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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沉淪 二十四

(2007-11-17 04:22:02) 下一個

李明勝不得不為他的傲慢買單,換句話說,他是不得不為老婆和閨女的褲腰帶買份保險。這保險的價碼大得出奇——二十萬。而這還是看了羅謀源的“麵子”。

李明勝隻能忍痛割愛。他李明勝絕對是個“名望”之人,倘若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兒有一天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腰帶盡斷,內衣滑落……這種結果自然不可想象。

然而,拿出二十萬並不標明他李明勝就偃旗息鼓自甘人下;所以,下一次,趙大在幫人打場子時,便“恰巧”被派出所撞了正著。在一片嚴打聲中,新帳舊債便來了一個匯總,終於使他進了自己不願進的那個天地。

 

羅謀生草草葬在了後山的荒崗上。

老隊長回家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讓老伴給兩個孩子送去一臉盆大米。

老伴端著大米就要出門時,到底又忍不住折了回來,將牆壁上隻剩下兩刀的臘肉,揀好一點的取下一刀。

臘肉大米並沒能給羅根羅苗帶來一絲的歡樂。爸爸一死,羅根猛然驚覺自己成了一個大人,一個足以能夠支撐門戶撫養小妹的男人!

他的眼前浮現出啞巴娘臨別時的那一幕,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他在啞巴娘的心目中,早已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了。

肩上便沉甸甸的,胸脯卻挺了起來——他必須要擔起這個家的全部,他必須讓這個家象別人的家一樣:有衣穿,有肉吃,讓日漸長大的妹妹也能有個漂亮的發卡。

送走大奶奶(老隊長的老伴),羅根第一個動作便是將妹妹拉到自己身旁,一本正經地對她說:

“你以後在家看門,明天哥哥就出門打工去!”

“……哥哥,你上哪兒?能找到事嗎?”羅苗疑惑。或許她在想,就哥哥那小身材,他能幹什麽?有誰能找他幹活呀?

“……你放心,真不行的話,哥哥就是揀破爛賣也要把你養活!”他雙手把著妹妹的雙肩,注視著妹妹,一臉莊重。

“…那,大爹爹他們不管我們了嗎?”羅苗撲閃著她的一雙大眼。

“……羅苗,我們大了,不能老靠人家給(接濟)!知道嗎?你在家看門,我出去給家裏掙錢。哥哥要讓你天天吃上飯,吃上肉。”

“哥,我也要跟你去!”羅苗哭著撲進哥哥的懷裏。

“不行!”羅根輕拍著妹妹的頭發,斷然拒絕,“你太小,會連累哥哥的。聽話,呆在家裏,哥哥會給你掙老多老多錢的……”

“不,哥哥,我怕!我要跟你走!”羅苗仰起淚臉,“哥,別扔下我,我一個人在家會餓死的!哥哥,我要跟你去,別扔下我。我會聽話的,我真的不想死!”

“也好。”羅根用手擦著妹妹臉上的淚水,“不哭,我們都是大人了。大人都不哭。咹。”

“嗯,哥,那你是答應帶我了?”羅苗點點頭,止住哭泣。

“哥哥不會丟下你,我們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塊!”

“可……哥哥,我,我想活著!”

“大孬子,我是說以後我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

“那——我們現在就走?”聽哥哥如此一說,羅苗又恢複了孩子的天性,露出了亮燦燦的笑臉。

“不行。羅苗你真孬,要是大爹爹他們碰上了,就不讓我們走了。”

“那……”

“來,我們多煮點飯,把肉也燒了。”羅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臘肉,“等吃飽了,到了晚上再悄悄地走。”

 

羅根羅苗放開肚皮也沒有吃了一鍋的飯,還是羅根有主意,從家中找到一塊舊布,將剩下的飯全部團成團,放在布裏包好。

“路上還可以再吃。”他很為自己的聰明而興奮,“電視裏都這樣。”他說的是古代行者的幹糧,同時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壯士出征的豪情。

夜深人靜,隻有微風在八汊湖的夢幻中呢喃時,兩個幼小的身軀,貓著腰、摒著氣繞開大楓樹,躡手躡腳地溜出了羅家大屋。

 

“羅根羅苗是不是跑了?”老隊長正準備吃早飯時,老伴慌慌張張從外麵進來,手臂上還挎著一籃青菜。

“大清早的,什麽跑了?”老隊長頗為不滿老伴的驚慌。在他眼裏,婦人都是靠直覺和敏感行事,她們無須太多的思維。“怕是又上哪兒瘋去了,都是孩子。”他一眼瞟見老伴胳膊上的菜籃,“你把那菜擱他家不就完了,拎來拎去的幹什麽?”

“我不知道擱那?”這回輪到老伴來脾氣了,“就你知道?!你還是自己看看去!”她氣鼓鼓地將菜籃扔在牆角,一臉不高興地坐到桌邊。

老隊長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放下剛端起的早飯,一言不發地出了門。

兩扇門就這樣敞著,破米篩上蒙一塊塑料皮的“鍋蓋”被扔在地上,鍋裏還有零星沒有盛幹淨的飯粒,屋裏、鍋台上一片淩亂。摸摸灶台,看看鍋洞,冰冷冰冷的。

“我日他娘的!你這個狗日的!你這兩個大孬子!”老隊長抬起腳,朝著那隻破“鍋蓋”狠狠地踢去。

 

程敬出門了。他挑著一擔籮筐,拿著一個用八號鐵絲做的鉗子便上了路。

 

程敬尚未開口同母親商議,母親便打斷了他的話,

“去吧,雙搶還早。我沒事。”老人歎了口氣,“今年雨水好,老天保佑。你就放心去吧。掙一個是一個,我們不能老欠著人家的錢不還。”

“媽,我知道。隻是您一個人……”

“我沒事,我還能動。”母親寬慰他。

臨行前,程敬給母親磕了三個響頭。他隻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表達對母親的愧疚和歉意。

“雙搶我就回來。”

“去吧,去吧。”老人未等兒子起身便車身進了廚房;她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眼窩裏悄然滲出的兩行濁淚。

 

羅謀源這段時間一直忙著處理廠裏的一些債權債務。他想在全家去山西前將一切事物處理完畢,特別是那些以前被他視為寶貝,現今視為一堆廢鐵的塑料加工機器。但表姑催得挺急,他隻好先將美華丟在家中處理善後。

但他注定不會沒聲沒息地離開羅家大屋。既然他羅謀源吉星高照,他沒有理由不風光一把。他要給羅家大屋乃至十裏八鄉一個別開生麵的告別儀式,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象。

他請了一個有名的戲班子,然後遍請親朋。和羅貽強不同的是,他還雇了十個專門做飯的婦女,不管是本屋的外屋的本村的外村的,隻要是來看戲的,就可以在他羅謀源家隨便地吃飯喝酒抽煙聽戲。

由於人多,有點聲望沾點親戚的便都坐到了羅謀源的家中。那些平常的鄉親,便隻能將酒桌擺到了院子外。

整整三天,羅家大屋變成了車水馬龍,比趕集還熱鬧;大楓樹下的香火也比平日裏旺了幾分,燒了香、磕了頭;許了願,順便去聽一場大戲,還順帶揩一次葷——這樣的好事自然不多——到了後來,便有那碗不夠用的,菜不夠吃的,酒不夠喝的,於是便就又有了那罵娘的,摔碗的;也有那平日裏有些小疙瘩的,抵上麵,喝著不花錢的酒,便眼也紅了,嗓音也高了,脖子也硬了……但羅謀源還是高興,用他的話說,這才叫熱鬧,這才夠氣勢。

但也並非就完美無缺,最大的缺憾就是羅貽強沒有回來。

說羅謀源和羅貽強兩家是生死對頭一點不假。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都知道。

八幾年,羅謀源和羅貽強還十分友好,他們的父親雖輩分有殊,但也走得相當親密。

那一年,羅謀源的父親羅貽財,羅貽強的父親羅翼富,合夥在江南辦了個鮮蘑養殖基地,共同投資了十多萬,在當時也是轟動鄉鄰的一件頭等大事。就在羅貽財對未來充滿憧憬充滿希望的時候,羅翼富趁羅貽財回家之際,偷偷將養殖場以二十萬的價格兌給了別人。然後攜款而走,從此銷聲匿跡。

羅貽財整整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窺探到了羅翼富的行蹤。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這個血性漢子手持殺豬尖刀,悄悄摸進了羅翼富的出租屋。

老人說,羅翼富被羅貽財紮成了馬蜂窩。

但沒有人同情羅翼富,倒是可憐起羅貽財來。

“這個大孬子,錢沒要到一分,和那種人一命抵一命,多不值!”

羅謀源和羅貽強這些年雖說相安無事,但骨頭縫裏卻都在較著勁。

蒼天有眼,總算也讓他羅謀源鴻運當頭,不再無顏麵對九泉之下的父親。

“羅貽強,我羅謀源會有機會讓你見識的!”他在心裏喊。

殊不知,這注定將成為他終生的缺憾,就像他們的父輩注定是一對生死對頭。

羅貽強已然出事了!

 

除了程敬七十多歲的老母,珠子是羅家大屋唯一既沒有去羅謀源家吃飯,又沒有去看戲的人。當羅家大屋的老老少少沉浸在那份黃梅戲的清韻中,珠子卻將自己硬硬地同那份喧鬧撕開。

鑼鼓和著歡笑,一波波衝擊著羅家大屋的夜空。

倆兒子睡了。兒子也喜歡熱鬧,但今天晚上他們顯得格外乖巧,胡亂地扒完晚飯寫完作業,便悄悄上了床。

小兒子羅泰在吃晚飯前被珠子狠狠揍了一頓,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大兒子羅祥向她告了密。

她清楚那不是羅泰的錯,也不是羅祥的錯。但她的巴掌仍然結結實實地打在小兒子的屁股上。

打得她的心尖都痛,撕心裂肺地痛。打得羅泰哭,她也哭,哭得昏天黑地。

她沒有想到羅泰會如此地不爭氣,這要是讓別人知道,她珠子的那張臉得往哪兒放喔。

羅謀源派人來喊她一家人吃飯時,她沒去。但她並沒有阻止兩個兒子去。她甚至希望兩個兒子能藉此解解饞。端午節就沒有買肉給他們吃了;孩子們正長身體,能打一次牙祭也是好事。但她沒有特別授意,也沒有任何暗示。

倆兒子卻表現出少有的男子漢風範,母親不去,他們也不去。雖然她發現小兒子羅泰幾次用舌頭舔著嘴唇。

就在她暗暗為兩個兒子具有他們父親一樣的剛性而高興時,卻發生了這麽一件讓她顏麵掃地難以啟齒的事。

放學時,羅泰是被羅祥硬拽著回來的。

羅祥說,他發現弟弟在塘邊洗一塊大骨頭,那骨頭上還有不少沒有啃盡的肉。

珠子震驚了,她一把拽過羅泰。

“我沒有!媽媽,我沒有!”也許是因為害怕媽媽隨之而來的懲罰,羅泰咧嘴哭了。

“到底有沒有?”珠子的巴掌掄起多高,但沒有落下。

“媽媽別打!媽媽別打!”羅泰縮作了一團。

“到底有沒有?!”珠子又氣又急。

“我隻是拿著玩的。”

“啪!”珠子的巴掌已經扇在了羅泰的屁股上。

“短命的!好吃的!你怎麽能這樣?!我平時都是怎麽教你們的!你這個沒出息的,我打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珠子哭了,手上卻一刻也不鬆懈。

“媽媽,別打了。媽媽別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好媽媽,饒了我吧!”羅泰哭得哽咽,嘴裏不住聲地求饒。

“媽媽,別打了。”羅祥上前拉住珠子的手,“這不能怪弟弟,我們都老長時間沒有吃肉了。”羅祥哭著央求母親。

珠子掄在空中的手頓住了。是的,她也記不清到底有多長時間沒有吃肉了,還是過年吃的吧?

心裏就蕩起一陣陣揪心的疼痛——她怎麽能責怪如此年幼的孩子呢?

“短命的,你怎麽就不能給媽媽爭口氣哦。”哭聲中透出對兒子極大的失望!

“媽,我錯了,我改!我真的改,您別哭了。”羅泰見母親哭得傷心,顧不上自己屁股上的疼痛,搖晃著母親的胳膊,“媽,”他止住抽泣,“我、我其實並不想吃,我、我隻是管不住自己”,他的喉嚨咕咚一下,咽下一口口水,“我隻是想舔那麽一下。就一下。……就被哥哥給撞上了。”羅泰小心翼翼地解釋。

“兒子!”珠子猛地摟住羅泰,“是媽媽錯了。媽媽明天就給你們買肉吃!”珠子禁不住淚水四溢,她用下巴摩擦著兒子的頭發,“明天就買。”

“不用了,媽媽,我現在真的不想吃了。”羅泰揚起臉,“那要很多錢的,我們家又沒有一個會掙錢的。”

“弟弟,進屋!別惹媽媽生氣。”羅祥拉過羅泰,“等哥哥長大了,掙錢給你買老多老多肉吃。”

“好。……哥哥……那還得過幾年呀?”弟弟的眼裏充滿神往。

“快了,快了!”羅祥信心十足。

“可是……媽媽,你也出去打工罷。人家出去打工都能掙老多老多錢回來”。羅泰又纏住珠子。

“弟弟!”

“哥,我不是想吃肉。我就是想早點把家裏的債還上……媽,沒有債,走路都能挺起胸來呢。”羅泰向珠子做了一個挺胸的動作。

珠子的淚水化作了傾盆——兒子真的長大了,誰說他才十歲!

兒子睡了,睡夢中還不斷咂吧著嘴巴。他是否夢見了那塊帶肉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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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3)
評論
科夫 回複 悄悄話 珠子謝絕去羅家吃飯,為肉骨頭打孩子,好像是窮人的骨氣。

這種骨氣比乞討似乎較值得尊敬,至少在精神方麵。但人的精神應該建築在物質基礎之上。乞討的行為難以恭維,但卻是主動麵對;而不屈的骨氣多少意味著回避。

貧富差別是客觀存在的。回避造成隔閡,背向差距趨於融合的方向。麵對較富的,不乞求,不拒絕,不回避,看看人家是怎麽富的,想象自己能否有所作為(激烈時甚至不排除革命造反)或許更正麵,更值得鼓勵...
鴻歸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您的關注和評論!不過,有一點我想告訴您,這是一個真實的案例。當然,《鄉村沉淪》裏的絕大多數案例都是真實的。也許人們都認為虛構是為文者之能事,但我這本書旨在客觀現實反映當代農村中所存在的諸多情況,以期引起人們的關注(見《前言》),來推動改變他們的命運,因為他們本身沒有任何力量。再次感謝!
suhang 回複 悄悄話 一口氣讀完了好文. 讀到啞吧娘被賣一節, 真是辛酸. 貧窮是一種原罪, 骨肉親情可以讓位於三百元和一斤肉,無語. 其實這樣的例子很多, 兄弟姐妹為財產反目. 隻是你這一節比較極端而已.
頂好文, 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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