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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樟木箱

(2008-03-30 08:24:26) 下一個
小時候家裏沒有大衣櫃,四季的衣服都放在那五六口大大小小的箱子裏,換季的時候都得倒騰一番,壓在這些箱子最底下的就是這隻樟木箱。

這口箱子平時不輕易打開,隻有到了存折快到期了需要取出來再轉存,或者發工業券全國糧票的時候才打開,每當爸媽拿著叮叮當當一大串鑰匙說要開樟木箱時,都是我跑前跑後最最興奮的時刻。

而我對那些被大人們視為命根子的票證存折完全不感興趣,對那些壓箱底兒的呢子料子更是看也不看一眼,一心奔著去翻媽媽的那隻黑色麂皮小包。小包裏放著幾條白色蕾絲花邊的手絹,一隻鑲金色花紋的粉盒子,盒子開口的地方還含著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紅,一副珍珠耳鉗子,小包裏還塞著幾雙摸上去滑溜溜的長統絲襪,甚至還有一雙原本應該是白色的卻已經發黃了的喬奇紗跳舞手套!

另外,箱子裏還藏著幾件媽媽的舊旗袍,一件是綠色的,上頭有著繁複的熱帶植物花紋,另一件則是點綴著大朵的暗紅色花朵,最最漂亮的是那件鐵鏽色的絲絨旗袍,外頭還帶著一件同色的中袖掐腰小外套。

這些東西在那個隻有藍色綠色和黑色的年月給童年的我帶來了怎樣的震撼!讓我隱隱感覺還有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個世界由絲綢和紗,口紅,蕾絲花邊,香粉,絲襪,高跟鞋組成,比灰姑娘的水晶鞋和南瓜車更真切地提示我那個世界確實存在,隻要我長大了就能走進去,可我等不及呀---------長大要等多久,誰知道呢?

有一次我偷著把粉盒子拿出來藏了起來,趁大人都不在家的時候,對著鏡子往嘴唇上塗口紅,口紅塗到了外頭就用毛巾擦呀擦,可沒臭美多大工夫就擔心家長快下班回家,趕緊洗掉,口紅顏色深不好洗掉,就用肥皂反複擦,差點兒把嘴唇給弄破了。

十六歲的時候媽媽終於允許我去試她那件絲絨旗袍,可我穿上了就不會走路了,隻感覺衣服緊箍在身上,別說扭頭就是喘氣都別拗,而且最最關鍵的,對著鏡子一瞧,根本不是那個勁兒,遠遠不如老照片裏的媽媽漂亮,從此我的旗袍情節壽終正寢,這輩子沒再穿過一次,連結婚都沒穿旗袍------認定天生沒女人味兒,沒氣質,沒風度。

這話自己說出來好像有點兒自怨自艾,可如果你有位美貌驚人的媽媽就毫不奇怪了,樟木箱的箱子底放著媽媽的老相冊,照片上的媽媽貌美如花,十八歲在 St.Mary\'s女中畢業照上,燙發,口紅,一襲雪白的長旗袍,配白色高跟鞋,胸前別著新鮮的菖蒲花,雙手捧著用緞帶係著的畢業文憑,站在全班打扮得一模一樣的同樣是旖年玉貌的女孩子當中仍然是最吸引人的一個。

還有一張是媽媽上身穿男式常禮服,係領結,下配馬褲蹬馬靴,頭發梳在後頭像十八世紀的歐洲男人一樣係了個大黑蝴蝶結,正弓著身從地上扶起一位穿絲絨長裙有著披肩長發的女孩-------這是她們女中正在排演莎士比亞的戲劇,媽媽因為身量高被選中去扮演劇中的男主角。

那是些怎樣精采的日子呢?我想像不出來,等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口紅,卻沒有白旗袍,有了絲襪卻沒有白色的高跟鞋,沒有胸前的菖蒲花,更沒有男式常禮服,沒有馬褲馬靴。。。也許你們會說,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女人虛榮心而已,然而女人若是沒了虛榮心,怕是連朵玫瑰也會被當成白菜,從小就被教育不許有虛榮心,虛榮心害人,於是就一直克製,克製,拚命克製,可過了半輩子還是不得不承認我有虛榮心,還很強,我羨慕甚至嫉妒我的媽媽,抱怨她沒能把她的美貌全部遺傳給我,我實在想像不出我五十多歲照出來的照片還會像她那樣明星般光采照人。

與媽媽的精采生活相比我的可謂平庸甚至失敗!她七十多歲了還在工作崗位上,是他們單位技術上的大拿,從她手底下簽字認可的圖紙甚至有剛剛落成的首都機場的三號航站樓!今年春節才算正式退出工作崗位,可剛過了三天退休日子又被叫回去幫忙。

我爸去得早,媽媽一個人過也把日子打理得有滋有味,去年底剛買了一台電腦聯上網,今年又買了一液晶三十二寸彩電,正在對著《新華字典》刻苦學習漢語拚音,好在網上給我寫信,過去一直是用英文寫,有時我寫英文還要糾正我得語法和拚寫錯誤,固執地認為她總是對的,電話裏說,剛花了一百塊錢去燙了頭發焗了油,更別提前兩年跟著單位到處旅遊,山西大同,雲南貴州,浙江烏鎮紹興,新疆,出國新馬泰,甚至跑到了歐州,比我去的地方多多了。

然而,媽媽還是老了,給我寫的心顛來倒去就是我和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和我這兩個人,兩件事,她的生活正在縮水,正在失去色彩,我不願意看到她這樣,在我的心目中媽媽永遠是精彩的,就像樟木箱子裏藏著的那個青春美麗的她。

女兒早已長大了,翅膀硬了,飛到了大洋彼岸,見到了別樣的人們,別樣的風景,別樣的生活方式,別樣的思想,這些都到了我的樟木箱子裏,現在到了女兒從自己的箱子裏掏東西給媽媽看,給媽媽分享的時候了。

但願媽媽能喜歡我箱子裏的東西,這是女兒能想到的最好最真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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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平沙落雁 回複 悄悄話 回複安貝兒的評論:
今天是她的生日,特別寫此文是為了向她祝賀,其實,他們那一代因為時代的原因都很不幸,少年時過的是貴族小姐的日子,等工作卻因此而被批判,一輩子夾著尾巴做人,等能鬆一口氣了也老了...


安貝兒 回複 悄悄話 嗬嗬,寫得真好!

我好朋友媽媽有些紗手絹什麽的,都讓我羨慕得要死。現在有了自己的女兒,買東西比以前要講究很多。主要也是希望將來不要象我一樣那麽空白。所以看來不管是怎樣的媽媽,女兒都會有壓力的。人活著本來就不易嘛,希望落雁善待自己才是:)))

很欣賞你的文章和為人。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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