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正文

上墳

(2010-06-25 19:25:59) 下一個

上墳

我隻是用一束鮮花。和我的心意。我也隻是站在那兒。隻是鞠躬。當我彎下身去,我覺得仿佛有誰,正在定睛看我。


                                     (一)


山風吹過,密枝和蒿草齊人高,找不到來時的路了。我心裏忽然像起風一樣起了悸怕,這是在給我父親上墳時。弟弟比我鎮靜得多。其實我們小時候一樣沒有得到過父愛,但他沒有我敏感,而我沒有他忠厚。

我知道關於父親的一些事情。比如他曾經參加過抗美援朝,比如他在建成蘭州的劉家峽水庫前還是個挺“大”的官,後來因為出了事故被貶。我知道他比我母親大十幾歲。我知道我們家幾乎一直是兩地分居。我知道我在1974年六歲時有了一輛嶄新的兒童自行車,在1975年我家有了一個“雙喜”牌高壓鍋和一台上海“凱歌”牌電視。我知道1976年我八歲時有了第一雙紅皮鞋,十歲時大舅帶我去上海看當時最高的二十四層的上海國際飯店。我記得1977年的夏天,我家人不知為什麽把電視機搬到院子裏,院子裏放上一排排的凳子椅子,好些人都來了,像看露天電影,那天播的是“大風歌”----是關於劉幫呂後的一個話劇。

我在完全不知物質為何物的年紀,其實是享受了物質的不欠缺,這一切應該是得益於我父親----我們家常年少一個人,多了很多東西。但我也在明白了情感是什麽的時候,全然的感到我一無所靠。情感這東西說它玄也玄,說它簡單也簡單。付出的時間精力心情,有時宛若水倒在了海綿裏,毫無反應,叫做父母的甚至沮喪。但哪一天海綿拿來派用場時,水就擠出來了。可惜的是,我是一塊幹海綿,該我往外擠的時候,勉為其難。

我父親去世的那天,剛好恰巧我一個人在場,醫生說完就走開了,我下意識的跟著她走到門口,恨不能尾隨而去---我害怕。但是,也許真就是上天定下的規則,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留下來,想了一想,該做什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想起生孩子前因為害怕,到處去問。可是真正的“害怕”是----其實是發生了以後才知道的。我給他洗了臉和手,他的神情安靜平和。那是1995年五月的一個下午,北京郊外的一個地方,據說離十三陵尤其是定陵很近。那個地方我隻去過一次,也許這輩子隻是那一次。但是那家醫院那間房那個窗口曬進來的太陽,我很想忘記,但,不一定能。

我在料理父親後事過程中,曾給我在上海的大舅打過電話。我大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他幾乎和我父親同齡。對我母親,他這個婚姻不幸福的妹妹特別的忍讓。對我們---一大堆外甥中的兩個,也特別的關心。我兩次回國必定要在上海停留,其實也覺得挺麻煩他的。已經七十幾歲的人了,跟著我們到東到西。今年這次,在南京路上,我不知怎麽問起了國際飯店,高樓闕起的上海,哪裏還看得到?午飯的時候,毛毛說要吃水餃,我們一行人便去了“大娘水餃”。坐定後我說我兒子就是一個北方侉子,整天的喜歡麵食,要追根究底,還是因為爺爺是河南的,雖然幾輩前跑到了浙江,根上還是沒變、、、、我忽然說不下去了。大舅眼圈紅了。這些年,隨著大舅越來越老,我們也越來越不能提起爺爺。

其實,我回國,必定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給爺爺上墳。

                                   (二)


所謂爺爺其實是外公,我們從小都這麽叫,所有的孫子和外孫。

我記事起,他就退休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知道他有多大,直到他去世的那年,1996年6月,他九十歲。爺爺的墳在二舅家附近,在一片山坡的腹地,往上走可以看到不遠處一片湖水泛著銀光。爺爺有八個子女,四男四女。二舅是他最偏愛的一個,我問過我媽為什麽?答案每每不同,這次我媽說是可憐他,因為他境遇最不好。我個人比較可以接受這個答案,因為我也是媽媽了。爺爺和奶奶的名字一個是“德熙”一個是“德華”,都姓田。也是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爺爺是入贅的。他原先叫什麽,無從可知。田家早年間還是有一些產業的,就一個女兒,也讓她讀書識字,招了一個從浙江麗水跑到南京的小夥子,生了這麽多孩子,送走了兩位老人。我媽說其實老人去後,爺爺有心改變局麵,不敢動兒子,隻問女兒們誰願意跟他姓蔡?結果沒人願意,後來就再也不提了。

麗水在浙南的大山裏,漫山遍野的竹林。爺爺的墳邊四周也都是竹林。我從小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我家屋後也是一片竹林。竹子越來越多,四月間有新筍冒出,挖出來炒雞蛋。後來我媽說竹子難活,爺爺種幾趟死幾趟,再種再死,直到七十年代初才真正成活。我在墳地四周走了一圈,腳下有半尺高的筍尖細細撐著,來年一定又是挺拔秀雅的身量。竹子難活,而一旦落地生根,便又是一片天地,子子孫孫,繁衍生息。爺爺在南京生活了一輩子,隻回去過有限的幾次,垂暮之年更想,但已力不從心了。二舅肯在墳地旁栽種竹子,合了爺爺的心意。我在這片竹林裏看我爺爺的墳,好像在爺爺的另一個家裏,並無隔世之感,也不悲傷。

爺爺是個愛花草之人,我家院子裏有花台,80年爺爺種成了墨菊,開花時居委會主任都跑來看,因為成分不好,他這樣的人物是從不登我家門的。月季玫瑰嬌貴些呆在花台上,芍藥賤長賤活,院子裏每個角落都有。爺爺一輩子讓人侍候,唯一例外的是他侍候花花草草。爺爺愛書,也看重愛書之人。他和醫院劉醫生是忘年之交,兩個人一談好幾個鍾頭,把好些舊書舊報紙搬進搬出。我八九歲時被要求看姚雪垠的三卷本《李自成》,大冬天要立起筆杆寫毛筆子。爺爺是我們家的權威,他錯了,也沒人敢說。我們即使餓扁了肚子,他不上桌,沒人敢動筷子。我們家的孩子不能出門和街上的孩子們一起瘋,我們是圈養的,想不孤僻都不行。

爺爺是重男輕女的。我們家第三代的孫輩們,男孩都叫“大”什麽,女孩都叫“小”什麽。據說生我時打電報給我爸是四個字“大小平安”,我弟弟時也是四個字“母子平安”。我大舅五十年代初考上大學,是爺爺引以為榮的驕傲。二舅聰明過人成績優異,在高中的最後一年被當做“5,16”分子抓起來,三舅沒逃脫“上山下鄉”的命運,老舅勉強進了工廠。爺爺的失意,是看到兒子們像他一樣,不可主宰自己的命運。他好歹可以逃出大山,難免虎落平陽被犬欺,最終也竹節一樣挽住生根。兒子們,卻隻有浪潮一樣起伏在人海裏----時也,命也。

爺爺又是個極其講究的人。抽了一輩子的煙,晚年說戒就戒了---立時三刻的,從未反複。也喝一點酒,每天定量。他喜歡在初夏,新鮮玉米上市時,一粒粒剝下來,放上油鹽炒了下酒。爺爺喝酒時不會問“茴香豆”有那四種寫法,他是愛講笑的,書裏的故事,有趣的傳說,他喜歡掐頭去尾的“顯擺”---讓我們猜。我們家最著名的傳說是“一個雞蛋分九份”,八個孩子個個都有。這是爺爺卸下威嚴,唯一表露他兒女心腸的“典故”。爺爺如果有一天,穿戴整齊,皮鞋擦得鋥亮,出門去,那就是他要去理發了。他穿過整條街,身杆立的筆直。街邊上有老街坊老人蹲在路邊看人下棋,見了他打招呼,他會稍稍頓足回禮。但是說停下來,或者幹脆一起蹲下拉呱,那也沒什麽不好,但那不是我爺爺。

我結婚晚,爺爺也看到了。他老年時一直在院子裏種花種菜,弄土培竹,每日忙碌,身體很好。到我懷孕時,他就不好了且情形急轉而下。六月初回去看他時,我剛剛知道孩子的性別,便告訴了他。他真的好高興。我媽媽為爺爺如此的看中兒子,一輩子都是“怨氣衝天”。我也不明白,其實和爺爺最親密無論遠近都掛念的人是我這個“外孫女”,但他出殯的那天我被遠遠地排在幾乎最後麵。爺爺這一生從私塾開始,他難免給這個家庭帶來很多古舊又不合事宜的東西。但我仍然感謝他也同時讓我知道什麽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即便不幸隻成為一個市井的小人物,依然可以活得清靜不世俗。我爺爺去世後,他的書是大舅拿去了,照片是我帶到了加拿大。其他的兒女,他偏愛的二兒子,都把他的過世僅僅當做“老喜喪”。懷戀,是極其的寡而又淡的。

我媽媽和大舅在爺爺去世幾年後,結伴去了一趟爺爺在浙南的老家。他們看到爺爺的弟弟,和爺爺一模一樣,禁不住眼淚長流。他們還看到另外一個令他們吃驚的人---一個老婦人,比我爺爺還老,還活著,這才明白了當年我爺爺為啥逃離老家,那是為了逃婚,逃避和這個家裏定下來的女人結婚。爺爺的難處,從逃婚開始引發的種種困境,他們有些明白了,爺爺的短處,也就不再被掛足齒間了。一世為人,到了,才被兒女們懂得在心,八個中有倆,也不枉了我爺爺。

                            


大舅老了,每年清明從上海回南京上墳,是雷打不動的事兒。我這次回去也勸他不用這麽親曆親為了,他說父母的墳,但凡走得動,怎麽能不上呢?

我有時也很恍惚,不知爺爺是真的去了,還是在南京那麽呆著。好像都沒有太大的差別。我感受中的爺爺是從記憶裏來的。記憶是生動的。就像在昨天。

[ 打印 ]
閱讀 ()評論 (4)
評論
womaninhome 回複 悄悄話 文筆不錯。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