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往事

已經過人生路程的大半,以往的路曲折艱難,記載下過去的酸甜苦辣,走好現在和將來的每一步,也為後輩作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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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施工散記1-利比亞(4)百廢待興

(2012-11-07 00:04:48) 下一個

(4)百廢待興

 

     1983年時,在國內,文革造成的爛攤子還沒有完全收拾好,改革開放還剛起步不久,企業界到處還是吃大鍋飯,勞動紀律渙散,生產效率很低。到了海外,一下就處於市場競爭的環境中,一切都很不適應。俗話說,打鐵先要本身硬。我們的工程是否能幹起來,幹得好,按時完成,關鍵是看幾個帶頭的人表現得怎麽樣。

    

     先說一下項目經理程經理。他來利比亞之前是局直屬土建二公司主管生產的副經理,而且是我們施工企業少有的五十年代畢業的大學本科畢業生。但是在十年文革期間,他受到很大衝擊。首先,他出身地主家庭,雖然在解放後入了黨,但仍屬於知識分子臭老九之列,不可能被委以重任。文革期間他更是被翻來覆去批鬥了許多次,所以碰到事情顯得前怕狼後怕虎的,很多該管的事不管。例如,工人們經曆了文革期間很長時間的停工,已經變得懶散,正常的作息時間不能保證,各工種的人隻幹自己工種的活,不願從事其他工種的工作,等等。總之,紀律不嚴,工作效率不高。我問老馮,為什麽明擺著該抓的事程經理不抓,不管。他說,我們這些出國的二公司人員,不管幹部工人,很多都是單位的職工子弟。其中,許多人是親戚串親戚,得罪一個就是得罪一大串,所以程經理有難處,也可能是文革時被整的夠嗆,心有餘悸,不敢大膽管理。

 

程經理之下就應該是華工了,他本來是二局領導指定擔任項目經理的。他業務能力很強,每次我陪他與業主的結構工程師討論圖紙時,他都能很快指出圖紙上的缺陷和矛盾之處,對方對他很佩服。但他認為他在國內連個副科長也不是,管不了他的本單位的子弟兵,所以堅持要辭職,非要上麵派一個正式的公司經理來坐鎮。我曾經勸他不要辭職,大膽挺下來,堅持住,熬過這一關就是勝利,就有前途。因為,能把在國外的困難項目完成了,好歹也是個業績。不過,他沒有聽從我這個有點血氣方剛或過分自信的,職稱是助理工程師的意見。順便說一下,我本來隻是個從電視大學機械專業畢業的大專生,分到局科研所工作後,按理應該隻給個技術員的職稱,但為了出國工作方便,單位破格給了我一個助理工程師的職稱,這使我感激不盡,也是我在國外努力工作的一個動力。例如,當我接到通知,顧問工程師到了某個檢查點檢查工作,不管這個地點離我所在的地方有多大一段距離,如果沒有汽車或自行車,我就跑步趕到現場。阿布巴克也常常要陪同顧問工程師,有一次他見我從很遠處跑步前來,就說你這個人一定是當兵出身的人。我想被人說成是當兵出身的也不錯,過去我想當兵卻是連門都沒有。我就說你怎麽知道的,他說他們利比亞每個男性成年人,每月有一天必須按照政府的要求參加軍事訓練,所以他知道軍人的風格。後來我們之間很熟習了,他曾經多次在我麵前發泄對利比亞最高領導人卡紮菲搞個人獨裁的不滿。每當他在我麵前談論政治時,我就不吭氣,我想,萬一哪天你被卡紮菲抓去坐牢,我才不跟你一起去呢,我在國內禍從口出的教訓已經夠我記取的了。

 

除了華工外,我們工地還有兩位工程師,人們趣稱他倆是工地的哼哈二將。他們一位是電氣工程師王工,說話老是發出有些衝人的哼哼聲,另一位是管道工程師謝工,他是個樂天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而且老愛哈哈大笑,所以人們給了他倆這樣一個稱號。王工是位50多歲的電工技師,經驗是有的,但交流能力一點沒有。我這裏不是說和老外交流,而是和中國人交流。因為他說的滿口山西土話,別人要費很大勁才能搞明白他說得是什麽。他還沒等電氣工程開工,就因家裏的突發事件回國了。謝工這個人,要我說實話的話,真是有辱中國工程師的形象。這裏不是指他的外表形象,而是因為他的最弱項恰恰是他的本職工作,即管道工程師的工作。

 

按照合同,在現場安裝排水管道前,承包商要向顧問公司提交施工詳圖。這個施工詳圖,就是在顧問公司頒發的管道幹線走向圖的基礎上做一張標上坐標和標高的大圖。顧問工程師BROWN向謝工交待了這項必須做的事,要求在7天內完成。謝工當麵答應得好好的,但是就是不做。到了該交圖紙的那天,他沒有交給BROWN圖紙,而是一個禮物:一塊漂亮的中國織錦。BROWN拿過禮物,看也不看就放到了一邊,說,我要的是幹線施工圖紙。他又給謝工7天時間,但這是最後期限。回來後,我問謝工7天時間應該夠了吧,哪知道他說,在國內施工詳圖都是設計院出的,施工單位從不做這些事,所以他仍然不打算做這個施工詳圖。

 

我和老馮商量此事該怎麽辦,因為管道工程是我們項目工程量最大,最值錢的工程,如果老這樣一周周拖下去,倒黴的是我們自己。更何況合同條件裏規定了是我們施工方的責任,這是擺在我們麵前必須要做的事。作為管道工程師,謝工是第一責任人,現在他堅決不幹,但總得有人幹才行。老馮說,老謝這個人,別提了,從文革前他從學校畢業來到我公司後就是個花花公子,在我們公司跳舞是出了名的。文革十年他除了參加運動,積極鬧革命外,什麽都沒幹,工程,業務,技術,早扔到九天雲外去了。這次派他出國,要不是憑著他是建工總局某處長的女婿,從業務能力上講,怎麽也輪不到他。他這個工程師,真還不如我這個技術員。我就說,既然他是這麽樣個人,那這個施工詳圖幹脆由你來做吧。他說,這沒有多大難的,我從技工學校畢業幹水電工程已經十幾年了,這事難不住我,但是我搶了工程師的工作,別人會怎麽看我?我就再三勸他說,你幹了這件事,對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以後我一定請顧問公司給你寫一封推薦信,就說你老馮是個合格的工程師,你拿著這樣一封信,走到哪裏都管用。老馮終於說,那好,你說話算數,這管道施工圖的事就包在我們測量組身上吧。

 

從第二天起,老馮就帶著他的兩個徒弟,白天在工地測量將要鋪設管道的坐標和地麵的標高和距離建築物的尺寸,晚上就在會議室的大桌子上畫圖。同時,他也不是自己悶著頭畫圖,因為畢竟他在國內都是按中國規範施工,而在這裏執行的是英國規範,所以我和他經常向BROWN請教英國規範的事。BROWN是個胖墩墩的英國人,大家搞熟了後就很好說話了。他說他過去也是從事的承包商職業。承包商嘛,就是客客氣氣的,說得不好聽,就是低三下四的去掙大錢。他在南非當承包商掙了足夠的錢後,就參加這家顧問公司來掙這份雖不豐厚但很安穩的工資錢,而且,當顧問工程師的好處就是,可以揚眉吐氣,指手劃腳,找別人的麻煩,過自己的舒服日子。

 

一個星期後,老馮按時完成了雨汙水各條主幹管的施工圖,交BROWN批準後,管道的施工就開始了。這比華工領導的結構施工詳圖整整晚了兩周。為了給自己打圓場,謝工說他是坐辦公室畫圖不行,但是在現場領導施工就看他的了。不過,這也僅僅是提提虛勁,練練嘴巴功而已,真幹起來後,他就出洋相了。原來,我們工地地處海邊,地下水位很高,剛開挖下去兩三米,地下水就象和大海連通了似的,使勁朝上冒,老謝這下又抓瞎了。白天他在工地傻呆呆的站著,看著管道溝離要求的深度還差很遠就挖不下去,找不到解決的辦法,晚上就和一幫工人在一起打撲克,再不去考慮工程上的那些煩惱事。看著工地上進展很慢,工程上不去,每個有點責任心的人都很著急。有一天我向程經理抱怨說,謝工是個不稱職的人,是不是該撤換掉他。程經理說,他已做了安排,過幾天就會知道。

 

過了幾天,大家看見謝工和王工已經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上街去采購了東西,他們領導的管道班和電工班的工人們也給他們聚了餐:歡送他們打道回府了。他們離開工地後,消息才開始透露出來,知道了他倆事情的人都說程經理真是把他們安排“絕”了。原來,國內給程經理發來了秘密通知:謝工的妻子得了不治重病;王工的兒子刑事犯法,將要執行死刑,需要他回國簽字,他們二人都得立即回國。程經理對他們分別做出的安排是:對王工說,謝工的妻子得了重病,需要謝工立即回國,而謝工獨自上路不安全,需要派王工護送他回國,王工任務完成後還要回工地來;對謝工說,王工家裏出了事,必須安排他緊急回去,怕他路上不安全,派謝工護送王工回去一趟。這兩個人都為程經理給他們安排的好差事心中高興不已,麵露喜色地離開工地回家去了。回到家後,他們都傻眼了:謝工知道了他妻子是得的肺癌晚期。經過他照顧了一段時間後撒手而去了。再後來,謝工設法調動到河南地方上的建工局當了高官,又娶了一位更年輕漂亮的太太。而王工,一回到家,知道了他的回家是為了在他兒子的死刑執行書上簽字,他的返家反而加快了他的兒子被處死刑的進程,立即氣昏了過去。那一年,他的兒子參加了一次在旅遊景點聚眾搶劫和強奸一個外國人的罪行,正好碰上國內從重從快地打擊刑事犯罪的運動,很快被處死刑,立即執行。如果在平常年份,作為一個協從犯,也就是判幾年的坐牢徒刑。

 

我們工地的哼哈二將走了後,工程沒有受影響。程經理指定華工兼管管道工程,電工班長代理王工的事,他們都幹得很好,一點不比他們的前任差。

 

為了解決深溝地下水的問題,華工采用了整個深溝地段打鋼板樁,局部地段打雙層鋼板樁,用來護壁擋水,在溝底用密集的大口徑水泵不間斷的猛抽,終於止住了洶湧的地下水,使工人可以在5-6米深的深溝裏清理底部,鋪設管道墊層,安裝管道,打壓試驗,最後回填交工。由於必須進行搶工,實行三班倒的24小時連續施工,工地上所有人都緊張起來了,管理人員和後勤人員輪流在工地日夜值班,隨時解決工地和工人的急需,如食堂給夜班人員供給夥食,醫生隨時可以給傷病員治療,材料工具等及時供應到現場等等。真是一緊張起來,人們的精神麵貌都發生很大變化。

 

管道工程開始搶上去後,接下來就是電氣工程了。原先總包公司請的電氣工程師是個阿爾及利亞人,白白淨淨,每天西裝革履的,看樣子比這裏的歐洲人還精神,但卻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我們項目電力工程分項的監理單位不是英國顧問公司,而是市政府電力局,我們每次通過這位總包的電氣工程師向市電力局申請開工,每次都被用各種各樣的借口打回來。後來阿布巴克急了,就抄了那位阿爾及利亞人的魷魚,另請一位名叫法拉基(FARAJ)的利比亞人來當電氣工程師。這次,他是請對人了。原來,FARAJ就是市電力局一位權力不小的科長,當時年僅33歲,比我還小兩歲,他被阿布巴克用每月500第納爾的工資請來,每天隻在他從電力局下班後的業餘時間裏,來我們工地工作2小時。FARAJ剛來時,怕別人知道他在給阿布巴克的綠山公司幹活,每天不穿西裝革履,而是穿著一身阿拉伯長袍,拖著拖鞋,開著一輛很破的日本三菱汽車,好像是來訪問作客那樣,來到我們大活動板房的工地辦公室。

 

FARAJ一來,就成了我們的好朋友。首先,我們遞交的任何關於電力工程的文件,不管是進口設備材料的申請單,或是施工方案等,都交到他手上,他保證兩周之內拿到批準書。一般情況下,他半小時內就辦完公事,然後,他說阿布巴克交待給他的第二個任務就是用剩下的時間和我聊天,提高我的溝通能力,過了兩小時就開路走人。FARAJ是利比亞的黎波裏大學的畢業生,回到家鄉班加西後,就在市電力局當工程師。因為他是本國人,所以受到信任,提拔很快,成了有決定權的一位管理者。FARAJ年齡不大,但閱曆豐富,他已經幾乎走遍世界各國,包括去過美國,歐洲英,德,法,意大利等國,亞洲的日本,新加坡以及澳大利亞等國。FARAJ說的英語也比阿布巴克說得標準清晰,特別是他很健談,既喜歡描述事務,也愛發表評論,所以我們聊起天來,真是海闊天空,上到天文,下至地理,從各國風俗,到世界曆史地理,無話不談。和他交往後,我感到我的英語聽說能力又有了不小提高。

 

FARAJ不僅是說得漂亮,做的也漂亮。不到一個月,我們工地的電力工程的所有批文都已拿到,工程可以開工了。我們主要任務是從兩公裏外的市區變電站把數根電力電纜鋪設到我們工地所在的1070套住宅小區。電纜溝挖好後,就可以開始鋪設電纜了。FARAJ到工地看了我們的準備工作,看見了我們做電纜頭的工具和設備,放電纜卷筒的鋼支架等,就問我為什麽電纜溝裏沒有放卷揚機和滾輪,這些是安放電纜需要量很多的器材。我在國內的安裝公司工作多年,放電纜的活也參加過多次,從來沒有用卷揚機和滾輪來鋪放電纜的,因此我們也沒有準備這些器材。我就說,我們打算用200個人排成隊,每兩米站一個人,用人工鋪設。FARAJ笑了,說這樣做效率低,人受累,你們中國人真是太省錢了,讓我來幫你們一把。第二天晚上,FARAJ讓他的部下從市電力局拉來了幾百個滾輪和好幾台卷揚機,讓我們使用。程經理讓我問他是否要收租金,FARAJ笑著擺擺手,說:“Free of charge!(免費) 程經理高興地對我說,這個FARAJ是我們在利比亞遇見的第一好人。

 

盡管用上了FARAJ支援來的滾輪和卷揚機,為我們節省了一些時間和人力,我們全體人員,包括50多歲的程經理本人,和唯一的一位女士,剛從當時的第五機械工業部借來,到工地不久的阿拉伯語翻譯,還是必須放下手裏的其他工作,接連幾個晚上都在鋪電纜工地上,聽著指揮哨音,一個接一個地傳遞那沉重的電纜,一米米朝前拉到位。之所以要在白天休息,從晚上一直幹到第二天早上,就是為了盡量少地讓當地人看見我們中國人在大搞人海戰術:幾百人排在一起用人手鋪電纜,整個現場,哨子聲,喊叫聲,響成一片。不過,FARAJ倒是被我們這種幹勁感動了,他也跳到電纜溝裏,和我們一起拉著電纜。在休息時間,FARAJ向程經理提出意見,希望程經理把我們中的唯一的那位阿語女翻譯送回宿舍去,說不應該讓女人來做該由男人來做的事。程經理同意了,但我們這位女同胞不幹。這位女翻譯,不但長得像個小夥子,脾氣也像男人。她說,在我們國家,婦女能頂半邊天,男人能從事的工作,女人都能做。FARAJ聽了女翻譯用阿語對他說的理由,不為所動,仍然堅持讓她回去休息,程經理隻好對她說,你還是回去吧,我們要尊重當地人的習慣,她才同意走了。後來我們又和FARAJ討論起伊斯蘭教一個男人可以討4個老婆的風俗。FARAJ說這是種很古老的風俗了,現在的年輕人,特別是受過教育的人,都是一夫一妻製。他還開玩笑地說,他本人就是讓他娶第二個老婆他也不會娶,因為,,他用三根手指比了個數錢的動作。

 

經過大半年的努力,我們項目的大部分工作已經完成:雨水和汙水幹管和連接管道的幾十座人孔井快要建完,小區內外的電纜也基本鋪設完成,工程款收得差不多了,但是算起成本來,使人泄氣:工程虧損,入不敷出。另外,一部分工人也將麵臨無工作可做。這時,阿布巴克跑來告訴我們,讓我們和他續簽一份協議,把原來和他簽的合同中不包括的小區內排水支管工程也給他做完。我們感覺到,使我們工地由虧變盈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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