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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風情壟上行-----讀金筆記

(2011-03-06 12:18:10) 下一個
一部《金瓶梅》粗看就是四個字,喝酒吃飯,過節過生日喝,升官生孩子喝,白天晚上喝,上頓喝完下頓喝,家裏莊上院裏喝,同僚幫閑請客喝,夥計販貨回來喝,下棋賭輸了錢喝,外頭喝得半醉了家來還要喝。。。細看淨是方言哩語,拐著彎兒的不帶髒字的罵人話,不粗不細看卻正是風情萬千,萬千風情。

第二十八回《陳敬濟徼幸得金蓮  西門慶糊塗打鐵棍》裏描寫陳敬濟眼裏的潘金蓮“隻見婦人在樓上,前麵開了兩扇窗兒,掛著湘簾,那裏臨鏡梳妝。這陳敬濟走到旁邊一個小杌兒坐下,看見婦人黑油般頭發,手挽著梳,還拖著地兒,紅絲繩兒紮著一窩絲,纘上戴著銀絲[髟狄]髻,還墊出一絲香雲,[髟狄]髻內安著許多玫瑰花瓣兒,露著四[髟丐],打扮的就是活觀音。須臾,婦人梳了頭,掇過妝台去,向麵盤內洗了手,穿上衣裳,喚春梅拿茶來與姐夫吃。”

活脫脫一幅佳人臨鏡梳妝圖,黑的發,紅的繩兒,銀的冠兒,對著窗,掛著簾兒,再聯想到花的容,玉的手,陳敬濟不癡了我都要癡了,這潘六姐當著女婿臨鏡梳頭看似無意卻是有意春光乍泄,賣弄風情卻是從從容容,坦坦蕩蕩,玩兒曖昧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覺要叫一聲好。

對照當初還是武大老婆時和西門慶調情,玩兒的卻是驚心動魄的心跳:

這婦人見王婆去了,倒把椅兒扯開一邊坐著,卻隻偷眼睃看。西門慶坐在對麵,一徑把那雙涎瞪瞪的眼睛看著他,便又問道:“卻才到忘了問娘子尊姓?”婦人便低著頭帶笑的回道:“姓武。”西門慶故做不聽得,說道:“姓堵?”那婦人卻把頭又別轉著,笑著低聲說道:“你耳朵又不聾。”西門慶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隻是俺清河縣姓武的卻少,隻有縣前一個賣飲餅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麽?”婦人聽得此言,便把臉通紅了,一麵低著頭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門慶聽了,半日不做聲,呆了臉,假意失聲道屈。婦人一麵笑著,又斜瞅了他一眼,低聲說道:“你又沒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門慶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卻說西門慶口裏娘子長娘子短,隻顧白嘈。這婦人一麵低著頭弄裙子兒,又一回咬著衫袖口兒,咬得袖口兒格格駁駁的響,要便斜溜他一眼兒。隻見這西門慶推害熱,脫了上麵綠紗褶子道:“央煩娘子替我搭在幹娘護炕上。”這婦人隻顧咬著袖兒別轉著,不接他的,低聲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門慶笑著道:“娘子不與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麵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卻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隻箸來。卻也是姻緣湊著,那隻箸兒剛落在金蓮裙下。西門慶一麵斟酒勸那婦人,婦人笑著不理他。他卻又待拿起箸子起來,讓他吃菜兒。尋來尋去不見了一隻。這金蓮一麵低著頭,把腳尖兒踢著,笑道:“這不是你的箸兒!”西門慶聽說,走過金蓮這邊來道:“原來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繡花鞋頭上隻一捏。那婦人笑將起來,說道:“怎這的羅唕!我要叫了起來哩!”西門慶便雙膝跪下說道:“娘子可憐小人則個!”一麵說著,一麵便摸他褲子。婦人叉開手道:“你這歪廝纏人,我卻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門慶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個好處。”

這一“睃”,一“低頭“,一”笑“,一”把頭別轉著“,一”斜瞅著“,”低頭弄裙子兒“”咬衫袖口兒“”還“咬得袖口兒格格駁駁的響”,一個春情洋溢卻又害羞的少婦立然紙上,與浪子西門慶兩個相互試探挑逗調情有來有去,像是事先排練好了似的,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燒夫靈和尚聽淫聲》西門慶勾搭上潘金蓮兩人正蜜裏調油,突然間巫山雲斷,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西門慶冷不丁地娶了孟玉樓,把個熱突突的潘金蓮給撂下了,潘六姐苦嗬,日裏盼夜裏想,抓住王婆千叮嚀萬囑咐求著去找西門慶,好不容易天上掉下個活龍----西門大官人總算來了,這下該好好哭一回訴訴相思情了吧?沒的事,看看潘六姐是怎麽整治薄情郎的:

婦人還了萬福,說道:“大官人,貴人稀見麵!怎的把奴丟了,一向不來傍個影兒?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膠似漆,那裏想起奴家來!”西門慶道:“你休聽人胡說,那討什麽新娘子來!因小女出嫁,忙了幾日,不曾得閑工夫來看你。”婦人道:“你還哄我哩!你若不是憐新棄舊,另有別人,你指著旺跳身子說個誓,我方信你。”西門慶道:“我若負了你,生碗來大疔瘡,害三五年黃病,匾擔大蛆叮口袋。”婦人道:“負心的賊!匾擔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頭上把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撮下來,望地上隻一丟。慌的王婆地下拾起來,替他放在桌上,說道:“大娘子,隻怪老身不去請大官人,來就是這般的。”婦人又向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兒,拿在手裏觀看,卻是一點油金簪兒,上麵[钅及]著兩溜字兒:“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卻是孟玉樓帶來的。婦人猜做那個唱的送他的,奪了放在袖子裏,說道:“你還不變心哩!奴與你的簪兒那裏去了?”西門慶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馬來,把帽子落了,頭發散開,尋時就不見了。”婦人將手在向西門慶臉邊彈個響榧子,道:“哥哥兒,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歲孩兒也不信!”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離城四十裏見蜜蜂兒刺屎,出門交獺象絆了一交,原來覷遠不覷近。”西門慶道:“緊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婦人見他手中拿著一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取過來迎亮處隻一照,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不由分說,兩把折了。西門慶救時,已是扯的爛了,說道:“這扇子是我一個朋友卜誌道送我的,一向藏著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爛了。”

先禮後兵,先道了萬福,然後就開始奚落,逼得西門慶賭咒發誓,文的不夠又來武的,上去就搜身,丟帽子,拔簪子,詰問負心郎,逼得負心郎再扯謊,最後拿把扇子扯得稀稀碎撒氣,潘六姐有理有利有節,雖然動了情郎身上東西,可沒動情郎身上一根汗毛,沒傾訴離別之苦,沒痛罵對方負心之罪,更沒哭天搶地(男的最怕也最討厭這個了),落後兒還拿出了給情郎預備的祝壽之物:

婦人向箱中取出與西門慶上壽的物事,用盤盛著,擺在麵前,與西門慶觀看。卻是一雙玄色段子鞋;一雙挑線香草邊闌、鬆竹梅花歲寒三友醬色段子護膝;一條紗綠潞綢、水光絹裏兒紫線帶兒,裏麵裝著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並頭蓮瓣簪兒。簪兒上[钅及]著五言四句詩一首,雲:“奴有並頭蓮,贈與君關髻。凡事同頭上,切勿輕相棄。”

先把人打入十八層地獄,然後再升上三十三重天,潘金蓮就有這個本事。

順便說一句,這王婆說話也夠逗的----”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離城四十裏見蜜蜂兒刺屎,出門交獺象絆了一交,原來覷遠不覷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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