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兒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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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送終三年後記(9)美人初老

(2018-04-12 10:51:01) 下一個

   原來工作單位出美女,而且出文化素養和工作業績都不錯的美女。

  這樣的美女大體都比較能“作”,主要是自己有條件,別人也願意給這樣的女人創造各種條件。這樣“作”得在全國行業中都有些影響也屬自然,相比之下,倒是情感上或多或少容易有些遺憾。

  能“作”,首先得身體好。比如“平”這個大美人,一方麵奉工作如天,敬業奉獻;一方麵敢愛敢恨,受傷快療傷更快。情感生活總是氣象萬千驚濤駭浪,有次她一把推開我家門,坐在那裏也不說話,美麗的大眼睛裏,眼淚一串串出來晶瑩剔透順臉頰淌,最後她恨恨地問:這事如果是你現在怎麽辦?我哭笑不得:大姐,就不可能出在我身上,我哪有你這麽好的身體啊!沒到現在我就先累死了。“平”的身體好到眼睛到六十不老花,打網球能把陪練的女婿打趴下,同時還每天遊三千米,帶孫子養狗烘焙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唯一的問題是初老的焦慮。

  我倆每次說話,基本上就是她說我聽,最後回答她的問題。比如最近一次聊天她最後問“你說老了一個人過,是不是挺好的”。非黑即白的問題我不好正麵回答:大姐你雌雄同體,誰HOLD住你啊?她不理我調侃執著問:你說,是不是挺好?我隻好說:和別人過受罪的話,一個人過當然最好。但我又補了句:都老了你還和誰過啊?一般老頭又比老太太死得早,估計也隻有你伺候人家沒有人家伺候你的。

  與“平”相對的是和我同一個年紀的“榮”,形象如青竹般疏朗端直,年輕時字就寫得極好,好多練字的男人看了都自愧不如。“榮”內心詩意如花,但永遠保持半開微醉,現在我仍然記得她給我講的青春故事,“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情到深處的孤獨和深刻,即使給我講,學曆史的她也在形式上都弱化處理過了。前幾年她弟弟壯年去世,對她打擊非常大。見了我,她隻重重地搖頭:這事不能提。從那以後她過去的如花情意更是回歸自然田園。從她最近的字可以看出,她的精神骨骼更清奇簡約了。

  看我拋家照顧父母。她說:你這樣有悖人倫,該走的沒辦法就讓它走,硬著心讓它走。該留的就要好好留。我問兒子在美國的她:將來你呢?她淡淡地說:日子永遠是各人要過各人的,我給兒子說了,供他上學出來,他就要全部靠自己了,我的錢就都留給我養老了。誰也替不了誰去活,靠神護佑吧。

  “紅”和“平”相仿年紀,也是奮不顧身熱愛生活而且還身體特好的主。狂愛美食、網絡,和年輕人。因為女兒在加拿大,老人也都康健。“紅”退休沒事就去大學教書,閑暇到世界各地旅遊,熱衷於各種網絡上的新鮮事,朋友圈經常見她熱情洋溢的轉發和評論。幾年來她都勸我在網上開博,等我把三年記幾篇發她征求意見時,沒想到回過來的是一段否定的文字,而且字裏行間顯現出一種煩躁。慢慢我發現隻要我說父母的事她就有點莫名焦躁,但又不停地想知道一切。第一次她去養老院看我母親,我家老太太狀態很好,但她竟然在回去的路上哭得稀裏嘩啦,收都收不住。直到這時候我才明白了她初老的關鍵痛點。她的世界一直是麵向大海春暖花開,想的都是詩和遠方,我一下子把她拉到人最苟且的老年,在驅不去的尿騷味和藥水味的地方,有那麽一個孤獨的,女兒在加拿大的老太太,這足以讓她崩潰。

   “婭”是我原來的領導,美得自然不招搖,人認真努力又剛強,帶著我們做到全國的先進。隻是情感不順遂,單身帶個女兒。要強又缺乏安全感導致她整個人發緊,比如打電話,她聲音總是陰沉的,話語短硬沒有任何情緒。弄得我們接電話時總覺得自己闖了什麽禍,其實什麽事都沒有。有點現實潔癖和精神潔癖的她平常狀態都有點防範性,晚上她到我家聊天晚了,每次一定要我出來送她,為的是給大家看到這麽晚她是從我家出來的。因為不碰蔥薑蒜,她的生活和交往就有了更多的限製,我老說她到處給自己畫地為牢。她呢,對我的自在和不拘既欣賞又處處不滿。記得有次上級要我們學習幾個上了人民日報的行業先進,她組織大家分別朗讀了那一整版文章,然後讓我們談體會。沒人說話她就指派我先談,我開口就說現在一寫先進就比慘,比可憐,比吃苦,這樣寫的先進有問題,明明可學的好先進都讓寫壞了。沒想到我這麽一說,大家活躍起來,沿著我的方向一路討論下去刹車都刹不住。她最後生氣指著我說:今後開會不允許你第一個發言,把路全帶反了。

  我離開以後快退休的“婭”得了美尼爾氏綜合征,經常就嚴重頭暈嘔吐和昏倒,查來查去查不出問題。後來女兒結婚生子,退休了的她全力以赴帶孫子,中間還是大暈小暈不斷,哪兒都不敢去。前年到北京看病,醫生找到她大腦裏的病根,保證手術以後一定好。可手術回來大半年仍然經常暈。我們見麵說話,能感到她硬撐著的那個正常的殼裏麵,是更加發緊而消沉的狀態。她告訴我她對女兒慨歎,自己將來老去以後就是孤魂野鬼,女兒安慰她:骨灰可以做成鑽石,媽,我將來把你做成鑽石,天天掛著胸口,永遠和你在一起。在和我談話的過程中她甚至說,不知道為什麽退休人員的黨支部活動都沒有通知她。我就推薦了幾本心理學的書籍給她看。

  這次春節回去,有人告訴我婭信上帝了。等我們通話,她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她開朗的和我說笑著,聲音裏有氧有光,過去發緊發硬的狀態全沒了。我問她病情,她小聲說:你說奇怪不奇怪,自從我信上帝那天開始,就再沒有暈過。

 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我相信,“婭”的信和歸屬,真的可能鬆開了她精神上的一些結。

  養老送終三年,看到想到的是太多老化後生病、失智與失能的絕望痛苦,那些無力也無解的懸崖和深淵,想來也是每個人初老以後精神上或大或小的結。那天聽著電話那邊婭說話的聲音,我的眼淚出來了,一邊替她高興,一邊也對老化後的未來有了不少積極的情緒。

   所有的結,兜兜轉轉都會有解法。

   這一點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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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3)
評論
思韻如藍 回複 悄悄話 糖糕兒的文筆也是清麗,舒朗,端直,美得自然又不招搖。跟隨你的文章去思考,我們都開始為人生自然美好的謝幕去盡力做好心理和精神準備啦!
ily 回複 悄悄話 DING ! ....這一點我也信 !
樂學樂遊 回複 悄悄話 說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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