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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裏的遊戲(七) 桌上談兵

(2009-12-04 13:58:14) 下一個
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到底應該是“四國大戰”還是“四角大戰”。在上海話裏這兩者的發音是一樣的,如果這個遊戲不是起源於上海的弄堂裏,可能還有個非上海話的說法,但是如果真的起源於上海,那就隻好兩者並存了。不管它叫什麽(我習慣用“四國大戰”,有點像“三國演義”),對於那個年代我們這些在上海的大小弄堂裏長大的男孩子,這個遊戲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性。

首先,它培養了我們自己動手解決問題的能力, 也就是英文裏的resourceful ,英漢字典把它翻譯成資源豐富和足智多謀,似乎意猶未盡。

在我們玩四國大戰的那些年頭裏,商店裏沒有正規的棋盤出售(後來有賣了,但我們已經基本不玩了),一直都要自己做。畫整幅棋盤挺費事的,我們一般都簡化處理。買兩副陸戰棋,把裏麵帶來的兩張棋盤對剪開,再剪一塊邊長與棋盤的寬度相等的四方形的硬板紙,把剪好的四個半張棋盤貼到硬板紙的四個邊上。然後在硬板紙所代表的中間地帶畫上田字型的軌道,將四家都連起來,大致就成了。中間還要加一些細節,比如田字每個交點都是“兵站”,而田字的四個方塊裏都是“行營”,相鄰的兩家還有彎道直接相連。

做好了棋盤之後,還要準備棋子。首先要把四家的棋子區分開來,否則走到中間地帶或是深入敵後的棋子很容易搞混了。我們先是用不同顏色的臘光紙貼在棋子的背麵,看上去雖是一目了然。可下了幾次之後就不行了。有意無意地,臘光紙上留下了可以辨認的指甲劃痕,尤其是在軍旗、司令、軍長這些關鍵的棋子上,好好的幾副棋就不能用了。後來有聰明人想出了最終的解決辦法,用不同色彩的紙頭做棋套。因為棋套是可以調換的,有了記號也不要緊,下棋之前調換幾個套子就認不出來了,而且下棋的過程中還可以換。棋套用壞了就徹底換一次,比買新棋子強多了。

另外,它教會了我們很重要的團隊概念。和“大怪路子”一樣,團隊的配合是四國大戰取勝之根本,集兩家之力,打贏一個強大的對手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下四國大戰首先要布陣,每個棋手將半副棋子擺在自己麵前那半張棋盤裏。和下陸戰棋一樣,師長或是旅長後麵跟一顆炸彈是很精典而且很有效的防守布局,屢試不爽。但是想進攻的話,就顯得不夠流暢和連貫,師長一出擊,不是脫離了炸彈的保護範圍,就是把炸彈暴露在對方的工兵麵前。軍旗周圍的三角地雷(品字形的地雷陣)是另一個有效的防守陣型,使用率極高,但它也有死角,把兩邊打通後,兩個工兵的連續飛攻足以致其於死地。如果下棋的雙方都布防守陣型,那一盤棋可以慢悠悠地下好久,我是沒這個耐心的,好拚殺,專布進攻的陣型。你不是師長跟炸彈嗎?我就師長師長再跟炸彈,先跟你拚掉一對師長,再攻你的第二道防線。因為你的兩個師長擺在同一邊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我經常能占些便宜,撞上司令、軍長那是另一回事了。有時幹脆讓司令打頭陣,拚掉對方的司令拉倒,吃個師長再被炸死也不算虧。

對方一旦知道了我的棋風,就會設重兵把守我這一邊,讓我討不了好,頂多鬥個兩敗俱傷。但他的另一邊勢必空虛,我的同伴就有機可乘,可在援兵調來之前,以較小的損失,迅速突破另一邊相對薄弱的防守,直搗黃龍。剿滅對方一家之後,盡管我方兩人都損兵折將,但兩家對一家,勝率還是很高的,因為我方走兩步(一人一步),對方才走一步。即使他還有司令,我們一人吃他一子,司令也隻能管住一家。隻要我們能先將小棋子對清,再用工兵雙飛等雙管齊下的走法,對方一人一般是難以應付的。所以我和老搭檔有個約定,一起強攻對方較好的棋手,爭取一舉將其殲滅,再來對付較弱的一家。配合的時間長了,我們兩家的進攻越來越犀利和流暢,不給對方一點喘息的機會;而對方的防守也發展成兩家的快速增援和反攻,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頂頂重要的是,在那個物質和文化生活極度貧乏的年代裏,四國大戰伴隨著我們長大,和我們一起在弄堂裏渡過了那段即使現在想起來仍是十分快樂的童年時光。

現在網上可以玩四國大戰,我想應該是一個很不錯的網絡遊戲。首先裁判用不著了,比大小是計算機的強項,而且絕對公平;棋子也不怕有記號了,指甲痕劃在液晶的屏幕上是不頂事的,並且自己的棋子都可以亮著,不用遮遮掩掩的,遠在天邊的對手是無法偷看你的棋子的;老搭子之間商量好的暗號自然也不管用了,隻能跟著感覺走……

但是我總覺得這樣的玩法少一份麵對麵的熱鬧。大家拿著小方凳一起坐在弄堂裏下棋,周圍還有一圈圍觀的孩子。我們桌上談兵,一邊下棋一邊鬥嘴,圍觀的人也是東一句西一句地評頭論足,遇上頂真的朋友,非得爭個麵紅耳赤不可。一不留神,三言兩語的調侃就變成了滿嘴髒字的叫罵,經常還會吵到怒不可遏,一把將棋子全擼到地上,再掀翻棋盤,最後竟拳腳相加。畢竟是勸架的比打架的多,消消氣,坐下來繼續玩,決不至於傷了感情。即使氣得跑回家了,第二天還是擋不住誘惑,又來玩棋。

要是想玩的孩子一多,我們就會擺擂台,輸了下台,換一隊人馬繼續廝殺。這時最怕的就是兩隊都玩防守,把自己的地盤防得固若金湯,隻放一兩個小棋子在中間遊蕩。而且,重防守的朋友多半也喜歡長考,半天也拚不了一回,問他在想什麽,他朝你瞪瞪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真是急煞人!於是大家規定:半小時下不完,兩個隊都要下台。如果是和棋,兩個隊也都要下台。總之,我們是好鬥的,我們鼓勵進攻。

進攻別人是暢快的,即便大多是兩敗俱傷的火拚,並沒占到什麽便宜。但是被對方兩家夾攻的滋味卻不好受,顧此失彼,兵敗如山倒,於是想起了電影《南征北戰》裏國軍的李軍長在全軍覆沒之際向張軍長求援的那句台詞:“張軍長,看在黨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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