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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荷雨聲 :那朵塵埃裏開出的花

(2007-07-19 19:24:44) 下一個
“倘使與你分開,我將隻是萎謝了”,也不曉得如何就又碰上了這話,便止不住傷口的疼痛由表及裏的蔓延開來,想當初說這話時,張愛玲該不曉得最後她是要與胡蘭成分手的罷,如果知道了故事的結局便是萎謝了,她是否還會義無反顧地去愛呢?

  或許還是會的,要麽她也便不是她了,這個依從自己內心的女子,又怎會因他的背棄而否決自己傾心之戀呢。他是漢奸也好,是負心漢也罷,都是自己曾用生命去愛的那個人,那麽落難之時,又怎會冷眼旁觀。那麽孤傲的一個女子,肯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開出花來,內心滾燙的熱情又豈是尋常人能明了的,道義不過是披給他人的嫁衣裳,聽從內心的召喚,才是張愛玲這樣的女子去做的。

  讀她的時候,還是懵懂年少的花般季節,記得父親說,小女孩還是不要讀張愛玲的書好,於是從他的書架上把她的書統統鎖進了箱子裏,不讀她我倒並未有遺憾,因那時有太多的書讓我翻閱,一個民國女子的書是難以讓我有興趣的,倒是父親的舉動讓我頗為好奇。

  心中存了這樣的心思,又怎可放過到手的機會。許是父親忘記了,許是故意而為,他再次離開家去遠方工作的時候,把鑰匙放在了書架上,這樣,我偷讀“禁書”的日子到來了。

  箱子裏放著許多父親禁止那時我閱讀的書,而我卻隻先挑了這張愛玲的書來,一讀之下,便是中毒終身。現在仔細想來,她的書年少的女孩確實不該讀的,如若我這樣讀成一個癡狂之人,孤寂淡漠之人,並沒有什麽好的。

  倘若第一本是《傾城之戀》,或者也就僅僅止於欣賞,偏偏讀的卻是那“文壇最美麗的收獲之一”的《金鎖記》,從此沉溺於她的文字難以自拔。

  文字的毒藥莫過於此,她深入你的骨髓,讓你欲罷不能,隻能任由其擺弄亂了你的心性,總還是那話,書還是少讀為好,性情總不會因你讀了多少的書就如何好起來,卻可能因你讀了很多的書而變得壞起來,書能亂性,這原也該是真理罷。這是潛移默化的,是不自覺地對文字的妥協直至投降。從前我是不承認,人怎會成了文字的奴隸,若此那麽文字便該是徹底放棄的,卻又不肯這麽放棄,偏要自己心甘情願去被她所左右。

  大抵人都說張愛玲的文字有驚豔之感,驚豔這詞用給張愛玲多少是庸俗了,卻轉念思之,她不正是那大俗至雅的女子嗎。胡蘭成在他的《今生今世之民國女子》中說:我常時以為很懂得了什麽叫做驚豔,遇到真事,卻豔亦不是那種豔法,驚亦不是那種驚法。

  且不論這胡蘭成存了多少的真情真意在此文中,隻這句話,想來張愛玲曾那般愛過此人,也並不枉然。隻看那些文字的名,就讓人覺著一份稀罕:《流言》,《張看》,《沉香屑》,《琉璃瓦》,《花凋》。這幾年看時下那些不著邊際的書名看得有幾分厭倦了,人的思維與創造力萎縮到這樣的田地,也難怪張愛玲會說:我們下一代同我們比較起來,損失的比收獲得多。例如:他們不能欣賞《紅樓夢》。

  端著咖啡,捧一本張愛玲的書,這怕是所謂的小資罷,怨不得人們把她奉為了小資的經典。小資是什麽,其實我現在也未可知。曾有朋友說,小資就是當身上還剩一塊錢的時候,也要吃的有品位。這讓我不自覺地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己來:他對櫃裏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

  是否小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獲得了精神上的獨立,是否獲得了精神上的自由。張愛玲,一如她文字中描述的:她生命裏頂完美的一瞬,與其讓別人給它加了一個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結束了它,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於是她牢牢地掌控著自己的人生,就連死也便是絕然而去的自殺,唯一的遺憾怕也就是那胡蘭成了。想來,我也並不是對的,胡蘭成之於她未嚐不算得是圓滿,因這段愛情,張愛玲有了她文學生涯中最為輝煌的兩年,而這兩年恰恰是與胡蘭成在一起的。之後的傳奇,誰又能說,脫離得了這段紅塵中滾滾而來的愛恨情仇。

  她的生命充滿了一種詭譎荼糜的別樣生動的神氣,她的愛情總在人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愛情早不得,晚不得,總要剛剛好的兩個人那麽相遇,然後相愛。中國,她在全民抗日的年代與漢奸結為夫妻,美國,她在麥卡錫主義盛行的年代與共產主義分子結合。總是這樣的驚世駭俗,卻並不是為了所謂的叛逆。她隻是,剛剛好,在那個時候遇見了走進自己靈魂深處的那個男人,她便再也不顧那人何種身份地位,這樣的愛純粹得沒有一點的塵埃,幹淨得讓人不能用所謂世俗的道德規範去玷汙。

  胡蘭成,張愛玲愛過的那個男人,人生總有一些悲哀是避之不去的,沒有誰能為這樣的男人粉飾,即便他有那麽漂亮的文字,他說:張愛玲是使人初看她諸般不順眼,她決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張愛玲迎合於他的委屈,在文字中讓人心疼。讀了胡蘭成的這話,更覺這委屈之深尤甚於前。

  記得早前讀亦舒,並不曾為她的文字多叫好,卻因《胡蘭成的下作》而大喊痛快。我因愛著張愛玲之故,對胡蘭成總也不忍用不堪之詞,但是卻很解氣亦舒的文字:所謂丈夫,是照顧愛護撫養妻子的人,願意犧牲為妻子家庭共過一輩子的人,自問做不到這些,最好少自稱人家的丈夫。

  這話幾乎道盡張愛玲悲劇的人生,她從來沒有一個可以托付的丈夫,即便是那個美國末流作家的賴雅。女人,就算再強,也還是要有人可以依靠的,就算再清絕傲骨,也還是要一個可心疼的男人的。張愛玲終其一生,無所得,隻握著滿手的蒼涼,枯倦的花朵,絕塵而去。

  女子的幸福多靠男子維係,孤標如張愛玲亦不能免俗。隻是文章再好,不過悅的是他人,心底的哀與怨,喜與樂卻向誰說。那麽做一個張愛玲式的女人算不得幸福,女人的幸福也不會像她《談女人》中那般吧:有美的身體,以身體悅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悅人。

  色彩之於她,是絢爛至極,是灰暗極甚,再豔麗的紅花綠柳搭配其身,是掩蓋不住的淒冷與哀婉,再黯然無味的低調隱匿,是傾瀉而出的高貴與典雅。她總能把兩種完全不同的色澤糅合得恰到好處,於是忍不住地沉浸在她營造的生前死後的世界裏,於是忍不住在撲朔迷離的流光溢彩之外截取一分溫與暖,冷與冰。

  把世俗的氣概演繹成飛揚的冷豔,把落魄的情懷描繪成傳世的神奇,俯瞰人世間林林種種,塗抹成文字裏意象萬千,盛名之下,誰挽一地的蒼涼,“成名要趁早”,那麽她是否有悔名之所累,終不及一個裏弄街巷小婦人唇角之邊那抹淺淺的微笑。隨意揉捏而就的文字,冰涼刺骨的憂傷,孤歡寡合的性情,是否隻是為了印證: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她選擇了決絕的姿態,遺世獨立塵世間,把那些關愛與關懷隔離在你心之外,任由別人蜚短流長,隻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別人要她去做的,這份堅持與堅守,是人類最高貴的品性,被張愛玲獨自演繹成了上個世紀的經典,用細碎而犀利的筆觸,把人生的悲情涼意字字穿透,把世人的殘損缺憾娓娓道來,那些虛偽中的真實,那些浮華中的樸素,勾勒著那個時代的人生百態,文學是藝術化的曆史。那個寂寞而又不寂寞著的文壇,她是一枚淒迷絕麗的罌粟,那樣恣意而開,那樣顛倒著眾生的意亂情迷。

  捧著那朵塵埃裏開出的花朵,但願得冷落了天涯的春花秋月,溫暖了心底的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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