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裏看刀

腹中百萬兵,無聊以詩鳴,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
正文

沽河淚(5)

(2013-09-07 09:08:23) 下一個
    沽河大堤堤麵有兩米多寬,長著一些爬地的蔓草,大人孩子每天來來去去,踩得缺胳膊少腿。堤壩兩旁的大樹將堤麵遮成一道長長的樹蔭,比起村裏麵的那些土路,又幹淨又平坦,即使下雨,也不會泥濘難走。大哥原來的村莊既沒有河也沒有林,對白沙村大河大樹充滿好奇,一邊走一邊四周張望,大姐看他走出一頭汗,就抱著他走。大哥那時又矮又瘦,可能跟著母親這八年的生活非常貧苦,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樣子,大姐抱著他並不吃力。
 
    二人來到大堤盡頭小沽河與大沽河交匯處,沿著東邊一條光禿禿的小徑走下大堤,迎麵是一座碾房。碾房是村南的標誌,村裏人要說誰誰去碾房了,那一定是說去了村南的河邊,還有一層大人才知道的意思,據說來自某年某月的一段風流韻事。
 
    碾房東麵是通往村裏村外的主要街道。往北走,進村;往南走,通往小沽河上的一座石橋,過了石橋再走就是沽河村,是孩子們每天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碾房南麵靠小沽河的一邊,有一棵巨大的柳樹,柳樹下有一些石凳石桌,人們在碾房推碾推累了,坐在石凳上歇息,說閑話拉家常,白沙村一半閑言碎語,是從這裏播種的。暑天許多孩子跟著大人乘涼,在這裏聽大人講故事,捉迷藏,追逐打鬧,偶爾寫寫暑假作業。
 
    大姐把大哥放下,自己坐到石凳上,擦著滿麵的汗水。大哥對這座碾房很好奇,圍著碾房四周轉來轉去,如此精致的碾房第一次見到。碾房的屋簷全是石頭精雕細刻出來的,四個角上各有一個類似獅子的小獸,碾房裏的屋梁繪著各種圖畫,雖說畫漆都已脫落,斑駁陸離,但是那些殘留的畫幅,還能看出當年畫工的精細。碾房有兩個門,一個朝南一個朝東,朝東的是正門,門兩邊的門柱上有一副對聯,寫得遒勁鬱勃,端莊雄偉,典型的顏氏楷體:
 
    石碾春秋轉
    沽河日夜流
 
    大姐看到大哥轉來轉去,最後停在這幅對聯之前,上下打量,便問大哥,認識這些字嗎?大哥搖搖頭,說一個也不認識,隻是覺得好看。那個年代農村孩子上學晚,八歲或九歲才上一年級,學製九年,小學五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畢業的年齡跟現在十二年製倒是一樣。大哥到秋季開學剛好上一年級,大姐則是高中的最後一年。
 
    大姐覺得大哥與其他小孩不一樣,拉他到石凳坐下,問大哥:“想不想聽姐講故事?不過我講完了,你要講給我聽!”大哥點點頭,聽大姐講這個碾房的故事:
 
    “很久以前,我們村有個進士,他做官以後,離開村子,去到很遠的一個地方。進士一生非常清廉,老百姓都敬重他,他要告老還鄉的那一天,居然沒有足夠的盤纏回老家。進士便賣掉了一部分家產,兌成銀子托人帶回老家,建了村裏這座最古老的碾房!”
 
    大姐說到這裏,看大哥聽得出神,問他:“聽清楚了沒有?給我講一遍。”
 
    大哥便將大姐說的從頭到尾重複一遍,雖說許多詞可能不明白什麽意思,但說的一字不差,大姐一邊聽一邊點頭,在那一刻,好像發現了一匹千裏馬,知道這個弟弟非常聰明,人說神童司馬光過目不忘,這個弟弟幾乎是過耳不忘。

    大哥重複完了,問大姐:“姐,我聽我媽講,有錢人都蓋祠堂,為什麽進士要蓋碾房?”
 
    “因為碾房對村裏人最有用。進士想為老家做點事情,他聽說家鄉沒有碾房,村裏人碾米碾黍子碾地瓜幹,都要背著很沉的袋子過河到沽河村,這才決定變賣家產為村裏蓋碾房。村裏以前也有祠堂,後來拆掉了,這座碾房一直沒舍得拆。還有這棵大柳樹,蓋碾房時栽的,你看現在長得又高又大!這叫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姐,我將來有錢了,也在村裏蓋一座碾房好不好?”
 
     “好啊,你要給姐蓋一座又高又大的碾房。”
 
    大姐又問了大哥一些以前的事情,眼看著已到晌午,抱起大哥說道:“走吧,該回家吃飯了。”這短短的幾個小時,大姐心裏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弟弟,好像抱著一件珍貴禮物,在一道道樹蔭裏,輕輕地走向一個遙遠的夢。大哥跟著母親走了很長的路,又跟大姐玩了這麽久,很快趴在大姐肩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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