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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街頭撿阿拉》

(2023-07-16 03:43:18) 下一個

 

       下榻的酒店對麵就是虹橋阿拉城,每當夜晚依窗遠眺總能看到夜市的霓虹和人影。大雨天霓虹也不滅,忙碌的是外賣和多一份愁眠。算來我已在此住了快一個月,在即將離開上海也是這大半年上海的逗留畫上句號之時,隱約覺得要為這座城市留下點什麽文句。二千七百多年前老子騎牛出函穀關時,被粉絲攔下成書《道德經》,阿Q砍頭前至少在意起他畫的圓不好。可見人要離開一個地方,該留下一個“印記”。
 

       友人說我“去日本三十年,看著你忙忙碌碌,隻有95年辦結婚和等簽證在上海清閑地要死,接著就是這次。”清閑之中會冷靜觀察周圍,忽想到一個流行詞“沉浸式”和“什麽什麽卷”一樣,當代人造中文就是這麽“蹩腳”,哪有“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雲銷雨霽,彩徹區明”來得斯文。觀察總結得出兩個觀點,這曾經看著我長大的上海,是史上最綠蔭蔥蔥的時刻,像華山路旁的梧桐早已將馬路遮掩成天隔封閉一樣的,城裏不知有幾條?還有就是社會群體中“老師”猛增,無論是菜市場,商店機關甚至敬老院,口稱“老師”者和愛搭理者比比皆是,仿佛這個群體已經簡單劃出老師和學生兩大階級。想當年韓愈大談“師說”,被長安城街坊鄰居諷刺挖苦,弄得柳河東都不敢接納學生。再加上今天的年輕人隻顧埋頭劃手機,免去了眼神加嘴巴的招呼和行禮,可謂“禮儀喪盡”氣得孔子滿街找周公。在烈日之下去了兩次上博,每次都覺得上博才有“上海風骨”:精明而缺乏大氣。步入大廳左右對稱,一邊是自動扶梯一邊是台階梯,作為建築體量不得不稱大,但作為博物館也算是小氣一點,要不推倒重來?

 

       講了這麽多“高大上”,人總要吃穿住行的,這回上海公交我是十足得享受到位了,廉價的車票和不擁擠的空調大巴反差很到位,有人說這就是XX主義好,那麽既然好幹脆和房屋交易,申請材料,銀行轉賬一樣徹底免費不是更好?於是會遭受“貪得無厭的刁民”之嘲笑。滿條上海街飲食店無孔不入,殷勤服務流入資本主義情感是不爭的事實,已經習慣了“掃碼點菜”之時,忽發現隻要向陌生人開口必將“普通話”,無論這口“普通話”是央視嗆還是草民嗆,曾經的“阿拉”倒是躲到不知何處?難得在公交上聽到老人間的講話還有阿拉,社區或菜市場或許尚存一點。記得好小時候,母親對鄰居裏有持“江北”口音的很是抵觸,甚至到了盡量不搭話,同時“江北”口音的鄰居也是小心翼翼地學著“阿拉”上海話,在當時大上海“阿拉”上海話是普遍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或者是信仰的輪不到討論的。今天的上海似乎隻剩一個“殼”,更多的外省人遷移到這裏,與其看行動倒不如聽他們語言對話中帶各自家鄉音的普通話更顯的自信滿滿。於是我相信,早年李唐長安何止一種“胡人”入京,連皇帝都娶了鮮卑族人生下李世民,這個“關隴集團”正是陳寅恪先生提出要深究的。既然到了“胡話連篇”的地步,古漢語中有多少夾雜著少數民族語言也就不足為奇了。
 

          民國周作人先生曾在散文裏提到故鄉,說他有好幾個故鄉包括日本。既然故鄉這麽多也就不在意了,可是嘴巴和胃是把故鄉記得最清楚不過了的。我也有同感,這半年來菜單上“小餛飩”“鹹豆漿”“生煎”是我視線一直留意之處。沒辦法,嘴巴和胃已經深深留下烙印。同理可證全國飲食湧進上海,“潮汕”“蘭州”“湘江”什麽的,我就不怕它有假,因為有的是當地吃客現場把關。可幸的是,在機關或銀行遇到穿著製服的男女,和其說著說著和我說起了上海阿拉,也許他們從我的口音裏找到上海阿拉的印記。地鐵或公交有時遇見穿著不凡舉止文雅的少男少女,我猜他們也會說阿拉,因為我猜著了他們特有的阿拉氣質。雖然這種氣質需要費心體會。
 

         某日和老同學去敬老院看望母親,提到剛推她下來的,房間裏照顧她的阿姨,母親的話多了起來“那猜依有幾歲?”,接著阿姨過來時我們問她。她說有五十八了。母親又加了一句“她力氣老大哦,她女兒都大學畢業在這裏工作了。她都成上海人了!”最後一個“成上海人了”很有莊嚴感,我由衷地向她敬意。
 

          某日深夜坐地鐵回龍柏,空蕩的車廂裏隻有寥寥數人,一位抱著睡熟的孩子母親睡熟地搭在丈夫肩上,男的滿臉疲憊。坐在他們對麵的我從他們的隨身東西可以看出這一家人是工作在上海講不來阿拉的外地人。我從他們的疲憊中找到了自己當年為了家庭和孩子日夜奔波的身影,可歎時過境遷,身不由己。這座曾經叫作“不夜城”的魔都,今天依然有很多人為了生活和孩子在這裏付出精力和體力麵對煩瑣。他們並不在乎什麽阿拉,更不需要偷偷學說阿拉,也許憔悴的心態已經由不得往那邊去想。這裏正好和了杜光庭的詩句  
          “直使奔波急於箭,隻應白盡世間頭。”
 

           一個上海街頭盛夏裏難得的多雲清晨,地鐵候車廳裏空曠人稀,一排排燈光被地磚反射得有點刺眼和略顯孤曠。我去了嘉定,祭拜半年前仙逝的父親和向家族中已去的老人們道個別,經過“上海賽車城站”時,那片曾經大幹快上,誓把這個世紀留給上海人的城建任務都完成的那股勁頭早已歇息在今天荒無人煙的紮草叢中,似羅馬鬥獸場或者似墳場。遠眺阿拉上海人周慧珺先生為長安墓地的題字倒顯得特有生氣,也許所有的一切終將走進這一大牌坊裏麵世界才會和諧。這半年來在上海逗留的所有必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萬幸,更是三千萬億佛意念加持。越過險山,懷抱未來必將老去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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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6)
評論
俞頻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灣區範兒' 的評論 : 謝謝留言,很多是無奈。
灣區範兒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博主分享。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潤了,把上海拱手讓給外地人了。
俞頻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diaozhi' 的評論 : 感謝閱讀留言
diaozhi 回複 悄悄話 "長江後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換舊人。"

你我終將老去,無異既往如來。
俞頻 回複 悄悄話 感謝留言。新舊時代地社會更替,比微信支付,掃碼點菜來的有情懷。
靈動的雙子 回複 悄悄話 在上海的外地人就像那些在美國,歐洲國家的移民一樣,城市建設都靠他們。上海話的沒落要“感謝”俞正聲。什麽時候中央能讓廣州人都說普通話了那才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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