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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這樣的“洋房生活”,隱藏著上海人性格的最大秘密

(2017-11-11 16:03:02) 下一個
是啊,哪怕是文革的形勢特別“大好不是小好”期間,來自“下隻角”的棚戶區新工房或雖然也算是上“上隻角”老式石庫門的紅五類們,到這些花園洋房抄家的時候,也同時帶著嫉恨與羨慕,還有“阿拉還去看看伊拉伊票戶頭是哪能過日子”的心態。小姑娘從肇家浜南嫁入茂名路後,丈母娘會在弄堂或新村裏張三李四講一大圈。唉,從1949年開始的階級鬥爭教育,一到“住在啥個地方”這個“class”高低的問題上,毛主席算是白辛苦了一場。 --轉載者
2017-11-11 顧箏 上海市民生活指南 上海市民生活指南


 

隱在“上隻角”梧桐樹後的花園洋房,像是上海人心口上的一粒朱砂痣。

1920、30年代的歐式建築,門口一大片種滿果樹花草的院子,鬧中取靜,滿足了人們對於住宅的所有想像。

1970、80年代十幾戶人家被分配在一棟洋房裏的時候,“住在那裏的人不肯離開,沒住進那裏的人想要擠進去”。

即使到了現在,去那裏拍照片、坳造型也是很好的。

 



 


周戎帶著我們走進163弄

 

“你想不想看看花園洋房裏72家房客的生活?”

周戎這麽說的時候,他剛在襄陽南路上的麵館吃完早餐,倚靠在上街沿的欄杆旁。

他曾提到過好多次曾經住過的地方:“阿拉隻弄堂,沒人帶,可能還找不到。每棟房子都有很大的花園,一幢房子裏住十幾戶人家。一間車庫就是一間房間。”

這一次,他發出邀請,“你有興趣,我帶你去看看。”

等什麽,說走就走。

那隻弄堂,是茂名南路163弄。



 


 

洋房外的花園枝繁葉茂


從弄堂口走進去,左側就是四幢獨棟洋房,每棟都有一個很大的花園,綠樹參天。“在我小時候,一號是房管所,二號是派出所,那是唯一一幢我們不敢翻牆爬進去的房子,三號是幼兒園,有一些遊樂設施,我們常常偷偷翻進去玩。四號裏住的人應該有點來頭,裏麵戶數很少,我一個女同學家當時就住在二樓,整層都是他們家,她穿得很洋派,玩的也都是國外寄來的玩具,變形金剛,單人自行車什麽的。”

周戎生於1982年,他所介紹的是1980年代,自己幼年時的記憶。

而這些房子,所見過的世麵,要遠遠多於他的。

二號花園洋房現在是一家公司的辦公室,門口掛著一塊銘牌:“本西班牙式建築建於1921年,並於2015年底進行整修。”

這些有將近百年曆史的建築,在最初都隻歸一戶人家所有。

上海電視台的高級編輯、作家袁念琪曾住在茂名南路163弄的三號,聽家裏的老人說,他家所在的這棟房子原屬國民政府司法行政部長謝冠生。當時謝冠生多居南京,上海的這套房子就由不同的人住著。袁念琪的外公和謝冠生是同鄉,所以在一樓安了家。


 


 

在2號花園,左1是袁念琪的妹妹,中間是黃家的黃妹妹,還可以看見4號洋房一角。



 

隔壁的二號,袁念琪也是比較熟的。主人在匯豐銀行工作,家裏有小汽車。可老太太喜歡坐人踏的三輪車,所以雇了一個專門踏車的人。那時袁念琪還小,但記得卻很清楚,那三輪車與眾不同,騎車人的位置不在車前而在車後,怕坐車的在下風頭聞到騎車人的異味。

在經曆了近百年的住戶流轉之後,現在這一排的四棟房子都已沒有人居住,有的變成了公司,有的空關著。


 


 


茂名南路163弄5號外觀


弄堂很小,走過四號就是拐彎,那裏有麵對麵的5號與10號、11號。再往後,就是6到9號的長條聯體建築。除了周戎之前所住過的11號裏的人家基本都已搬出外,其他幾棟都還有住戶。

弄堂內很安靜,晴好的日子看到一個老太推著坐在輪椅裏的老頭,慢慢走著,也聽到了某一戶人家家裏傳來的薩克斯風。

這樣的住房,曾是很多上海人求而未得的。上海作家陳丹燕曾描述1970年代中後期的上海:“梧桐樹下熱鬧或者背靜的街區,仍是上海的好地段,雖然那些帶花園的房子已經陳舊不堪,房子的主人是國家房管所,住戶則換了又換,原來雕花的木頭樓梯縫裏,到春天會長出白螞蟻來。但上海人還是把它們當成了上海的高級地方,住在那裏的人不肯離開,沒住進那裏的人想要擠進去。幾戶人家合用一個廁所,一家人合用一間房間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原來的客廳裏,住了一家人,原來的餐室裏又住了一家人,原來的臥室裏,住的是第三家人。”

當年廠裏的師傅給丁林鳳(化名)介紹對象時,就著重指出了這樣一個條件:“他家,住花園洋房的。”


5號花園裏的一口水井,這在市中心是不多見的


 

那時是1980年代初,花園洋房裏早已住著“72家房客”,師傅介紹的小夥王方宏(化名)家分到的房子在一樓,一小間靠近花園的大樹,大概是之前主人家的車庫,還有一間大點的房間在主樓裏。

雖然是和十餘家人家共享著一棟花園洋房,但這條件在當時來說,已然不錯。丁林鳳明顯感覺到了對比。她娘家也是“上隻角”地段,但那是石庫門房子,還要倒馬桶呢。

袁念琪少年時曾搬出茂名南路163弄,等到1986年結婚時,那裏又成了他的婚房。作為一套要和他人合用廚房和衛生間的婚房,他和新婚夫人一點都沒有覺得局促,“剛畢業時我在南市三中教書,騎著自行車上班去,一路上都能看到有人拿著刷子刷馬桶。”

這批1920年代建造起來的花園洋房的衛生間內配備的是高腳浴缸,抽水馬桶,這點,在當時,就能甩出上海很多住宅好幾條橫馬路。


 


 


 

茂名南路163弄5號樓,從往三樓的樓梯俯視二樓。


丁林鳳嫁進茂名南路這隻弄堂裏,就成了“王家嫂嫂”。

這是老一輩人對新媳婦的稱呼,即使到了現在,弄堂內的大多數人還是不知道她的名字,隻知道喚她“王家嫂嫂”或“可可姆媽”。

“這一點不像我娘家那邊,那裏一個新媳婦進門,不消三天,就把你裏裏外外都打聽一遍了。而且我們這隻弄堂的人,從來不會穿著睡衣睡褲拖鞋到小菜場去,即使到樓下廚房燒飯,也是出門衣裳穿好,圍兜係好。”在茂名南路163弄,上海人的分寸感體現得非常明顯,丁林鳳嫁進來30多年了,平時有往來的也就自己一幢樓裏的人,而即使住在樓上樓下,甚至對門鄰居,也鮮少到對方家裏去串門。

這一點,周戎也深有體會。他號稱是弄堂裏的皮大王,和小夥伴們一起會去別的花園裏捉蟋蟀,抓大螞蟻,會在弄堂裏評選誰是真正的“老大”,但是他不會去別的小朋友家串門,最多就是敲敲一樓小朋友家的窗玻璃,叫一聲:“出來白相了。”

小朋友們在耳濡目染中習得了對界限的把握。周戎住在一樓,但他從來不會去二樓用廁所,其它樓層擺放在公用空間的東西,他也不會去用。不過到底是孩子,忍不住會饞嘴。“我記得小辰光晚上,我在廚房的水鬥旁邊洗漱,煤氣灶上開水燒好,直接倒在腳盆裏,我一邊洗腳一邊聞到旁邊灶頭上鄰居家燉的紅燒肉,香得要命,我就忍不住拿起放在鍋子旁邊的調羹,偷偷嚐一口湯汁,真好吃啊,不過隻是湯汁,肉是不會去碰的。”

周戎還記得一個細節。小時候他喜歡在浴缸裏汏浴,媽媽把熱水燒好,倒進去。小孩子有水玩最開心,他邊洗邊玩可以洗一個多小時,這段時間媽媽給他點上的是蠟燭。因為衛生間的燈是公用的,怎麽能開那麽長時間,隻為了他一個人洗澡呢。

“大家都老拎得清,看得懂山水的。”

丁林鳳嫁入這弄堂多年,深諳花園洋房內的生存之道。之前在一樓靠花園的房間由於要透綠而被拆除了,現在他們家被分到四樓的房子裏。

房子原始的格局早已被打破,非得有住在裏麵的人帶著才能分得清其中的空間劃分。


廚房間裏,屬於每家人家的“領地”分隔得明晰。


一樓的廚房自然劃分成了三個空間,放了三家人家的灶台,每個灶台上都有一盞燈。誰家燒晚飯的時候,就點亮自己家的那盞燈,這是說都不用說的規矩。袁念琪曾經在同學家看到,公用廚房裏,各家煤氣灶的轉鈕上插入一根小竹片,又用鎖鎖上,有些人家燈的開關安裝在自己家裏,這些都是為了防止他人偷偷使用自己家的東西。不過這種事,在茂名南路163弄,基本上不存在。

樓梯口下狹窄的空間,也放了兩個煤氣灶,一個是住在一樓的丁林鳳的大伯王元宏家的,一個是住在二樓的陳紹坤家的。

陳紹坤現在年歲大了,耳朵不好,但手藝可一點沒廢。他曾是錦江飯店大廚,燒的烤麩、鬆鼠桂魚,做的辣白菜都是一絕。丁林鳳剛嫁進來的時候,燒飯放多少水都不知道。就一直向陳紹坤請教:“爺叔,這隻菜哪能燒?”現在,她做辣白菜的手藝也不一般,每年冬天,她都要做上幾大缸辣白菜送人,醃菜的缸就放在二樓到三樓的樓梯轉角處。



 


 


陳紹坤家住在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裏。原本二樓住著三家人家,現在另外兩家搬走了。二樓的公共區域可以讓陳紹坤家獨享了,每到中午,陳紹坤默默地準備好飯菜,和老伴坐在房間門口的桌子上吃飯。

沿著咯吱咯吱響的木樓梯走上三樓,會看到老鼠在廚房內逃竄。“老正常的,這種老房子裏蛇蟲八腳老多的。”丁林鳳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雖然住在四樓,但丁林鳳家的公用空間都在三樓。廚房的一邊是她家的煤氣灶,四方桌和碗櫥。正是中午飯店,隔壁阿姨家的飯菜已擺上飯桌,丁林鳳家不習慣在公共廚房吃飯。“我們歡喜搬到房間裏去吃,看看電視,慢慢吃。”

衛生間也在三樓。哪家人家用哪裏的廚房和衛生間,在房票上都有明確注明,誰都不會侵占他人的地盤。而在幾家合用的空間內,也是按照“先來後到,既成事實”的原則。就是說,誰家先把某處公共空間占下,那就成既定事實了,後來的人即使內心再不滿意,也得尊重,自己另外尋找一塊公共空間占上。


三樓的浴缸已經變成其他用途了


丁林鳳搬到四樓搬得晚,衛生間內已經沒有更多公共空間了,她隻能在浴缸上放上一塊板,作為自己放臉盆的位置,“這也是沒辦法的,先到先得呀。”

那隻有年頭的浴缸的坐腳早已生鏽,瓷麵也已泛黃,二樓的浴缸已被敲掉,換成了淋浴房,但共用三樓浴室的人家並沒有達成統一意見,所以還是保留著浴缸,隻是它已漸漸減少了實用功能,更多作為儲藏空間在使用。

“以前我們這附近有很多浴室,南昌路,進賢路上都有,天冷了就到浴室去汰浴。”

公共浴室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消失了,前幾年,丁林鳳開始在淮海路上的健身房辦卡,健身、洗澡,一舉兩得。

生活讓人生出智慧,而在衛生間的使用上,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智慧——家裏備一個痰盂。在公共空間的使用上彼此之間雖然早就形成了一種默契,像丁林鳳和對門的鄰居共同使用三樓的衛生間。“他們年紀大,睡覺早,一般5、6點會用衛生間,他們把門關著,我們就知道了,不會去敲門的。我們一般要到8、9點才洗漱,大家時間自然錯開。早上也一樣,他們用得早,我們用得晚。”但防不住人有三急,湊在一起的時候。“一般來講,我們不會去用二樓的衛生間,大家都老拎得清爽的。不過有時家裏來人,要用廁所,正好三樓被占著,那麽打聲招呼,‘阿姨,用一下你們廁所哦’,沒人會不答應。至於自己,每家都有一隻痰盂,急的時候好派用場。”




默契自然形成,不用言說,但在有些事情上,還是需要全樓居民開會討論的。王元宏回憶,以前關於水電費如何分攤,樓裏就曾開過會。“老早家裏沒那麽多電器,隻有電燈,就根據每家電燈多少支光來算電費。水費就按每家人頭來算,不過家裏有親戚朋友來住哪能算呢?大家討論下來,住一個星期以上半個月以下就算半個人頭,如果住半個月以上,就算一個人頭。”

現在這種計算方法已不再沿用,因為每家每戶都有各自的小水表和電表,但在這計算背後的原則還是始終貫穿著花園洋房內的生活——盡可能公平,彼此獨立,誰也不要占誰的便宜。


 


 


王方宏在四樓看電視


近三十年來,上海的變化翻天覆地。

攝影師許海峰記得1990年代,感覺路上都是灰,城市到處是工地。那些變化如此明顯,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想拿起相機記錄下來。

能住到花園洋房的一間房,曾是上海人的念想。袁念琪當年特別高興,能有一間房間作為自己的婚房。“環境好,買東西也方便,走出去5、6分鍾就可以逛淮海路。旁邊還有好幾家電影院,那時夜場很多人不看的,因為看好回去很晚了,坐公交車不便當,但我們常常去看夜場。”

王元宏有時也會懷念鄰裏關係的溫情。他問陳紹坤:“爺叔,你還記得伐,我當時的婚宴還是你幫我燒的?”那時陳紹坤一人掌廚,愣是在逼仄的廚房間內燒出了兩桌錦江飯店級別的婚宴,吃得賓主盡歡。陳紹坤好不容易聽清了,笑著說:“噶快啊,現在你都有外孫了。”

但當大量新村、公房出現在這座城市裏,給人展現出煤衛獨用的現代住房模式時,花園洋房裏的房間就變得像是牆上的那一抹蚊子血。

1996年,周戎的媽媽單位分了一套70多平方米,帶電梯的公寓房子,他們就搬離了茂名南路163弄。“卡車上紮著綢帶,放著炮仗就搬走了。那感覺,就像現在給你一套300多平方米的房子,你會不搬嗎?那時我就有了自己的房間,不用再睡在沙發上了。”

搬走的人家越來越多,弄堂顯得安靜而寂寥。


王元宏退休後搬回來不習慣了


王元宏年輕時曾在江西插隊落戶,在那工作、結婚,直到退休後又搬回來居住。“剛搬回來的時候我不習慣了,屋頂嘎低,地方又小,陽光也沒的。想想我在江西的房子,有100多平方,坐北朝南,從清晨到晚上,都能有陽光。還有衛生間,用起來也不方便。”要洗澡或上廁所,他非得走出房間。浴室在過道口,要洗澡,兩邊的門都得關上。樓梯口下,是個廁所,狹小又低矮,感覺都轉不過身。
 

而丁林鳳和王方宏夫婦住了那麽多年,倒是習慣了。“住了公寓,再住這個房子,可能不習慣,但我們一直住在這裏,早就習慣了。讓我搬到其他地方去,我不願意的,這邊地段好,門口地鐵線有好幾條,做什麽事情都方便,我每天去看老娘也便當。”

唯一讓丁林鳳感到不那麽方便的是,由於廚房在樓下,每每做一些需要長時燉煮的菜,就總要燒幹。“現在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好幾趟,鍋子都燒幹了才想起來,差點闖禍。”為了杜絕安全隱患,丁林鳳在家裏的冰箱上放了兩個計時器,燒菜之後就調時間計時,提醒自己。同時,她在房間門外也做了點改裝。本來那裏靠牆放著一台洗衣機,後來她請師傅敲打出一個木架,一塊塊長條木板組裝上去正好形成一個案板,可遮住洗衣機,也可在上麵放上電磁爐,電熱水壺,電蒸鍋。有的菜,她不必跑到樓下就能做完,方便安全了不少。


 


 

從四樓窗戶望出去


一切都像圍城。當周戎一家歡天喜地搬到外區之後,房子大了,但生活卻沒有那麽習慣。“剛轉學去的時候,學校門口總是有人坳分,我每天都要外公來接我。哪像我住在茂名南路163弄,放學後,走200米就進弄堂了,一進弄堂,爸媽就放心了。雖然房子獨門獨棟,但弄堂裏就像個小部落一樣,來隻陌生麵孔,大家都要問的。”所以當他父親做生意賺錢之後,他們又買了附近的房子,搬了回來。

現在,當和太太散步經過的時候,周戎會指一指弄堂:“喏,這是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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