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往事

已經過人生路程的大半,以往的路曲折艱難,記載下過去的酸甜苦辣,走好現在和將來的每一步,也為後輩作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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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施工散記1-利比亞 (5) 羊要變狼

(2012-11-07 00:08:38) 下一個

(5) 羊要變狼

 

早在幾個月前,因為便於接待外國人,程經理安排我們幾個人住進了那棟從馬耳他買來的大活動房子裏,這些人裏包括老馮和他的兩個測量工徒弟,一位新來的英語翻譯小鄭,因為我們工地一個英語翻譯實在忙不過來,經理部就從北京外語學院請來這位英語講師到我們工地工作,還有一位出納兼接待員小萬,他原先是木工,因為工傷,少了一根手指,公司讓他成了文職人員,再加上我,共六個人,使得這棟空空的大房子有了生氣。

 

一天晚上,大概是晚上9點過,我無意走進了BROWN的工地辦公室。一眼看見他的平常很空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裝訂得很好的文件。我拿起來一看,這不是總包綠山公司和業主簽訂的排水工程合同文件嗎?再一看,裏麵有很多頁的工程量清單,即所有該工程的詳細工作目錄,每項工作的單價,數量,工作說明和合計等等。我高興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份價格清單對我們真是太有用了!考慮到明天早上BROWN一來上班,就會把這份平常沒有出現過的文件收回去,我們必須把這份文件連夜抄寫下來。

 

我把我們這棟房子裏的人都叫來抄寫這份工程量清單。幸好,這份文件是用一種螺旋朔料圈穿在打孔紙上裝訂的,很容易拆下和重新裝訂。因為我是這棟房子裏年齡最大的人,平常和大家閑談起來也總是顯得見多識廣一些,所以這些人都願意聽我的。這天,大家都坐在會議室,連夜抄寫起這份工程量單來。抄了一個多小時後,其他人都在努力工作,小鄭卻問起我來,為什麽要連夜抄下來,明天白天找BROWN借一天從從容容地抄不行嗎?我解釋說,這件事必須不能讓任何外人知道。這些數據是阿布巴克的機密,如果他知道我們是從BROWN這裏得到的這份工程量單,連BROWN都要倒黴。所以除了明天向程經理報告這件事外,對其他人,包括我們公司的所有人,都不得泄露。

 

小鄭這個人,雖然已經是北京外語學院的講師,他卻比我小了整整5歲,他說的英語口音純正,音調準確,語法也較少錯誤。他的英文水平肯定比我這個半路出家的人要高些,但在其他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方麵的知識卻很貧乏。這是因為他小學畢業就參加了工作,後來碰上機會被保送進大學成了工農兵學員。畢業後,可能再經過進修,就留校當了老師。小鄭來到我們工地後,表示想和以英語為母語的人打交道,所以在同時幾個客人來工地時,他就接待BROWN,而我則接待阿布巴克,法拉基等非英國人。隻要不發生衝突,誰都可以參加對任何老外的接待。有一次,小鄭,老馮和我坐在BROWN的車裏,路過班加西城外的一個墓地。那是一個很大的墓地,一排排十字架排得整整齊齊的。BROWN指著這片墳地讓我們看,並問我們知不知道葬在這裏的是些什麽人。我過去看過一些關於二次大戰的書,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有本叫“第三帝國的興亡”的書,裏麵談到二戰期間,英國盟軍和納粹德國軍隊在北非和利比亞境內進行了艱苦的拉鋸戰。我想這個英國人肯定是指的那場著名的阿拉曼戰役。於是,我就稍稍闡述了那場戰事,說出了雙方對陣的指揮官的名字是英國的蒙哥馬利和德國的隆美爾,雙方出動了幾百輛坦克大戰北非,最後以英軍徹底打敗德軍,把“沙漠之狐”趕出北非而告終。這是盟軍在二次大戰中反敗為勝的一個轉折點。BROWN也比我年輕,他聽了我的講述,見我對他引以自豪的事件很了解,高興的說:“You know the history better than me(你對這段曆史的了解比我還清楚)  曾經有一次,BROWN向當著我的麵向程經理抱怨說,為什麽要讓低級翻譯鄭先生接待他而讓高級翻譯接待FARAJ。我趕快向BROWN解釋說,我們工地的兩個英文翻譯,都是平等的,不分高級和低級,客人來了,誰有空誰就接待。後來,BROWN在利比亞工作期滿回國,接替他的是一位叫NATHAN的英籍斯裏蘭卡人,他仗著自己是高級工程師,態度傲慢,脾氣大,小鄭不喜歡和他打交道,這樣我又成了排水顧問工程師NATHAN的主要談話對手。

 

話又回到那天夜裏我們抄寫完工程量單,已過半夜,我把原件裝訂恢複好,還回BROWN的辦公桌上。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這份抄件交給程經理。他一邊看一邊說:“經理部這幫人,幹的好事,報的價隻有總包價格的三分之一!現在讓我們幹項目的拿起了這個燙手山芋,不幹不行,幹就虧損!幹得越多,虧得越多!”又說,“阿布巴克這個老狼,心真狠呀,給我們這麽低的價格,他拿到了大錢不說,還要我們把所有總包的責任承擔起來,一點都不讓步!”他歎了半天氣,最後化悲憤為力量地說,我們在排水支管工程上要把錢賺回來。

 

不久,我們的支管工程報價交到了阿布巴克手裏,他一看,我們的價格隻比他的總包價格低了大約20%,而不是向幹管工程那樣低得不到總包價的一半,氣得暴跳如雷。我們工地當時也沒有人能按實際成本做出準確的報價,大部分單價都是程經理本人和一個會計把總包單價乘了個係數,不是70%幾就是80%幾。綠山公司專門有人分析了我們的每個單價,認為我們必定是知道了他們的總包價格,才會這樣大幅度的提高我們的報價。阿布巴克來找程經理談了幾次,軟硬兼施地想讓我們把價格降下來,程經理每次都和他笑臉相迎,但就是不降價。阿布巴克又讓FARAJ來找我談。FARAJ委婉地對我說,做工程的報價,應按自己公司的實際情況,即所耗費的成本加上必要的利潤。如果一味照抄別人的價格,既有可能出差錯,也不是一種很道德的做法。我當然既不可能同意他的意見。我說,既然我們和綠山公司是在承包方的一條船上,那就不能一個夥伴賺大錢,另一個夥伴賠得連褲子也沒有吧。我們現在的報價,既符合我公司成本的實際情況,又對我們雙方都是公平的。我敢保證,隻要把支管工程交給我們幹,大家都有點利潤可賺,這是個兩全其美的事。FARAJ笑了笑,就不再勸說我們降價了。那時我們的確是心中有數了,我們知道阿布巴克隻有找我們中國公司幹,周邊別的外國公司,如韓國公司,土耳其公司,埃及公司,誰也不會以很少利潤空間的價格給利比亞政府幹工程的,所以我們死活不降價。阿布巴克也知道,再沒有誰比中國人更好打交道,能給他賺更多的利潤了。最後,阿布巴克沒有耐心也沒有時間拖下去了,終於同意了我們的報價,把排水支管係統交給我們施工。

 

由於新合同必須由經理部來簽,所以的黎波裏經理部的總經理特地來班加西和阿布巴克開會和簽合同。這位總經理是位長得高大肥胖的北京人,他接替了原先的那位老革命總經理,成了中建駐利比亞的第二任總經理。在談判桌上,作為我公司這方的翻譯,我感覺到這位總經理不是個做生意的行家。在這之前我們就聽說,總經理大人有三分之二的時間不在利比亞工作,他的大部分時間是常住在歐洲,如英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地,在那裏收取中國勞務給在利比亞的歐洲公司出勞工的勞務費。我想,如果他真是在那些好地方忙於收勞務費,他應該清楚我們在這裏的勞務單價是多少,可是,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裏似乎是一筆糊塗帳。

 

本來,我們談判的是和勞務費無直接關係的分包合同。但阿布巴克附加了一個條件,就是我們在完成支管工程的同時,要派50個人的一個工程隊給綠山公司出勞務,去完成他的另外一個叫108工程的未完工程,這50個人的勞務費另付給我公司。這個條件程經理很快同意了,因為他知道支管工程不需要全工地的人,派50人出去另掙一份勞務費不是件壞事。於是,阿布巴克就要總經理給他一個報價,即每人每月需要付多少勞務費。這位老總轉過臉來,對我們說,我看每人每月要350美元可以吧。這時我心裏一下就沉了下來:在利比亞我們中國工人的平均勞務價是每人每月400美元,他怎麽報這樣的低價?幸虧對方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中國話,這時程經理趕快糾正,說400美元是比較合適的。這樣老總就改口了,向對方說出了正確的數字。終於,雙方達成協議,我們工地按新價格完成支管工程,另派50人組建一個工程隊去完成阿布巴克的108工程。這樣,我們這個工地就將有利潤可賺,我們這兩百人在這兩年裏就總算不會白幹一場。

 

在抽調50個人去新工地時,我感到對我來說,是一個改變工作崗位的機會。我當這個工地的翻譯已有一年了,感到有些厭煩。因為,不管對話雙方是多麽沒有水平的人,說的話是多麽無知和愚蠢,我隻能起著當傳話筒的作用,我即使再盡努力,也隻是一個好的傳話筒。現在,到新工地去工作,應該是個機會。果然,程經理來找我,指定我為新工地的唯一的翻譯。因為,從外單位聘請來的一位英語兩位阿語翻譯(後來又新增加了一位外表較好的阿語女翻譯),已經明確表態他們不願意去新工地。實際上,包括工人們在內,誰都不願意遠離自己同胞的營地,吃住都在綠山公司的營地裏,和周圍的來自各國的勞工們住在一個大院裏。更有甚者,有人把將去綠山公司工作的人稱為“人質”,這樣,就更沒有人願意去了。所以我表示同意程經理的安排,願意去新工地工作,他很高興。但當我說我去那裏,不能隻是作為一個翻譯,而是要作為工地主任兼翻譯去那裏工作,裏裏外外的事全部由我負責。這樣,程經理就不同意了。當然我要是他,也不會放著自己原公司的人員不用,而去任命一個外公司來的人當工地主任。他說,出國人員的崗位都是在國內就定好了的,要改變不是一件容易事。我說我在國內的工作也不是翻譯,現在我一身兼兩職的話,還可以為他節省一個管理幹部,沒什麽不合理的。程經理見我毫不讓步,就說要看看阿布巴克幹不幹。我知道他是想讓阿布巴克來拒絕我,因為我和阿布巴克為工作上的事發生過幾次爭吵,工地上的人都知道。可是當我告訴了阿布巴克我是108工地主任的一個候選人,他不但沒有反對,還發來一封正式信函,表示接受中建公司對我擔任108工地的工地經理的任命。這樣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下一步要解決的是工人和工長都不願去新工地的問題。作為108工程的工地經理,我分別和阿布巴克和程經理達成了對我們50個人有利的協議。從阿布巴克那裏,他答應付給程經理我們這些人勞務費的60%,另外40%付給我們新工地。此外,隻要我們能完成工程進度,就付給我們50人平均每人每月50第納爾的獎金,這筆獎金由我支配,用於獎勤罰懶。從程經理那裏,我得到承諾,我們每個人按比原工地高20%的標準交回第納爾記入我們的美元收入賬,如交回更多第納爾,則記成可兌換人民幣的帳,以便我們回國時換成人民幣。這下,工人們算下來,去新工地能比在老工地多掙至少40%的收入,他們都來找我,爭著要去新工地,其中也包括我的朋友,對收入計較很仔細的老馮。特別使我放心的事,原工地最好的一位工長老陳,也願意和我合作,管好108工地施工方麵的事。畢竟,我過去從來沒有從事過土木工程的施工,對管道工程也是隻看過沒幹過,沒有他,我是指揮不了工程的。

 

臨離開老工地前,我要求程經理給我們開一次動員會或是歡送會,但他借故走了。我就不客氣的自行組織了我們一行人的動員會。在會上,我說,“有些人說我們去108工地的人是人質,當人質沒什麽不得了的,秦始皇沒當秦王時,還在趙國當人質,後來不是照樣率領了秦國的虎狼之師滅了六國。現在如果我們是當人質的話,也是光榮的人質,因為正是我們這50個人去那裏工作,我們公司在班加西將扭虧為盈。另外,我們到外麵去闖一闖,在外國公司的直接管理下工作,把工作成績和我們的部分收入直接掛起鉤來,對我們也是一種鍛煉和考驗。最重要的是,我們將和來自世界20多個國家的人在一個公司工作,在眾多的外國人麵前,我們一定要顯示出中國人的誌氣來。從上小學起,我們就知道中國人是勤勞,勇敢,智慧的民族,現在顯示這個形象的時候到了。我們要以把工程做得快幹得好的能力來表現我們中國人的形象,要以改革開放朝氣蓬勃的新麵貌來來表現我們的形象。我們將顯示我們是一群效率高,有紀律,能把事情辦成的人。在這個競爭世界裏,我們不是一群讓人宰割的綿羊,而是一群狼,一支無所畏懼的虎狼之師。弟兄們,現在出發吧!”

 

我的這番話,無形中貶低了在程經理領導下的老工地,這也是後來我穿了一些小鞋的原因,這是後話了。當時,我們無所畏懼而且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綠山公司的營地。因為我們是來自單一國家最大的人群,我們住進一棟獨立的大房子。除了住房和會議室外,還有一間大房子做食堂,老工地的三位炊事員中最能幹的一位加入到了我們工地,以保證我們的夥食至少不亞於原來的水平。在我們營房附近,住著綠山公司從各國雇來的散工,他們包括來自利比亞周邊國家的,如突尼斯,阿爾及利亞,摩洛哥,埃及,咋得,蘇丹,等等,也有些來自亞洲國家的,如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泰國,印尼,等等,晚上我們中國工人的食堂開夥時,他們都好奇的過來觀看,因為這裏還是第一次有集體食堂。

 

在新工地安頓好了後,第二天一早,我們就駕駛著昨天才接手的一些老舊機械設備,有推土機,挖溝機,吊車,自卸車,和載人的敞篷車等等,浩浩蕩蕩前往108工地去施工了。所謂的108工地原來是一片由小別墅組成的富人區,我們經過一條兩邊都是二三層的樓房的林蔭道時,突然前麵出現了一幫年輕人,一邊叫嚷著,一邊朝我們扔土塊或石塊,不讓我們繼續行進。我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隊伍停了下來。我下了車,和幾個工長和班長走到前麵去交涉。我們剛朝那夥人走了幾步,他們的石塊就飛了過來,打在我們的機器上砰砰直響。他們喊著本地話,我們也聽不懂。我隻聽到有個別人用英語喊著:“Get out from our area! Go back your home! Small eyes! (滾出我們地區!滾回家去,小眼睛們)”小眼睛是當地阿拉伯人對亞洲人特別是韓國人的稱呼。看著這些人囂張無理的行為,我想,這還了得,第一天就不讓我們去工地,我們的工程怎麽完成?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是不行的。我就向我們的人喊了一聲:“全體下車,衝上去揍這些狗日的王八蛋!”早就等著這句話的這些年輕工人們,多半當過知青,一窩蜂地衝了過去,一陣拳打腳踢,把那幫紈絝子弟全部放倒在地上。我讓大家住手,對著這些人和兩邊又來了些看熱鬧的當地人,其中有些是上了年紀的人,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就用英語喊了幾句話,大意是:我們是應你們政府的邀請,來你們區域施工的中國工人,我們是為了給你們修建公共福利設施,為你們生活得更舒適更方便而來的,請你們不要阻攔我們!然後我們全體回到我們的汽車和機械設備上,繼續朝前行進,這下,沒人阻攔我們了。在我們的車輛從兩邊的當地人開過時,我聽見有人在呼喊著:“Bruce Lee! Bruce Lee!” 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晚上回來我問一個管修理機械的泰國人什麽是“Bruce Lee” ,他笑著說,你是中國人,連這都不知道。他給我拿了一盤電影錄像帶來,打開看了後,才知道Bruce Lee是當時世界著名的華人武打明星李小龍。就是因為他的精彩武打片,當地非洲人以為中國人都是會武功的,所以隻要是說起中國人,人們的印象就是會打鬥。自那以後,我們的施工隊從那條街上路過和在那裏施工時,再沒有發生受阻攔被騷擾的事件。我想,從那天的事情看來,功夫明星李小龍對我們中國人的幫助,對提高中國人在世界上的影響力,比我國在70年代初花了幾億美元建設了一條徒有虛名的坦讚鐵路,還要大得多。

 

108工地,我們的工程進展很快很順利。原因有幾個:一是來的工人中多半是年輕力壯的年輕人,在比原工地獎金較多的刺激下,幹勁大,工效高;二是打破了原來的工種界限,按工作的需要安排工作,而不是完全按原來的工種上崗;三是108工程地質條件好,處於高地,挖下去5米都沒有地下水,土質也是粘土,兩米以淺的管道溝幾乎可以不用打鋼板樁或做支撐;四是原來顧問公司的高級工程師,那個英籍斯裏蘭卡人NATHAN被阿布巴克聘請當了總包的項目經理,而現場顧問公司的駐地工程師,一個伊拉克人,不久前還是NATHAN的手下,對他老上司的新部下所完成的工程,很少挑毛病,驗收簽字也很快。所以我們的工程進度很快,總包的上上下下對我們這幫中國人的施工隊都很滿意,我們的獎金也及時按月發放。和原來工地秘密給個人收入記賬不同,我是當眾公布每人每月的獎金數額。而且,考慮到我到新工地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換工作,不是掙大錢,我每次都把我本人的獎金放在最少的一檔,以堵住少數對自己獎金額不服氣之人的口。

 

當然,我在108工地工作期間,也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一次我和阿赫邁德(AHEMED),一位代表業主住房部和總包駐工地的監督員發生激烈衝突,這事我已在另一篇回憶錄“蛇,狗,貓和知青們的二三事”敘述過,這裏就不再說了。另一次是和阿布巴克發生劇烈爭吵,也是使我難忘之事。

 

那是發生在工程後期,工程已經完成大半,工人們也用不著在星期天去工地加班了。有一天,阿布巴克讓我每個星期天派10個工人去給班加西市長家蓋房子,加班費照發。當時,對我們中國工人來說,星期天最想幹的事就是加班。因為不加班,無所事事,不掙點額外收入,等於浪費時間。所以我就毫不遲疑的答應了。第一次去了後,工人們回來對我說,在那裏工作上沒有困難,就是主人家連喝的水也不招待。不像在108工地的別墅區幹活時,當地住家戶不但送水,有時還端來水果招待我們。我就說下次去市長家,順便帶兩個大西瓜,你們吃的時候也饞饞他們。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天,我都派了工人去市長家工作,但到月底發工資時,工資單上沒有這些人到市長家幹活的加班費。我就去問阿布巴克,是不是他的會計漏掉了。他笑了,說算了吧,我們公司的財務製度無法給這筆錢記賬,就算是你們給我幫個忙吧,不要付加班費了。我說,那怎麽行,這世界上沒有免費午餐,讓本來就很窮和累的工人們給你們白幹活不掙錢,這無論如何說不過去。如果不付加班費的話,下星期我就不再派人去市長家了。看見我不買他的帳,阿布巴克就變了臉,說,我知道你們在這裏已經比在1070工地掙得多多了,現在隻是讓10個人星期天幫幫忙又怎麽樣?要知道,我要是讓你們賠償你們給我損壞的機械設備錢的話,你們的損失將遠遠大於這幾個加班費的錢。我反駁說,合同裏規定由於我們的過失引起工程工期延誤和質量不合格,給公司帶來損失,我們要負責賠償,而機械設備和工具是由公司負責供應和維修的,施工中的損壞是屬於正常現象,再怎麽算賬也算不到我們勞務工的頭上去。

 

阿布巴克見說不動我,幹脆威逼我說:“下星期你派也得派,不派也得派!你要是讓我得罪市長的話,我也要對你們不客氣!”

 

我沒想到這個好歹是受過高等教育,還在德國留過學的人是這樣不講道理,我的火氣也衝上來了,說:“我就是不派,一個都不派,你敢把我怎樣?你們一個是市長,一個是公司經理,讓工人星期天給市長家幹私活不給工錢,這是現代文明社會應該發生的事嗎?你怕得罪市長,那讓我直接去和市長理論理論!”

 

我這話把阿布巴克氣得幾乎發瘋,他完全失去理智,咆哮起來:“你小子等著,我要整死你!我要開車把你壓死!”

 

我當時倒還沒完全失去理智,我說:“你要是開車把我壓死,你就要殺人抵命。我死了,我老婆一個人工作能養活我的一個孩子,你死了,你的老婆和五個孩子靠誰養活?你要和我以命抵命,你肯定是隻虧不賺!”沒等他回話,我就離開了阿布巴克的辦公室。

 

        後來,我們的工人再沒到班加西市長家去幹活,阿布巴克也從來不提這件事了。直到108工程接近完工,我和大部分工人離開利比亞回國,我們公司和工人們該從綠山公司得到的收入都沒有少。最後,我們在班加西的工程結算下來,是賺了些錢,哪怕是賺的很有限。使我欣慰的是,不管怎麽說,總算是在國家很缺外匯的時期為國家掙了一點錢。此外,對我們個人來說,除了收入比國內高以外,就是我們初次走出了國門,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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