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佛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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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毛澤東扔石頭打張愛萍 華國鋒幫助解圍(組圖)

(2010-10-27 06:28:55) 下一個

張愛萍語錄:“什麽鄧小平的四大幹將?他們是不是我不知道。我不是!我誰的人也不是!說我是鄧小平派,是他手下的四大金剛,這是對我的侮辱!”“華國鋒替我解了圍。華國鋒同誌是個很厚道的人,我一直很感激他。對他是不公道的。”“四人幫是誰支持的?還不明白嗎!”

“泰山壓頂也不能把我骨頭壓碎!”

1975年的張愛萍——

1975年3月8日張愛萍被任命為國防科委主任,這一天,距他被打倒整整9年,從此開始,揭開了“文革”中國防工業戰線大整頓的序幕。7個月零25天後,毛澤東在狀告他的信上連續4次批示,他又被第二次打倒了。

本書用父子對話的方式貫穿全書,記錄了將軍對自己心路曆程的回顧,以及在重大曆史關頭的抉擇和思考。



在獄中,每天晚上他能“聽”到人造衛星在唱歌

1967年,父親被打倒,1972年底獲準保外就醫。在關押期間他折斷了左腿,是股骨脛粉碎性骨折。兩個星期後,他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隻能靠趴著側著維持最起碼的生活。媽媽給周恩來寫信,說即使從最起碼的人道主義考慮,也應該給予治療。

這樣,父親被化名張緒進行了手術。第一次手術不成功。幾個月後,不得不重新切開,進行了第二次手術。5年的關押,傷殘的折磨,再加上兩次手術和多半年的臥床牽引,嚴重地損害了他的健康。他那時也才62歲,卻給人以風燭殘年的感覺。

若幹年後,已是90高齡的父親回憶起自己在獄中的那段日子,他說:“第一顆人造衛星升空了,我真很欣慰。每天晚上它從我頭頂上飛過,我還能聽到它在唱歌呢!”

我們都啞然失笑:“爸,你這是幻覺!”

“我真聽到過的。關押在那裏,每個晚上都難以入睡,夜很靜,它一個小時繞地球一圈,每次飛過頭頂時就能聽到它在唱歌……”

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我們都沉浸在木然的哀痛中。

1972年12月9日,正式通知恢複使用“張愛萍”這個名字。

葉帥三請父親出山

1975年3月8日,父親被任命為國防科委主任。這一天,距他被打倒解除職務差10天整整9年。從此開始,揭開了“文革”中急風暴雨般的國防工業戰線大整頓的序幕。父親回憶說:“我是不想再幹的,宋老鬼(宋時輪,時任軍事科學院院長)要我去軍科我都不去。”

葉帥究竟和父親談了些什麽,能把他拉回這條道上?

第一次談話,父親以身體不好為由婉拒了,葉頷首微微一笑,說那你再考慮一下吧。一個月後,又找了他。

父親回憶:“葉帥說,昨天發射了一顆返回式衛星,沒有成功。起飛20秒就墜毀了。”

葉帥接替周總理擔任專門研製核彈的中央專門委員會主任,這顆剛剛墜毀的衛星,是葉帥10月22日聽取匯報後同意發射的。這是當年墜毀的第二顆了。

何止是戰略武器?“文革”的衝擊,使所有的項目都推遲或中斷了。那年頭,頭頭像走馬燈似地換,誰上台都要上個新型號,搞出份文件,捅上去,什麽培養宇航員,什麽反導,不顧現有的技術和經費條件,異想天開,結果都是廢鐵一堆。

作為中央專委會主任的葉帥能不急嗎?父親說:“這都是在敗這個家啊!”

在紀念李達(注:副總參謀長)的文章中有這樣的記載:葉帥要張愛萍出山,談了三次都沒有結果。葉知道李達和張有多年的交情,就讓李來做做工作。李來到張的住所說,一起去參加個活動吧。張問是什麽活動?李說別問了,就當是去散散心。原來是個討論中程導彈定型的會議,聽著聽著,張就忍不住了,激憤地說,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這麽多年了,還在爭論中程導彈的問題,居然還都大言不慚地說是什麽大好形勢……

這篇文章題目叫“李達智請張愛萍”。

他決心出山了。

“好!就拿230廠開刀”

父親沒有去科委機關上班。這個新上任的國防科委主任直接下到了七機部所屬的230廠,他在這裏蹲點試驗。由此,展開了他曆時8個月的對國防科技和國防工業領域急風暴雨般的整頓。

在這之前,他做了一件事,連續開了幾天的座談會。從他們反映的情況中,父親得到的印象就一個字“亂”!亂在組織、亂在領導、亂在秩序,我國唯一的從事運載火箭研發的七機部,整個亂套了,失控了。自“文革”9年來,五花八門、大大小小的派別組織不下幾百個,他們分別奪取占據了下屬各研究院、所、廠、辦、局、校的實際權力。總起來又形成兩大派,兩派各自有後台,有隊伍,派係內相互支持、幫襯、依存、聲援。“三結合”時都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各級領導班子。

他們說,周恩來總理接見七機部造反組織代表達37次之多,創下了“文化大革命”中的吉尼斯紀錄。他把兩派的頭頭召集在人大會堂,號召兩派以大局為重,聯合起來,規勸他們,在大批判的同時,也把生產科研搞上去。一國之總理,為安定一個部門,居然如此煞費苦心,可謂曠古奇聞。這些家夥之所以囂張,還不就是因為有後台。動不動,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就代表偉大領袖毛主席來看望革命小將了。周恩來的苦口婆心無疑與虎謀皮……

父親聽後,提了兩個問題:

一是,關鍵性的卡脖子的環節在哪個單位?二是,鬧得最凶的派性頭頭在哪個單位?

答複是:都在230廠。

230廠,是開發研製陀螺儀的單位,控製導彈平衡最核心的設備出自於它。

230廠的造反派頭頭叫舒龍山,也是七機部三結合領導小組成員,這個人造反起家,上掛王洪文,下聯七機部最大的造反組織“916”。

父親說:“好!就拿230廠開刀。”

第一次到230廠講話,那場麵就像“列寧在1918”

第三天,他就帶著他的小分隊來到了一院下屬的230廠及配套的13所,開始了他後來被人們戲稱為是“1975年七機部大地震”的整頓工作。

父親說:“葉帥交代我的任務是要盡快拿出東西來,這是專委的決心,也是中央的決定。完成任務,230廠是核心,解決得好,武器就上天了。我就是要從這裏打開突破口,以點製麵,以點帶麵,橫掃整個七機部!”

遺憾的是,我沒有能夠親眼目睹他當年大戰七機部的場麵,但從許多親曆者的敘述中,我仍能感受到那一幕,驚心動魄!

科委科技部綜合局局長陳保定,當時的小分隊成員,1991年9月10日他對采訪他的軍報記者說:

“一進大院,就是大字橫幅:‘張愛萍,你來幹什麽!’‘不許以生產壓革命!’很明顯,他們也大有來頭。在一幅‘張愛萍滾回去!’的大標語前麵,他抄起手杖,稀裏嘩啦地扯個粉碎。在進廠的馬路上寫著一行大字:‘張愛萍,你從哪裏來,還滾回哪裏去!’張愛萍說,就這樣歡迎我嗎?那我今天就要踩著你走進去!

“這哪是工廠啊!院內一片混亂,研究室連口水也沒有。”陳保定繼續說:“科研生產就不用說了,有個車間百分之七十的千分尺都不合格,怎麽生產啊?什麽都是兩派,一天到晚就是搞奪權和反奪權,各派內部的控製也很厲害。動不動就是大批判,誰不聽他們的,就揪鬥。從德國回來的專家姚桐彬就被他們給弄死了,是活活打死的。其他專家打掃廁所的幹什麽的都有。

“地下室是全封閉恒濕恒溫無塵車間,一下去,就豎立著一根一米多高的大冰柱。首長說,天下奇景!到底是搞尖端,鍾乳石長到工廠裏來了!房頂滴水,有人找來頂草帽給首長戴。他說,這個辦法好,以後大家都戴草帽上班吧!……垃圾成堆,汽車進出都是在垃圾上跑。馬路都挖斷了,你修好了,他又挖開,說是要從工廠把暖氣接到豬圈去,豬也需要取暖。廁所的水從五樓淌到一樓,根本找不到人。”

父親回憶時,我把上述這些說給父親聽,他說:“就一句話,慘不忍睹!”

3個月後,父親向軍委—國務院聯席會議匯報。記錄摘要:

張愛萍:作為戰略核武器研製生產的核心單位230廠,實際上已經完全癱瘓了。4個車間1000多工人,隻有4%在崗,96%的人已不來上班了。工人們說他們是8923部隊,以後又改叫8200部隊……

鄧小平插話:什麽意思?

張愛萍:這是工人們的話。8923,就是上午8、9點上班,下午2、3點下班。後來幹脆上午8點、下午2點來,點個卯就走。一位女工對我說:這幾年我們是在吃社會主義!拿著國家給的工資不幹活,公家的東西想拿就拿想砸就砸,這在哪個社會能行?這不是吃社會主義嗎?

鄧小平:吃社會主義?這個話概括得好!

申丙辰(工作組成員)插話:工人們說了,他們這裏隻剩下兩項製度,一是開飯製度,二是發工資製度,其他的全沒有了。

父親自1967年3月就被隔離,當目睹了這一切時,他斬釘截鐵地說: “七機部的問題,千條萬條,我看就一條,惡人當道!”

“什麽革命造反?什麽保衛毛主席?什麽反修防修?都是乘著天下大亂,打著毛主席的旗號,拉自己的山頭,占山為王,稱霸一方。不拿掉這批派性頭頭,就無法實現天下大治,就無法伸張正義,就什麽事也做不成,就永無寧日!”

陳保定說:“張愛萍一來,旗幟鮮明。他講了兩條:一是發動群眾,造起輿論,批倒派性;二是組織解決,釜底抽薪。釜底抽薪,就是把靠造反起家、專搞派性的造反派頭頭,如舒龍山這種人,堅決解除他們的職務。230廠是舒的老巢,張愛萍就是到他那裏去演講,他在全體大會上說,我來,就是來快刀斬亂麻的!張愛萍的魄力、膽識和他大刀闊斧的作風,真正使我開了眼界。”

陳保定接著說:“3月27日的講話是到230廠的第一次講話,幾乎所有的人都來了,把一個大車間擠得滿滿的,窗口外都擠滿了人,有的人還上到天車上。他邊講、邊聽、邊回答下麵群眾提的問題。台下不斷地鼓掌……那場麵就像‘列寧在1918’。”

“他講話從來不用稿子,念稿子哪有煽動力?開始我們按慣例給首長準備好了稿子,他看了一眼說,你們照著念不就行了,還讓我講什麽!嚇得我們都不知說什麽好。他從兜裏拿出一張台曆紙,一講就是兩個小時。”

“他說,同誌們,現在我是沒有好話講的,我想講一點壞話。你們這個地方,講這個派、那個派,說穿了,就是乘著‘文化大革命’撈取個人的名譽、地位、權力,我現在在這裏就警告這些人,該猛醒了!我看廣大群眾、廣大幹部都是好的,隻有你們這些派頭頭是壞蛋!

“會場上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文革’這麽多年了,有誰敢講真話的?像他這樣在大會上公開罵造反派頭頭是壞蛋的,還是第一次。人們欽佩他的膽量。”

他罵得是夠難聽的:“把我的專家、工程師都搞到哪裏去了?統統找回來!那些不通的王八蛋,占著人家的位置,蹲在茅坑又不拉屎,還不都攆出去!”

“同誌們,我們必須整頓,而且一定要整頓。不按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做事,我就要管!如果說你是玉皇大帝,我也要請孫悟空把你搬下來。我就不怕牛鬼蛇神、跳梁小醜。對這類東西,一句老話,何足道哉!”

兩個月52次講話,經常是掌聲不斷

在後來的“反擊右傾翻案風”中,揭發批判他,說張愛萍在七機部兩個月,共講了52次話,去掉8個星期天,等於一天有一個新講話,而且,他的每次講話都以簡報形式下發,流毒甚廣。

他把各單位的領導幹部召集起來說:

“工人同誌告訴我,這些年來,領導幹部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摸摸自己的心口吧,都問問自己,我的黨性到哪裏去了!我的良心到哪裏去了!”

回憶當年,許多人說,開始大家還在遠遠地觀望,後來,一傳十,十傳百。他一來,大家就搶著擠進去聽。他不是長篇大論,是叫台下的工人提問題,一個一個的回答。有時罵人,有時說笑話,還有時講故事,氣氛活躍,經常是笑聲、掌聲不斷,連一些工人家屬都搶著提問題。

有幾份傳抄的父親講話:

“伸張正義,打擊邪氣,用不著害怕。捅你兩刀子,捅就讓他捅嘛,毛主席說死得其所。哪有一個革命者說我革命是為了長命百歲?捅一個洞,進醫院;捅幾個洞,就進八寶山。為了中華民族,光榮!”

“說我講今不如昔,那是抬舉我,我還沒有這麽講咧,但今天我就告訴你,就是這個意思!比比過去的老五院,天淵之別!你們說,是不是今不如昔?!他們的導彈、衛星能上天,你們行嗎?記住,我會給你唱‘虎踞龍盤今勝昔’的,但今天不行,絕對不行,管你報紙上怎麽吹,就是不行!

“說我講今不如昔,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告訴你,我不怕,泰山壓頂也不能把我骨頭壓碎!”(下轉B13版)

毛澤東送給父親“四塊石頭”

清理幫派,大力整頓

1975年,鄧小平出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軍委副主席兼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接替周恩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2月25日至3月8日,中共中央召開工業書記會議。鄧小平說:現在鬧派性已經嚴重地妨害我們的大局,這是大是大非問題。3月5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加強鐵路工作的決定》,提出整頓鐵路秩序。

就在這期間,3月1日,張春橋在全軍各大單位政治部主任會議上講話,指出經驗主義是當前的主要危險。江青講話:“經驗主義是當前的大敵。”

七機部和230廠呢?

陳保定說:“造反派當然不會甘心,派了很多人盯我們的梢,230廠有個女秘書,走哪跟哪,討厭透了。

“那時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四麵八方,上下左右都有。很多人都給我們打招呼,這是‘中央文革’設的圈套,七機部最亂,就是看著他犯錯誤,鄧小平、張愛萍長不了,早晚還得被打倒。還有許多人要我們提醒張老總說話別太過了,有些是擔心,也有些是恐懼,也有些是恐嚇。這個期間,反對的大字報就一直沒斷過。我們提醒他,他說,我倒了,就讓群眾去判斷真理在誰手裏吧!”

鄧小平給予了他有力的支持。

1975年5月18日鄧訪法歸來。第二天上午,就同葉劍英、陳錫聯一起,在三座門聽取父親的匯報。他說:

“對那些繼續搞派性的人不能等了。不管是誰,不管你是915、916,不管你是四五十年的老資格,還是年輕的新幹部,凡是搞派性的,老虎屁股都得摸,不然還得了!這麽多年搞出來了什麽嗎?還在那裏鬧,還說有理。把七機部鬧成了這個樣子,不要說社會主義,連愛國主義都沒有。”

鄧小平又說:“我們對鐵道部說,隻等一個月。現在對七機部也提出隻等一個月,到6月30日為止。從7月1日起,要搞成七一派、毛主席派、黨性派。過一個月以後,那就不客氣了,對什麽人也不等,管你是老虎屁股,還是獅子屁股,都要摸,都要鬥,堅決地鬥。”

據此,父親以國防科委名義起草了一個決定,在國防科技和國防工業係統中堅決解散所有的派別組織,最後期限為7月1日,凡繼續堅持搞派性活動的人,一律調離國防係統。這個決定上報了中央後,經毛澤東批準,以中共中央[1975]14號文件的形式下發。迄今為止,在記述1975年整頓和1976年 “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這段曆史中,都沒有提到過這件事。其實,這是研究“文化大革命”史的一份相當重要的文獻。

搞好整頓,就必須從組織上解決幫派體係問題。後來,七機部造反派頭目舒龍山就在調出之列。9年來,毛澤東這次是破例了。

父親當年的不少講話,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為一年後在“反擊右傾翻案風”中被匯編成供批判用的《張愛萍主任部分言論摘錄》。正是這個《摘錄》,忠實地保留下了父親當年的風采。

經過了5年的煉獄,他已經不是當年在東海前線指揮三軍聯合作戰的張愛萍了;也不是在荒涼戈壁灘上組織第一顆原子彈試爆的張愛萍了;更不是在方巷搞社教對農民大講毛澤東思想的張愛萍了。他說:“我誰也不跟,我隻跟隨真理!”

晚年我曾問父親:“鄧小平1975年搞整頓,你和萬裏、胡耀邦、周榮鑫被譽為是鄧小平的四大幹將,你知道嗎?”

不想我這一問,竟惹惱了他。

父親說:“什麽鄧小平的四大幹將?他們是不是我不知道。我不是!我誰的人也不是!說我是鄧小平派,是他手下的四大金剛,這是對我的侮辱!一個人怎麽能成為某一個人的工具、信徒呢?這是把自己的人格都貶低了。對的、正確的,我能跟著你,不對的、錯誤的,我怎麽能跟著你呢?跟著你,也不是跟你個人,而是跟你的思想,你的路線方針。”

召開“搶時間”會議

父親曾多次大聲疾呼“搶時間”,他何嚐不知道頭上高懸的那把達摩克利斯劍呢!1975年4月21日,七機部第一研究院召開東風5號和東風4號方案論證會。父親意味深長地說了一段話。他說:“今天這個會議,我想給它取個名字,叫‘搶時間’。我們曾有過時間,但失掉了,現在你們要幫我把它搶回來。”

會議根據父親提出的搶時間的要求,確定了一個“三步走”計劃:1977年前拿出東5、東4;1978年拿出潛地導彈;1980年拿出通信衛星。重點是,1977年前拿出射程為8000公裏的洲際導彈。這個計劃,比1965年8年4彈的規劃推遲了4~5年。1977年父親再度複出後依據這個計劃,提出“三抓”任務,但時間上又推遲了3~4年,就是說,延誤了7~9年。我看過一些經濟學家寫的文章,說“文化大革命”在國防尖端上取得很大成就。真令人費解,難道還要用這種忍辱負重的痛苦經曆給“文革”貼金嗎?

當時,有三個關於衛星的方案,偵察衛星;導航衛星;通信衛星。他拍板第三方案,即衛星研製以通信衛星為重點,集中力量攻關。他說,“專門給它成立一個局”,國防科委給我盯住管住它,要“管好管到底”。

安排好衛星後,他又馬不停蹄地從新疆到陝西再到四川跑了一大圈,和打仗一樣,他必須親臨一線督戰。

1975年10月27日9時,我國的第17次核試驗,也是第二次地下核試驗成功。

父親寫詩道:“任爾金剛能炸!”

隨後是七機部所屬717廠,接著又飛067三線廠。他呼籲科技工作者和工人們搶時間,搶速度,為1977年拿出洲際導彈這一宏偉目標而努力奮鬥。

看著這個拄著拐杖的65歲老人的背影,隨行的人都說:歸山之虎!

搶時間。真的隻是像父親在會上講的那樣,因為“文革”,我們失掉了太多的寶貴時間嗎?我問他,他說了句心裏話:“我知道,他們給我的時間不會太多了。”

“我必須搶在他們前麵,把衛星在今年打上去。”

政治風暴如期到來

搶時間,但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還是如期到來了。

1975年的毛澤東,已是82歲高齡,他要收拾這個搞了8年革命的爛攤子,可又絕不允許任何人否定這場在理論上解釋不通的“大革命”。這盤棋已下了9年,到了最後的殘局。

5月3日,毛澤東主持政治局會議批評“四人幫”。5月27日、6月3日,政治局連續兩次開會,江青、王洪文檢討。

7月25日,毛澤東對張天民關於電影《創業》信的批示:“此片無大錯,建議通過發行。不要求全責備,而且罪名有十條之多,太過分了,不利調整黨的文藝政策。”消息雖是從小道傳來,但我們還是歡呼雀躍。

但是,20天後鍾擺似又搖動了。

在此期間,8月13日和10月13日,清華大學黨委副書記劉冰等人,兩次給毛澤東寫信,反映同為副書記的遲群和謝靜宜的問題。這兩封信均由鄧小平轉呈毛澤東。毛澤東閱過第一封信後,沒有表態,閱了第二封信,雷霆震怒。

10月19日晚,毛澤東對鄧小平轉呈劉冰來信提出嚴厲批評:“我看信的動機不純,想打倒遲群和小謝。他們信中的矛頭是對著我的。小平偏袒劉冰。清華所涉及的問題不是孤立的,是當前兩條路線鬥爭的反映。”

毛澤東同時決定,由毛遠新擔任他和中央政治局之間的聯絡員。雖然他的這個決定是以建議的方式提出來的。

據說,鄧小平聽到決定的一刹那,反應非常強烈。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上述這一切,父親一概不知。他當時正在大西北,風風火火地準備發射那顆返回式衛星呢。這顆衛星對他太重要了。父親當然清楚,失敗對他意味著什麽,曆史將永遠不再給他證明自己的機會了。

11月5日深夜,他在三線的鳳州接到陳錫聯從北京打來的電話,陳說:小平同誌讓我轉告你,在外麵不要亂講話。父親問北京有什麽情況;陳說,說不清楚。電話就掛斷了。

11月8日,父親接到了中央辦公廳電話,中央領導同誌有重要事請你馬上返回。

回京的當天晚上,他發著高燒。媽媽猶豫再三,還是告訴了劉冰的事情。他靜靜地聽著,臉就像是花崗岩刻成的,冷峻、刻板,又透著威嚴。我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毛澤東的四次批示

父親這輩子就是喜歡收集石頭,每一塊都有一個故事。還有一件被父親稱之為“四塊石頭”的東西,也一直保存著,那就是經毛澤東4次批示過的幾頁文件,父親在上麵寫道:“我留著這四塊石頭以茲紀念。”

“反擊右傾翻案風”開始後,毛澤東在舒龍山、葉正光等人狀告父親的信上作過4次批示。1975年11月2日、11月26日(兩次)、1976年1月7日,共4次。當時有人就說:張愛萍有什麽了不起!毛主席扔四塊石頭就把他打倒了。這就是所謂的四塊石頭。

父親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被通知去中南海開會。

參加會議的隻有6個人,除父親外,其餘5人是: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華國鋒、李先念、紀登奎,因葉劍英“生病”而臨時主持軍委工作的陳錫聯,以及國防科委政委陶魯笳。

李先念首先遞給我父親一份文件,說你先看看吧。文件標題是:《關於對我調離處理的申訴報告》,副標題是:《揭發國防科委主任張愛萍推行“今不如昔”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錯誤》,署名是230廠革命造反組織負責人舒龍山。文件的上方印有一行大字:毛澤東11月2日批示:“印發政治局各位同誌,請總政酌處。此人是‘916’左派。”

舒龍山的信是10月1日寫的,內容無非是原有幾張大字報的翻版,敘述自己如何受劉少奇、王秉璋、張愛萍的迫害,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如何一次又一次救了他。不錯,現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又來救他了,這不,有批示了。盡管這個批示從字麵上看不很明確,但這已經足夠了。

華國鋒替父親解圍

還是讓我忠實地記錄下父親對會議的描述吧。原諒我,不管涉及到誰。

李先念:看完了?怎麽樣?

張:不怎麽樣!

李:什麽?連毛主席指示也不怎麽樣嗎?

張:不怎麽樣!就是不怎麽樣!(嘿!怎麽跟小孩子鬥嘴一樣。)

沉默……

紀登奎:你看看你,講的話就有這麽厚厚的一大摞!(父親在講述時,照他的樣子,也用手比劃著。)

張:你都看過了?沒有看到你自己講過的話嗎?

紀登奎:你什麽意思?

張:“九年無寧日!”就是你說的。忘了?

又是沉默……

有人站出來揭發了:張愛萍任職後根本沒來機關,一下子就跑到七機部去了,其目的是整那裏的革命左派,汙蔑七機部的大好形勢,並動用部隊的人力、物力到工廠籠絡人心,以批判派性為名搞反攻倒算,在國防科委壓製民主,個人說了算……

看來,預料這一天遲早要到來的,還應該包括這位一直跟在身邊的揭發者了。

揭發批判後,又是難捱的沉默……

李先念:你說拿出能打到莫斯科的武器,是什麽意思嘛!

張:什麽意思?階級鬥爭為綱的具體化嘛!你們不是老在喊要高舉階級鬥爭的旗幟嗎?

會場再次出現沉默……

又是紀登奎發言。父親回憶,他一口一個路線錯誤,由得他說吧。

陳錫聯用腿碰了碰父親,悄聲說:你就承認算了。

父親大聲說:你們要我承認什麽?

陳:承認犯了路線錯誤啊。我不也承認過嘛,也沒有把我怎麽樣嘛!

這下可把父親給激怒了,他吼道:那是你!

華國鋒是主持會議的。他一直沒開口,冷場了很久後,最後才說:這件事很突然,對毛主席的指示需要一個理解和認識的過程,是不是請愛萍同誌回去再想一想,就散了吧。

父親說:“華國鋒替我解了圍。”

若幹年後,父親在重新回顧這一段經曆時說:“毛的批示來了,把他們都嚇壞了,把一切都往我身上推。其實,我哪裏會去揭發他們?隻是有些人品格太差,還坐這樣高的位置。

“後來有人告訴我,李先念在毛澤東麵前還是為我開脫過的。不過,當時對他是很有看法的。在匯報七機部的問題時,他也是一起參加的嘛。

“陳錫聯是希望我快些過關,他是好心。華國鋒同誌是個很厚道的人,我一直很感激他。對他是不公道的。”

對毛澤東在舒龍山信上的批示,無論當時還是此後20多年間,我們都不願相信那是毛澤東所批。毛澤東82歲的高齡,還能記住舒龍山這些小人物的名字嗎?何況,從感情上講,我們寧可認為這是有人做了手腳,蒙蔽了毛主席。

父親晚年回憶這段經曆,我說,為什麽不能也像造反派一樣,疏通一下毛澤東身邊的人呢?父親被激怒了:“要我對那些小人下跪?對不起,我做不到!”

和父親討論時我說,毛澤東老了,被周圍的人封鎖了。父親說:“四人幫是誰支持的?還不明白嗎!”

鄧小平:“七機部的問題,責任在我”

1975年12月14日,中共中央轉發了《清華大學關於教育革命大辯論的情況報告》,全國範圍內的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展開了。毋庸置疑,國防科技和國防工業係統被宣布為右傾翻案風的重災區。

在那次四個副總理談話後,鑒於父親頑固的態度,政治局全體成員深夜驅車來到人大會堂,接見在那裏等候多時的七機部和國防工業各部的黨組成員們,向他們宣布了剛剛作出的決定:張愛萍同誌在七機部和國防工業各部門的工作中,犯有否定“文化大革命”和右傾翻案的錯誤,經政治局討論通過,以中共中央的名義正式決定,張愛萍要接受群眾批判。隨後,一行人又驅車來到三座門軍委辦公地點,向早已等候的三總部和國防科委的黨組領導成員宣布了同樣的內容。

在上述兩個地方宣布決定時,鄧小平都有一句極其簡短而相同的話:“七機部和國防科委出的問題,責任在我。”

既是鐵腕人物,倒台也有倒台的樣子。

響當當的72字“檢討”

主席說:對愛萍還是要幫嘛

12月3日晚,李一氓突然登門,他剛隨鄧小平陪同毛澤東會見了福特總統,還沒來得及回家就匆匆趕來了,說是有個重要的情況要告訴。據媽媽回憶:“氓公(指李一氓)告訴我,會見結束告辭時,小平同誌專門提到了愛萍,他對主席說:‘張愛萍去七機部搞整頓,是我派去的。’主席接著就說:‘是你派去的,也是我派去的嘛!……對愛萍還是要幫嘛。’氓公說,從毛的態度看,估計問題不致太嚴重。你趕快和愛萍說說,讓他寬寬心。”

這是鄧小平一生中最後一次陪同毛澤東會見外賓。由於毛、鄧之間聯係的管道已經被毛遠新所阻斷,鄧小平隻能抓住會見結束後的這個寶貴機會,他沒有陳述自己的委屈,而是為部下開脫責任。鄧小平真的令人敬重。

再度倒台進入倒計時

和右派們一樣,左派們也絕不會聽從毛澤東安排的。

中央文件的精神是,批判右傾翻案要聯係本單位的實際,於是就有了“批鄧聯張”,鐵路係統則是“批鄧聯萬(裏)”,科學院是“批鄧聯胡(耀邦)”,教育部是“批鄧聯周(榮鑫)”。國防科委黨委和七機部黨組共同組成“聯席會議”,號召科技戰線上的廣大職工打一場批判張愛萍的人民戰爭。

被調離的造反派頭頭舒龍山又被請回來主持會議了。

王洪文親自到會講話:“張愛萍的錯誤實際上是否定‘文化大革命’在國防科委、七機部的偉大勝利,否定整個‘文化大革命’。”

江青更是信口雌黃,參加了政治局聽取科委“批鄧聯張”匯報會議的馬捷說,江青在會上調子最高,說:“張愛萍不是好人,是個通台灣的特務,要把他徹底打倒。”

返回式衛星發射成功後,張春橋也出來說話了:“這隻能說明,衛星上天是個幌子,紅旗落地才是他們的真意。”

“四人幫”全體上陣了,反作用力的能量遠遠超過父親剛來230廠的時候。

中國當時的政局,就像一架失控了的天平,或像一艘要沉的船,無論在哪邊加一點輕微的力,都會造成更大的偏移振幅,毛澤東已經左右不了局麵了。

對方已開始讀秒,他們說,張愛萍的再度倒台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尖兵”發射成功

政治上的巨大壓力,使父親精神更加振作,他把心思都放在了這顆衛星上。

他一直住在招待所,他根本無暇也沒想去追回“文革”後被別人占據了的家。在招待所與前沿陣地聯係不方便,他就幹脆住在指揮室裏。

1975年11月26日,是個大晴天。一大早,父親就和總設計師孫家棟等人來到指揮室。父親再次詢問發射基地一切是否準備停當,當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上報中央專委,下命令準時發射。

一瞬之後,前方報告:發射成功,衛星進入預定軌道!頓時,指揮室裏一片歡騰,但父親說:真正圓滿的成功,是衛星勝利歸來的時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多麽漫長而焦慮的等待!

11月29日下午,渭南測控中心報告:“‘尖兵’返回大氣層,進入角……高度……速度……”

最緊張的時刻到來了。指揮室裏,操作人員的手就按在炸藥起爆按鈕上。“尖兵”把它的著陸點選在貴州。越過國境,對這顆星來說,也就幾分鍾的路程。總設計師孫家棟說:“衛星按預定時間返回,落在貴州關嶺鐵索橋的樹林裏。奇妙的是,這裏正是長征時期張愛萍大獲全勝的地方。”

太神奇了,大科學家也相信命運?

“尖兵”發射成功後,11月30日,根據軍委的要求,我們替父親寫了份檢討。這份檢查陳錫聯看了後特別高興,說:愛萍同誌的檢討很深刻嘛,我看可以過關了。因為沒有簽字,又給退回來了,但就是這個名字,父親死活不肯簽。陳錫聯很無奈,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強呢?檢討一下過了關不就算了嘛。

父親真的病了,連續緊張的工作,無休止的批判,畢竟是65歲的人了。在一次參加批鬥會回來後,人就不行了。心肌梗死。幸得301醫院的護士小孫發現得早,加上王士雯主任的果斷搶救,才得以脫離危險。

其實,父親並不在意別人對他的批判,他經曆得太多了。他說:“要我聽就去聽嘛,有什麽大不了的!”隻是有一個大科學家的發言,使他困惑和難受。這位科技界的泰鬥說:“張愛萍是個什麽人?我看是個魔鬼!他想拉我下水,就像魔鬼在向我招手!”

父親心髒病突發,301醫院立即上報軍委。

7000人批鬥會上,72字檢討擲地有聲

“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愈演愈烈。

1976年1月18日經中央批準,由國防科委和七機部聯合召開批判張愛萍的大會。國防科研和國防工業係統,包括230廠職工及社會各界共7000人參加。地址選在先農壇體育場,中央、國務院機關和解放軍駐京大單位及新聞媒體都被邀請參加。

父親一早就起床了,他刮了胡子,對鏡著裝。在醫院裏住久了,會顯得衰老疲憊。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影響到他形象的事,在今天是決不允許的。

我們家人都沒有陪去,原因很明顯,目睹自己的親人承受磨難和屈辱,誰也受不了。我們偎坐在媽媽身邊,企盼著噩夢的結束。

原以為怎麽也要大半天吧,沒想到伴隨他參加批判大會的秘書邱景春同誌突然來了,說首長講完就回醫院了,他是專來報信的:

“首長一上台,還是他那個習慣,對著麥克風,把他那根手杖在地上使勁地頓了一下,全場一下子鴉雀無聲。可能是首長好久不露麵了吧,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慢慢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全場一下子哄然大笑。是發言稿!”邱景春興奮地用手比劃著說。科技戰線的人們對他太熟悉了,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講話居然也念稿子了。

“主持人就喊,嚴肅點!這是一場階級鬥爭!”

父親根本沒有用事先準備的那份講稿,他不知什麽時候為自己擬定了一份隻有72個字的講話。我記得在推敲檢查稿時,他曾嘟囔過一句:“檢什麽討?但話要講!”

72個字的全文如下:

“去年3月我重新工作以來,到了一些單位,接觸了一部分幹部群眾,講了一些話,也作了一些決定。假如我犯了路線上的錯誤,將由我個人承擔全部責任。與其他同誌沒有任何關係。”

完了?邱說:“就這幾句話,首長說完,又把手杖狠狠地在麥克風前頓了一下,扭頭就走。”

父親說過:“既然他們要我麵對這麽多群眾,怎麽檢討,就不是我個人的事了。我決不低頭!”他沒有為解放軍丟人,沒有為老紅軍這個稱號丟人,沒有為1975年的整頓丟人。他也沒有為共產黨丟人,雖然,批判他是中共中央批準的。

批判仍在持續不斷。規模在六七千人左右的批判大會,繼1月18日後又開了多次:2月5日,2月6日,2月11日,3月1日,3月2日,3月5日,3月24日,8月5日……父親一律拒絕參加。他說:“你有本事就來綁架我吧!”

他還勸國防科委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肖向榮不要去參加批鬥會。肖說,不去,政治上被動,畢竟是毛主席領導的群眾運動啊。肖向榮去參加了並據理力爭,但越是這樣,對他的批鬥就越是沒完沒了。一天晚上,他伏案寫交代檢查,倒在寫字台上。聞此噩耗,父親淚如泉湧。

多少年過去了,每次提到這事,父親都是那句話:“是我找他出來工作的,他是代我受過而死。他比我更忠於這個黨,他對黨是真忠,真忠……”

[盧晨征口述]

他被打倒,230廠停產,就像黑夜裏的一座大墳

盧晨征,曾任航天部質量司司長、七機部一院230廠廠長。當年是張愛萍極力推薦和安排他擔任廠長的。他對張愛萍的回憶令人動容。

我聽說他們推薦了我,就開溜了,跑到勝利油田去了。那裏就像是個青紗帳,下到鑽井隊,就是油田指揮部也別想再找到我。

後來聽說是張愛萍發火了,人到哪裏去了?給我找!當時我並不知道,以為事情過去了,就偷偷回了趟家。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剛起床,就看見窗外停了輛軍用吉普車,這下堵住我了。我沒有法子,跟著他們到了京西賓館,在外屋先見到宋彬成秘書長。宋說,你就是盧晨征啊,就給了我一個本子一支鉛筆,說,拿著,張主任在裏麵等你,進去吧。

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地圖,中間一個大條案,桌上好幾部電話,像個作戰指揮所。屋裏光線很暗,靠裏的牆邊上站著個人,背對著我。我猜到是張愛萍。我遠遠地站著,好一會兒,他看都沒看我,說,叫你來,怎麽不來啊?聲音很慢、很低沉。我說,張總長,你問我啊?他頓了一下拐杖,仍然背對著我說,難道這間屋子還有其他人嗎?我壯起膽子對著他的背,講了三條理由:我說自己身體不好,經常吐血。再者,雖說在機械行業呆了20多年,但對運載火箭可一點也不懂。這些理由我自己都覺得牽強,最後我還說了點實話。七機部派性鬥爭的厲害,派任何人去,都是沒有辦法工作的。

我一邊說,他一邊還是看他的地圖。聽完我的話後,還背朝著我。他說,你講了三條,我隻說一條好不好?拿本子記下來:明天上午10點鍾到230廠上班。記下了嗎?我說,記好了。他見我不說話了,回過身來,說了聲坐吧。他交代了四個問題,我還記得,是情況、任務、幹部、當前首要解決的問題,共四個方麵。記得他專門交代說,要特別和幾個人搞好團結,他說,和則興、散則敗。

我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後來批判我時要我交代和張的這次談話,說用了兩小時20分鍾。當時共調了司局長一級的幹部22人,張隻談了十幾分鍾,而和你卻談了這麽久,要我交出筆記,我說沒記錄,他們說,有人看見你做了記錄。但我就是沒有交給他們。

臨走,張當著我的麵交代宋,你明天9點50分到廠裏去,檢查盧廠長到了沒有。宋送我出來說,明天在家裏等著,我去車接你。

我回到家,和老伴說,有麻煩了,你給我打個行李卷吧。因為明天就要上班了,就要和張愛萍一起去拚命了。晚上我找了七機部幾個熟悉的同誌,問了一些情況,大家都說糟糕透了。我的心情更沉重了。第二天我在辦公室安了張床,人家告訴我,住在這裏也沒飯吃,廠裏的食堂早垮了。我說,再說吧。

搞這個平台難度是很大的,230廠隻有一個姓邢的師傅能做,他是915的。916一個姓李的車工也能做,叫李凱豐。後來又調來一個叫郭崇偉的,是915的。他們之間也爭,但都和張老總很親近,聽他的話。怪了!這些人誰要有病,張都知道,叫人把藥送到他們家裏,連誰頭痛腦熱都知道,特別是對916 的人。

我當廠長時,配給我一輛專車,後來有人告訴我,是張老總知道我身體不好,專門批的。我當時身體很不好,無法入睡。有天早上5點鍾,有人敲我的門,給我送來4瓶胃得樂,說是張愛萍帶給我的,市場上買不到,還帶話說,讓你先吃,再給你找。這個藥真的是很對我的症狀的,但他是怎麽知道的?我百感交集。

中國人說,士為知己者死,有個人關心你,他用你時可能不講理,但他是真的關心你的。過去知道他給工人送藥,現在叫人這麽早給送來,估計是怕別人知道了。230廠派性鬥爭那麽厲害,他一來,就能團結起那麽多的人,是和他深入到最底層關心群眾的工作作風分不開的。

有個既無技術又無本事、專門搗亂的916鐵杆,張老總親自過問他的戶口問題,還為此找過豐台區的領導,把他的老婆、孩子都辦到北京來了。目的是一條,隻要能把科研生產搞上去,就要團結。張被打倒後,這個人慷慨激昂地在大會上發言,張愛萍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不惜親自用小恩小惠瓦解工人階級,我沒有技術,他還親自給我跑戶口……這個人真無恥!

後來批張,除少數916的幾個鐵杆,絕大多數人都不講話,沒有什麽人響應他們搞的這一套。那時每天都要搞到夜裏一兩點鍾,很緊張,也很疲勞,但還是向前衝,就像黃河大合唱裏唱的:我們一天天接近了勝利。

山雨欲來風滿樓,空氣慢慢就不對了。開始批判張愛萍了。他們叫我揭發,我說不知道,就說我裝糊塗。後來,周總理去世了。我開始寫交代材料,“文革”已經教會了我寫這種東西。我寫道:我聽說張是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很吃驚,經過革命群眾的教育,我才認識到。過去我認為張是全心全意地執行中央和軍委的指示,對生產抓得很緊、很細,對生產進度了解得很具體,對幹部群眾搞五湖四海,對工人生活上關心體貼。經教育,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反革命。我把檢討貼出去後,他們急了,說是給張塗脂抹粉。我真想這張大字報有一天能讓張愛萍看到。

我是1979年離開230廠的。廠裏停產了,沒有人了,一切又恢複到張老總來之前的那個樣子,就像黑夜裏的一座大墳,寂靜得讓人害怕。

毛澤東去世了。在追悼會上我見到了穆可民,他老了許多,但我還是忍不住地對他說:老穆啊,你可是張老總器重的人啊,把你從外地調進來,但你是怎麽對待張老總的呢?你在揭發他時,是那麽不實事求是。假如有一天你見到張老總,他說,老穆啊,你好呀!我想知道,你怎麽回答啊?

穆呆了半天,哇的一聲就哭了。

我們都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我說,也許我說得不對,也許我不該這樣說,請你原諒。他流著淚,把頭往牆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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