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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了,去縫起

(2008-12-05 18:31:25) 下一個
散文: 天裂了,去縫起(縱橫大地《2008"秀英"文學獎》夏秋初選入圍作品)

天裂了,去縫起
   
    秋塵
   
        
    512大地震已經過去15天了。這15天,竟然是如此的漫長,一天天,一次次,不眠不休地,經曆著傷痛,經曆著無奈,經曆著震撼,也經曆著欣慰。至今,我無法沉靜下來,整個人,依然像要被燒掉一樣,蒸騰著,熔化著。
   
   我離他們太遠了,他們是我的同胞,可是我卻幾乎束手無策。我怎麽能束手無策呢?麵對那些照片,那些慘烈的錄像,蓄積起來的是恨,無助的恨。恨生命的脆弱,恨大自然的無情,恨人類的無能,恨我們竟然束手無策。綿延了千年萬年的人類,在大自然的麵前,至今依然還是它的玩偶。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假如真有天王老爺,我願意給它下跪,跟他磕頭哀求,老天爺呀,請你去呀,去救救我們的同胞。
    感情已經失去了控製,離我而去。好在還有理智。理智告訴我,需要去做些什麽,不可這樣沉湎,不可如此頹廢。為了這不能忘卻的傷痛,不能忘卻的情景,和那些不能忘卻的同胞。
   
    此刻,我想,這場地震,的確是一場天災,的確是一場浩劫,也的確是一場考驗,的確是一場決戰。而對我這個百無一用的遙遠的目擊者來說,也是一場洗禮,我和遙遠的故鄉一樣,接受了一場洗禮。
    汶川,你是這樣進入我們的曆史,也是這樣進入我的血液的。
   
   
    1. 汶川之震
   
    大地震的消息,我是在第二天早上的大地網站上看見的。記得我當時一叫,哎呀,國內地震了。老公在新華網上一查,7.8級。那一刻,心隻是一沉。
   
    地震,我是經曆過的,76年的唐山大地震,我在北京,暑假裏,淩晨四五點鍾。母親曾說,我當時反應極快,幾乎是和母親一起反應過來是地震的。緊接著就往樓下跑,那時候我們家住在六層樓的四層。據說,當時我們的樓頂傾斜了有一尺。
   
    唐山地震,最後統計失去了二十多萬生命。或許因為沒有那麽多媒體的報道,沒有網絡,也或許當時我還小,它給我留下的印象,更多的不是恐懼,而是出遊。因為後來為了躲避地震,我們傾巢出動,去了老家南京。一呆,就是半年。那半年,我幾乎沒有上什麽課。
   
   那麽這次的地震呢?四川我去過三次,次次都難以忘懷。老公在網上看了地形,說汶川那裏是山區,我似乎放心了一些。卻立刻擔心起成都,因為成都到汶川約百來公裏,既然北京都有震感,那成都一定……。不敢再想,給朋友打電話,沒有人接。於是發了短信。那一天,擔心著去上班。
   
    沒想到單位也在地震。一去就聽說八個中高級經理卷鋪蓋了。一位剛來一年的經理,也因為單位裏政治傾軋失利,灰心辭職。因為他也從大陸來,那一天,忽然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一個黑色星期一。
   
    好在不是沒有好消息。中國軍方進入奔赴災區動作極快,兵貴神速。中國的軍隊,可愛可貴的就是無論什麽艱難險阻的時候,他們都衝在最前方。因為有了他們,百姓才可能有個安全和溫馨的後方。而更令人鼓舞的是國家領導人的迅速反應,總理的直接參與,親赴現場,指揮救災。
   
    可是我還是嫌軍隊太慢了,我曾經想,中國應該訓練一支無往不能的摩托輕騎隊,像當年霍去病的“輕勇騎”,無論怎樣險惡的環境下,都能在第一時間橫跨出世、抵達現場,勘測環境,並向中央提供全麵信息,以供決策。
   
    每天關注著這些新聞,被感動著,欣慰著,更擔心著。前方的信息瞬息萬變,後方賑災捐款的號召也如雨後春筍,全麵開展了起來。
   
   
    2. “我不是給你的”
   
    國內的捐款已經風起雲湧了。單位裏組織捐款,團體在組織捐款。關心著災區的人,又無法直接參與援救的機構和個人,都在忙著捐款。
    相對於中國,美國的機構裏是平靜的。怎麽才能給災區多捐些款呢?
   
   那天,打開舊金山當日的報紙,看見一幅照片,那是一副汶川災區的照片,一群穿著軍服的救援隊員,正在用手挖,因為生怕鐵鍁等工具傷了被壓在下麵的遇難者。我被那張照片感動了,把它剪了下來,貼在一張廢紙的反麵,下麵用英文寫著:“親愛的朋友,請伸出援助之手,幫助四川的災民。無論多少,中國人民都感謝你。”並提供了大地基金會的通訊地址。寫好後,放入一個內部傳閱的信封,讓它去旅行。
   
   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單位裏組織捐款。以前為孩子們的學校也做過幾次。大家也都明白,並習以為常,因為這是美國的文化。單位的總裁也會每年專門發起一次捐款活動,相互競爭,捐得多了還有獎勵。但這次不同,這次的受捐地不在美國,是專門為中國,為四川,為地震而組織的。我能感覺得到,同事們,把捐款和我聯係在了一起。
   
    首先任捐的是來自台灣的一位,他捐了30美金。第二個是來自大陸的,他的支票送到我辦公室的時候,我心下一震。200美金。他前不久才轉正,來此工作不到一年,剛剛才買下房子,太太又剛失去工作。我於是對他說,太多了,你自己也不容易。他卻說,我不是給你的。
   
    我們的對話,被台灣人聽到,他接下來又送來一張支票,70,說他太太讓他再多捐一點。之後,又陸續收到來自不同膚色人的捐款。多與少,不重要,一份心意,一份同情,一份支持。我們都感激。
   
   捐款之事,不是沒有人質疑。不過我想,任何一個珍愛自己民族熱愛自己祖國的人都會這麽做。做事情,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和能力,還需要一種對自己的信心,以及對他人懷疑的抵禦能力。政治無處不在,我們身在國外,國與國,種族與種族之間的明爭暗鬥,無時不感之受之。如何自處,不隻是我們自己的事情,還有我們背後的祖國,身後的民族。我們無法孤立成人,所以,我們需要也必須為了國家和民族而戰。
   
    令我感動的事情,接踵而來。不止在單位裏,也在大地網友中間。
    汶川地震,悲在全國,悲在全世界的華人。而她,更悲,父親去世了。她剛從國內回來,忽得消息,又急著買票回國。但在回國之前,她沒有忘記把捐款的支票寄出。當我拿到那封捐款信的時候,心和眼都一熱,這就是我們的同胞,這就是我們大地的網友。
   
    還有一樁欣喜的事兒,也是關於網友的。她結婚了,正是在地震時,去領的結婚證。我說要給她一個禮物。她說,讓我給她一個在四川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孤兒。
   
    這種感動人心,催人淚下的故事也時刻都在後方發生著……
    一個乞丐,把自己要來的錢,全部捐了出來;
    出租汽車司機,把自己一天的所得全部奉上,捐了出來;
    外地來打工的民工們,把自己的收入不假思考地,捐了出來;
    藝人們在捐款,學術精英們在捐款,學生們在捐款,退休的老人們也在捐款。舉國上下,四海內外,都在捐款……


3. 生命的呼喚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四個小學生,並排被壓在鋼筋底下,等救援隊的人找到他們的時候,中間的兩個已經死去,邊上的兩個仍然有體溫,應該還活著,但也奄奄一息。救援隊負責人大聲地叫那兩個孩子,發現兩個孩子的確活著,而且都被他的呼喚叫醒了,一個無力地嗯了一下,答應著;另一個說:“叔叔,救我。”救援隊在著手救這兩個孩子的時候發現,根據鋼筋的分部和孩子的位置,無法同時救活兩個孩子。如果救了其中一個,鋼筋坍塌,另一個就必然無法存活。
   
    當這個故事傳入我耳朵之後,整整四天,我無法釋懷。地震的慘烈、生命的抉擇、人類的無能、世事的無常、人在自然麵前之渺小無助……,一切一切,充斥塞滿了我。
    “叔叔,救我。”
    這是生命的呼喚呀。誰能夠拒絕?
    我不知道如果那個決策人是我,我會如何決策,雖然我知道有很多現實的法則,告訴我們,應該先救誰,放棄誰。但那一刻,那一個瞬間,決策的製定,完全是以表象為準。也就是說,一個人的生命,在一句回答,或者一個動作,一個姿勢中就被永恒地決定了。
    那四天,是極度頹廢的四天,是極度無助的四天,是極度震撼的四天。
    四天之後,很多的事情,很多我曾還算在乎的事情,飄然而去……
    能活著,已經很不容易,生命的輕與重,價值的詮釋,在汶川地震中一次次地中國人解讀著,感動著世界,書寫著曆史。
    一個小女孩被救了出來,他被壓在一對男女的身下,這對男女走了,人們以為這是她的父母。可是,幾天後,她的父母找到了。人們愕然,原來那對用生命相救的男女,不是她的父母。他們是誰?
    一個個老師,救出了一個個他們的學生,自己卻安然地躺了下來,與自己的親人永別……
   
   
    4. 他,怎麽可以如此心平氣和?
   
    在新華網上看到一個錄像。一位女記者在采訪一些北川的相親。
    你家人怎麽樣?女記者問。
    那男人回答著,母親死了,在醫院裏被砸死了,醫院塌了。
    女記者問,其他人呢?
    那男人回答,有一個兒子,也死了,在學校裏砸死了。
    女記者又問,還有其他人嗎?
    他才又說,老婆,也被砸死了。
    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別處。我看不清他的臉。也沒有聽見哽咽,聽見的,是我自己的哽咽。似乎都沒有悲傷和難過。好像這事兒與他沒有多大的關係,也不是說什麽生死大事兒,而是在說鄰家的一些親戚,從外麵來了,又回去了。
   
    我瞠目結舌,撕心裂肺地看完了采訪,無法自持,無法理解,甚至可以說,我不能忍受這位北川人。
    不能理解的事情,是揮之不去的。像一根魚刺,實實在在地鯁塞在喉頭。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可能是一個農民,也可能是一個民工。一個和我一樣普普通通的人。可他怎麽就能承受這麽大的悲哀?母親、妻子、兒子,都是他最親不過的三代親人了。他怎麽能呢?一個人,一個什麽樣的人,才能夠忍受這麽大這麽多的痛苦?他,怎麽可以如此心平氣和?
   
    那幾天,我瘋狂地查看網上的新聞,慘烈的故事一個個地發生著,死亡的數字一天天地攀升。
    我忽然就明白了,知道他為何可以那麽心平氣和了。隻是,我不願意去相信,因為他的心平氣和,正說明了災情的可怕,災難的沉重。他的狀況,不是惟一的,他的鄰居也是如此,他的村民們都如此,他的遠親近鄰們,都如是。
   
    這種感覺,在後來吟唱《生死不離》這首賑災歌曲的時候,我感受到了。那句“天裂了,去縫起”的悲壯和泰然的氣魄,不正是我們中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們的精氣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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