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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在《會飲篇》中說什麽——談情說愛,還是勸善?

(2018-01-05 12:32:12) 下一個

兩千三四百年前,在古希臘的一個人家裏,蘇格拉底和一幫朋友聚會喝酒。席間有人提議,為了助興,不妨大家輪流針對愛情這個話題發表一通演講,讚美愛神,看看誰說得最好。

柏拉圖寫的《會飲篇》,據說是記錄了蘇格拉底和他的朋友們的這次聚會談話。但是,如果說與會的其他人的確是在談論愛情,我感覺蘇格拉底的主題或目標卻不是。蘇格拉底是在勸善。他借愛情這個話題來勸說年青人做一個超脫物質和肉體享受的、對社會對人類有益的、有智慧的好人。

做一個對社會有益的好人是很難的,一輩子做這樣的人更是難上加難。對此,毛主席深有體會。他說:“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隻做好事,不做壞事。”他就做不到。大多數人都意識到,做好人其實就意味著要違反自己的最大利益,至少違反自己的眼前利益。

所以,要讓一個人做不符合他自身利益的事情,無論這是有利社會還是有利於某些少數人的,都很難。通常的手段是暴力強迫,或財色利誘。

強迫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強者剝奪了個人選擇權,使弱者無路可走,隻有服從才能避免更大的痛苦。強迫手段很野蠻。所以奴隸製被文明社會拋棄,嚴刑拷打也被現代文明社會批判。文明人和有道德的人是不用暴力強迫別人做事情的。

利誘是比較文明的做法,尤其是經濟利誘。通過經濟利益的誘導,讓大家做符合集體利益和社會利益的事情,更是現代社會運行的最普遍動力。

但是,能夠通過強迫或利誘去實現的事情,範圍是有限的,通常都有比較具體的目標和檢查手段。而讓一個人一輩子做好人做好事,既不是一件兩件,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很難有一個有效的誘導手段。時間如此之長,範圍如此之廣,強迫不行,利誘也很難。

所以,如何勸善是個千古難題,也是幾乎所有宗教和很多哲學思想家的中心議題。

佛是這樣勸的。他告訴聽者,你要做善人行善事,這樣才可能消除煩惱並獲得大福報,否則你行凶作惡就要遭惡報。什麽是大福報?什麽是惡報?你自己去悟。實在悟不出來,佛也會給你舉幾重天堂多少層地獄之類的實際景象。基督教的說教者們告訴信徒,隻有按照上帝的意思在世上好好做人才能夠在大審判之日得以複活並永生。

這樣看來,宗教的勸善,其實也是利用人們趨利避害的本性和心理,通過利誘來實行。隻是宗教管得比較寬,能開出下一世的支票來引誘世人。隻要你信它,它就有了一個約束你整個人生的手段。

但能夠被來世的支票吸引的人畢竟也不多,更多人在意現世的利益,也因此,這社會上還是少不了世俗哲學家的勸善。所以,孔子也好,蘇格拉底也好,如何勸善,一定是讓他們絞盡腦汁經常思考的問題。

孔子幾乎畢生致力於勸善。孔子口中的君子,差不多就是蘇格拉底口中擁有了“善”的人。論語是一部教導學生如何做君子的教科書。他告訴人們如何做君子,比如要遠離小人,不要巧言令色,等等。至於為什麽大家應該去君子,做君子有什麽好處?他好像就沒象宗教那樣說得明白。畢竟,離開了宗教的來世福報或永生之說,要讓人一輩子做善人行善事,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不是那麽容易找到理由的。也許,孔子覺得做君子而有利於社會,君子的好名聲對其學生就該有足夠的吸引力;也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所以就幹脆不說了。

但蘇格拉底和孔子不一樣。他是個什麽事情都要有個理由,什麽概念都要刨根問底的人。他要勸善,那也得給當事人把好處說道說道。於是,就有了他在《會飲篇》裏的這些言論。

蘇格拉底在《會飲篇》中的高論,概括成一句就是:從有智慧的人那裏獲得“善”,你就獲得了最幸福的愛情。

且聽蘇格拉底娓娓道來。

愛,是對自身缺乏的美的追求。他劈頭這麽一句,直指愛的核心。(嗯,沒錯。你心裏想。窈窕素女,君子好逑。完美的俊男也追求美女,因為俊男自己不是美女,缺乏美女之美;美女追求俊男,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愛的確是對自身缺乏的美的追求。)

善是美的,所以愛是對善的追求。智慧是最美的,所以愛是對智慧的追求。蘇格拉底又說了。(等等,好像有點什麽不對。俊男愛美女,管她有沒有智慧呢。)

沒等你想清楚,蘇格拉底又說了。為什麽要追求美啊善啊智慧呢?因為通過把美的或善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一個人就能獲得幸福。(噢,對啊,追求愛情,不就是追求幸福麽。所以,那些能夠帶來幸福的東西,為什麽不追求呢?你腦袋裏這時候想到了房子、汽車、遊艇等等豪華的享受。)

蘇格拉底知道你想歪了,馬上把你的思維拉回到他要引導你的路上來。並不是所有對善和智慧的追求都是在愛。一切商業、體育、哲學討論,都有愛的因素,但並非是愛本身。愛,隻是對不朽的美和善的追求,是對身體和心靈的生育的企盼。(哦,對了,我們是在聽蘇格拉底討論愛情,和房子汽車遊艇無關。你提醒自己:隻有對和生育有關的美的追求,才是愛情,其他追求都不是愛情。)

這時候,蘇格拉底又開導你了:想想,你為什麽追求愛情,而且隻追求美的?因為醜激不起你生育的欲望,隻有美才能夠激起你生育的欲望。而人們追求生育,是因為人人都企望不朽。(所以,愛情,就是因為可實現生育的對象的美,讓你產生了對生育的追求。你追求愛情,就是在追求生育;嗯,好像,,,你的思維一步步努力跟上蘇格拉底,這時候你得把思維方式退回到二千多年前,那時代大概還沒有避孕的概念,性的結局幾乎就是生育。你好像覺得他的推理有道理。但是仔細一想,又不對了。古希臘人,特別是蘇格拉底這些男人,不是流行同性戀麽,難道不導致生育的同性戀就不算愛情?)

(你還在猶豫間,還沒等你想清楚,蘇格拉底要說的關鍵點就來了。)人為什麽追求生育?當然是為了實現不朽。但肉體的不朽帶來的幸福是低級的,心靈不朽(流芳萬世)才能夠實現最大的幸福。所以,你們要追求真正的愛情,就要超越對肉體不朽的追求,去追求那種能夠產生心靈生育效果的愛情。(哦,精神戀愛中的心靈生育。)什麽樣的人能給你這樣的心靈生育效果呢?有智慧的人,擁有善的人!通過和他們的心靈交流,獲得他們的智慧或善,也就是獲得他們的美,這才是你們年青人應該追求的愛情對象。

繞了這麽大一個彎子,其實隻有最後這幾句才是蘇格拉底想要別人聽進去的核心思想。如果讓老實巴交的孔子來說,那就簡單幾句話:年青人,別整天沉湎於愛情、美色和肉欲,多花點時間學習知識,掌握智慧,擁有善,做一個有利於社會有利於人民的好人。

最後,蘇格拉底借別人(狄奧蒂瑪)之口,說出了一個愛情三階段論。意思就是說,你們年青無知時追逐美色,也屬人之常情,屬初級階段;思想成熟一點就應該進入中級階段,不被“具體的”美色所束縛,而欣賞這一類美(這個語焉不詳的階段就好玩了,後人根據自己的需要來解讀,禁欲主義和濫情主義都說是蘇格拉底講的);最後就得升華了,從肉欲上升到智慧欲,在這個階段你不再關注和享受肉體之美,而是法律和體製之美,你傾慕和追求的對象應該具有智慧和知識之美,通過和這樣的對象之間的愛情,你掌握關於美的真正知識,也就是永恒的美。這個永恒之美,無始無終,不生不滅,不增不減。得到這種美的人,才能成為神的朋友,才能得到不朽,實現你的最大幸福。(聽起來就和佛家、道家、基督等說的東西差不多了。估計蘇格拉底自己對這些內容都無把握,所以要借別人之口說出來,他就不必負解釋的責任了。)

到了這裏,蘇格拉底關於愛情的高論講完了。被他開頭以所謂“談情說愛”的標題吸引來的年青人,本以為可以隨他登上愛情知識高地的,現在才發現被他帶到其實和愛情沒什麽關係、隻是兜售善、智慧、好名聲等等主張的溝裏去了。

當然,《會飲篇》不是這樣說的。柏拉圖記錄的情況是,當蘇格拉底發表完高論之後,現場就來了一位他的朋友,是個美男子。他現身說法,證明蘇格拉底就是這樣一個已經擺脫了性欲的吸引、隻追求智慧之美的愛情高手。他說,有一晚他和蘇格拉底同寢,無論他如何引誘,蘇格拉底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考慮到古希臘同性戀盛行,至少從他朋友單方麵來說,他和蘇格拉底之間的關係或許是包含有某種“愛情”的因素在內。但是,從蘇格拉底這方麵來說,從蘇格拉底在這裏表現出的對色誘的“定力”或“無感”,這是一個值得讚美和推崇的愛情故事嗎?

性欲,無論是作為產生愛情的動力,還是愛情過程中的一個影響成分,或是目標,都是愛情之所以為愛情的必要因素。沒有性欲影響的感情,可以叫友情、親情、或者任何什麽情,但就不是愛情。這一點,在宴會一開始,蘇格拉底以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承認的,所以他們的演講也是圍繞這公認的“愛情”展開的。但是,講著講著,蘇格拉底就以無關愛情的友情,而且是以一種特殊的友情——圍繞智慧和善的交流而建立的友情——取代了愛情的概念。

這不是典型的偷換概念麽?

蘇格拉底為什麽要偷換愛情的概念?他真是為了宣揚一種他認為正確的愛情觀,要解釋愛情的真諦嗎?當然不是。曆史事實已經證明,蘇格拉底的這種別出心裁的另類“愛情”觀,不具任何實際意義。它既不反映生活中的愛情現實,也不能改變人們對愛情的理解,以致後人必須要把它冠以“柏拉圖式的愛情觀”,以示與大眾認同的愛情概念的不同。正如當某種主義被實行起來就變了味,隻好冠以“有某種特色的”主義來示區別的時候,通常就是偷換概念,因為帶特色的這個東西根本就不是原來的那什麽主義了。這都是一個意思。

蘇格拉底並不是就愛情講愛情,而是借題發揮而已。把《會飲篇》中蘇格拉底的言論看作一種高尚的愛情哲學,實在是對他的誤解。

回到我文章開頭提到的勸善之難,“如何勸善”一定也是蘇格拉底經常考慮的問題。在那次的朋友聚會上,蘇格拉底不過是為了湊趣,為了應付即興演講的需要,拿愛情為借口進行了一次勸善。但是,追求愛情之美享受愛情之幸福,和追求智慧之美享受智慧之幸福,真是八杆子打不著的關係。一定要把這兩個事情聯係起來,混為一談,隻能偷換概念,淪為詭辯。

說偉大的哲學家、古代西方聖賢蘇格拉底先生搞詭辯,似乎有抹黑他的嫌疑。蘇格拉底的某些言論即便有些調皮或不正經甚至詭辯的方麵,但他在西方哲學史上的光輝形象是抹不黑的。我隻是指出一個事實,澄清一個概念,那就是,柏拉圖式戀愛不是戀愛,蘇格拉底在《會飲篇》中也不是談愛情。

在科學尚不發達的時代,在思想概念的討論尚不夠充分的年代,哲學家的論證隻能依靠經驗感覺和簡單的邏輯推理,缺乏成熟的理論和科學根據。為了說服別人做某些事情,為了把一個不容易說通的主張硬要說通,難免就淪為詭辯。在蘇格拉底這樣早期的哲學家言論裏,詭辯經常可見。

詭辯的出發點不一定是為了個人利益,完全可能是像蘇格拉底這樣為了社會大義。關鍵是,基於詭辯的說教是站不住腳的,是不可靠的。而我覺得蘇格拉底哲學的價值,並不在類似《會飲篇》這樣充滿詭辯的部分,而是他那些對別的哲學家的詭辯展開的刨根究底的追問,是那些把別人逼到牆角的尖銳的追問。正是哲學家們的這些追問,而非詭辯,才推進了西方哲學思想乃至科學的發展。

(2017/9/15)

《愛思想網》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651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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