絕漂亮的藝術品。可是,十歲的我,卻覺得這東西是如此之土,根本穿不出門。媽媽無奈之下,把它染成深藍色,改成了我演李玉和的戲服。焚琴煮鶴的事,許多人怪年代,罵政黨,辱領袖。但是我們自己的思想深處,不該反省嗎?當我看到油畫《我的前夫》時,我的問題是,我們這一代人,為什麽沒有人用同樣的標題畫一個老外呢?

二爹去世後,二老媽跟我們一起到“城”裏住。不習慣,又跑回鄉下。聽人家議論兒女不孝,又跑回來。幾經折騰,中間甚至有段時間回去跟個“齋供婆婆”(被迫還俗的尼姑)住在一起。直到1973年才最終放棄掙紮,到我們家“坐牢”,“吃點兒挨黴食”。二老媽1981年春去世,享年81歲。去世前有一口上了鎖的小黑箱子,指明鑰匙要交給我。我打開後,裏麵有一張蓋有洪湖縣峰口區人民政府大紅印的土地所有權證明,是那17畝3分地的代用地契。不知道這東西現在還管不管用,真想退休後回去在那裏起上一幢比胡家爹爹更威武的青磚大瓦房,鋪上老紅軍都沒有用過的地毯。可是,洪湖的故事,還有人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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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小溪姐姐 回複 悄悄話 進來問候你,看看你什麽時候再接著說洪湖的故事啊?你的文筆非常好,記得你是北大文科高材生的才子,又有二老媽那些深有根基的家,族民族史和背景。希望你能抽空寫下來,也好世代傳承下去。Wish you and your family all the best.
小溪姐姐 回複 悄悄話 老媽哭幹了眼淚,哭瞎了一隻眼睛,原來一雙兒女慘遭日本鬼子殺害。家仇國恨永不能忘!
等著五月底接著聽故事。
乒乓龍文 回複 悄悄話 敬告各位有興趣的朋友:本人將休假若幹日,五月底回來後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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