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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嵐:追求

(2006-01-18 14:07:46) 下一個

追求
江嵐

北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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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年開學未幾,我25周歲生日,也是我來美國留學之後的第二個生日又到了。

去年的這一天,我剛來沒多久,對什麽都不熟悉,對什麽都不習慣,也不認識什麽朋友,那晚下了課,一個人冷冷清清地為自己點上幾根蠟燭,孤孤單單地想家,想父母親人,想故交舊友,想我過去在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自在逍遙。真後悔當初為何要千辛萬苦地考托福,考GRE,跑到異國他鄉來找罪受。

如今不一樣了,我漸漸學會照顧自己。洗衣服到自助投幣洗衣店,一日三餐自己按食譜做,結交了一幫同病相憐的狐朋狗友,每到周末總少不了想方設法地熱鬧一番。像過生日這種事,是要被他們狠狠敲詐一頓的。

這天下午五,六點鍾的光景,這夥人就三三兩兩,陸陸續續地來到我的公寓,四個半小時之後,我廚房的垃圾袋裏堆滿廢棄的紙盤,紙碗,紙杯,餐桌上換上了土豆片,水果沙拉,爆米花和啤酒罐,朋友們東倒西歪在小小公寓裏各踞一角,繼續喝酒聊天。

“海平,你那獎學金的事到底怎麽著了?”小李關心地問海平。

海平的教授今年向國家基金會申請的項目研究經費未獲批準,他的獎學金也就隻能拿到年底。所以他隻有向學院申請助研金或助教金。

“還能怎麽著?秘書說所有的申請上個月初就截止了,”海平有些垂頭喪氣。

“國家基金會不批,你那教授不會找別的機構要啊,比如大公司什麽的,”物理係的劉建武插嘴。

“唉,”和海平同係的老朱轉臉向劉建武道:“你們物理係雖說畢業以後不好找工作,可讀書時的獎學金卻從不用發愁,我們建築係可大不一樣。”

這一下將話題扯到畢業找工作,包括劉建武在內的好幾個物理、數學的博士預備生,頓時就心事重重地沉下臉來。

“喂!離畢業還早著呢,你們現在想那麽多幹什麽!先把學位那到手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工業工程係的孫胖子天性達觀。

“就是啊,國內那些在美國使領館前麵日以繼夜排隊等簽證的人,還不知怎麽羨慕你們呢!”說這話的人是我的師弟趙衛國,這學期剛來,顯然還沒有進入情況。

“我們係今年從國內招了4個新生,有一個就沒簽出來,”小李說。

“我們教育係隻招了一個,哎,誌剛,”老吳直著脖子叫我的名字。“是個女生呢!好像住在你樓下,你見過沒有?”

我搖頭。留學生們最大的問題既非語言障礙也非文化衝擊,而是心靈空虛。心靈空虛自然需要找些事情來做,而琴棋書畫那一套都太不切實際,所以我們隻好追求異性。

“誌剛啊,不要那麽眼高於頂哦,人家可是我們母校赫赫有名的一枝花呢,”鄭秋生瞅著我,這小子是台灣來的。

他的話馬上吸引了大夥的注意力:“咦,台灣美眉!你認識她?”

男生們通常隻對會說中國話的女孩有興趣。本地女生再怎麽美麗,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要不就很可能有艾滋病。偏偏留學生中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特別是在我們這種以理工科為主的大學,一旦有個把女生入學,立刻一石激起千層浪。

“她比我低三屆,小學妹嘛,豈能不認識。”鄭秋生得意洋洋。

“她長得怎麽樣?到底有多漂亮?說來聽聽!”海平的精神也來了。

“台灣美眉又怎樣?漂亮的早被人家娶了作太太去了,哪還有機會上完了大學,又跑出來念研究生?”我表示不以為然。其女高矮胖瘦也不知道,不能立時便失了風度。

老吳對我的觀點深表讚同:“對對,特別是名校出來的,大多都是困難戶。”

鄭秋生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等你們見到人家方菁菁,再發謬論不遲。”

“咳!我們這兒養孩子的不稀奇,養狗的倒少見,你們快來看!”孫胖子坐在窗台上,往下一指,大家就都湊過去看。

在昏黃的路燈下,遠遠有個女生向這邊走來,手上牽著一頭小狗。鄭秋生第一個把頭縮回來,笑道:“不用看了,必然就是方菁菁。”

天都黑了,隔著這麽遠的距離,“看都看不清楚,你如何得知?”我好奇起來。

“這還不簡單,孫胖子都說了,養狗的少見!那方菁菁在家時養著一頭小北京狗,來了以後一領到錢,就叫我開車帶她出去買狗,和她家裏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幹脆去把她叫上來給我們大家見識見識!”小李建議。

眾人立刻響應,催我這個主人出麵去邀請。我聳聳肩,表示他們誰要去邀我不反對。但我們那些原本應該溫柔可人的東方佳麗,在這種供需嚴重失衡的情形下,往往會下意識地自高身價,諸般造作,我是不會去自討沒趣的。

結果是鄭秋生義不容辭,飛身衝下樓去。

那方菁菁進得門來,往燈下那麽一站,連我都不由得一愣——不得不承認,人家鄭秋生母校的“一枝花”還真不是蓋的。她個子不高,穿紅色寬鬆的針織上衣,腰間係一條黑底碎紅花的寬擺長裙子,長發鬆鬆地束在腦後,臉上脂粉不施,清清爽爽,斯斯文文。

鄭秋生介紹他和大家認識,她微笑著,和每個人握手,態度十分大方。到我麵前時,她在“你好,我是方菁菁,教育係的”之後,加了一句“生日快樂!”

這時候,我注意到她懷裏摟抱著的那隻小狗。它的毛色黃白相間,茸茸地蜷縮成一團,小鼻頭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非常乖順可愛。

“它是男生還是女生?叫什麽名字?”我摸摸小狗的腦袋。

“女生,她叫芭比,”方菁菁捉起芭比的前爪,“說生日快樂,芭比!”

之後方菁菁並未久留,就告辭回去了。

“喂,怎麽樣,不錯吧!”她一出門,鄭秋生就不懷好意地笑。

“長相還在其次,難得的是氣質很好,一點架子都沒有。”我說。

海平一邊捧腹大笑:“動心了吧!”一邊摘下牆上的鏡子叫我好好照照自己。

“喂,太過份了吧,”我突然急了,衝口而出:“窈窕淑女,君子小人都好逑!”

我幹脆一把搶過鏡子,一手握著啤酒瓶,莊嚴宣告:“我決定從今日起為追求方菁菁而努力奮鬥!各位弟兄們有不服的,盡管放馬過來!”

“不會不會,本是同根生,這點風度我們還是有的。”他們嬉笑著起哄。“你盡管去啃這片窩邊草,我等保證絕不侵犯老兄的疆土!”

次日早上很晚才醒來,對著鏡子洗臉之際,想起自己誇下的海口,昨夜喝下去的酒立刻化作一身冷汗。想我楚誌剛,自幼少年老成,幾時這麽沉不住氣,這麽輕狂?!當著那麽多人,我把話說得那麽滿,方菁菁那樣才貌雙全的女孩子,豈是容易追的?到時候追她不上,我的麵子可就隻有用來掃地了。

然而我心裏真是放她不下,既然已無路可退,為今之計,隻有奮起直追!可是,怎麽追啊,這種事不是有決心就能夠做到的,我開始冥思苦想。

我們這一棟樓共住著12戶,隻有我和方菁菁是中國人。她在家時通常會開著門,讓芭比自己在樓道裏玩耍,反正公寓樓的大門總是鎖著,不必擔心芭比會跑到外麵去。所以傍晚我從實驗室回來,經常看見芭比,那樣子小不點兒的,實在很招人喜歡。漸漸混熟了,芭比見我回來,會搖頭擺尾地過來舔我的手,還用它細小的牙齒輕輕咬我的指頭玩。

方菁菁久不久聞聲出來和我寒暄一會兒,她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著,溫溫柔柔地說話。我過去認識的女同學,一個個都伶牙俐齒,氣焰囂張,大有不把天下男人盡踩於腳下便死不罷休的架勢。而方菁菁顯然和她們大不相同。

像她這樣一個女孩子的好處,自然不會隻有我一個人看到,我那班兄弟們再照顧我,也擋不住別的一幹牛鬼蛇神。附近公司裏的單身男工程師也加入進來,據說周末載方菁菁出去洗衣服,買菜的爭奪戰上演得頗為激烈。

如果我再不加把油,很快會有人捷足先登。可是怎麽追呢,那些被別人用濫了的老招式肯定是不能再用的,我必須出奇製勝,一招命中。然而據我觀察,方菁菁身體健康,精力旺盛,又沒有貧血偏頭疼之類的毛病需要特別照顧,我這一招要從何處想來?

這天晚上,老吳打電話來,叫我在一個月後的國際學生節上唱兩首中文歌,他是這一屆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的會長。

“我沒空,”我懶得理他,主要是沒有心情。

“你去年出的風頭,方菁菁又沒看到!”他別有用心地在我耳邊嘀咕。

說的也是,今時不比往年。我若不出來表現表現,如何在這一大堆懷才不遇的博士碩士預備生裏顯得出類拔萃,如何讓方菁菁注意到我?我心一動,便答應下來了。

我過去在國內上大學時,是學院樂隊的主唱,演出過無數次,從不怯場。不過,這次的意義非比尋常,我排練格外用心。弟兄們也很捧場,主動出來給我助威,孫胖子借來電子合成器,鄭秋生打鼓,老朱,海平,趙衛國三把吉他,居然組成一個小型樂隊。

演出當天我們配合默契,臨場發揮不錯,贏得台下各種膚色,來自各國的同學們熱烈的掌聲。老吳他們更是賣力,跳起來大叫“Bravo!”,那情景真是令人陶醉。
散場之後,由老吳作東,他們為我慶功。方菁菁抱著芭比也來了。

“我以為你很內向呢,想不到還有這一手,”她笑。

“啊,有的人象一碗水,清澈見底;有的人象一口井,深不可測。”我借題發揮。

“哦?”她的笑意更深了。

吃飯的時候,芭比最忙,在桌子底下跑來跑去,不時立起來,用前爪輕拍我的腿,要從我碗裏分一杯羹。我故意把紅燒肉拋得高高的,逗它挑起來接,每次它都能準確無誤地接住,然後躲在一邊津津有味地大嚼。

“誌剛,你再這麽寵它,它就不認我了!”方菁菁笑著叫。

“不會不會,”我笑,心裏沾沾自喜,認為追求方菁菁的第一回合堪稱功德圓滿。

這次以後,我和方菁菁的接觸多了起來。她有時會打電話上來請我開車送她出去辦事,久不久還會送一兩道拿手好菜上來,我們在樓道口聊天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長。我可以感覺到,她對我越來越明顯地信任。

這天夜裏,已經12點多了,外麵下著大雨,我正坐在計算機前做功課,突然有人在外麵敲門,嚇了我一跳,趕快跑去把門打開。

“芭比生病了,好像很嚴重!”方菁菁急得雙手絞扭在一起,聲音都變了。

我立刻跟她下樓,隻見芭比躺在它的小床上,身子蜷縮成一團。見了我隻是懶懶地抬一下眼皮,我去撫摸它,它也一動不動。

“它整個晚上都是這樣,不知道是怎麽了!” 方菁菁眼淚汪汪地。

“別急別急,”我一邊安慰她,一邊翻開電話號碼本找動物醫院的電話。值班醫生詳細詢問了芭比的症狀,說芭比很可能是吃錯了什麽東西,消化不良。他給芭比開了些藥,說暫時先不用去醫院,吃了藥之後再觀察一兩天再說。

我放下電話就衝出去開車,到藥房去取了藥回來,喂芭比吃了。

“醫生說,如果芭比明天早上想吃東西,就不要緊了。”我告訴方菁菁。

我們守著芭比,對坐在地毯上,喝著奶茶聊天。相識以來,我們頭一次這麽近距離的接觸,每當目光和她相遇,我的心就瘋狂地跳個不停。有一瞬間我很想告訴她我喜歡她,非常非常喜歡她,可是最終還是不敢冒險,我怕被她拒絕,怕破壞了眼前的和諧。

第二天早晨,直到看見芭比起來,吃了東西,我才放心地離開。

趙衛國和我同在一個指導教授門下,天天在一起做實驗,他對我和方菁菁交往的情形知道得比較多。那天吃午餐,我剛打開飯盒,他在一旁大叫:“好香啊,什麽好菜?”

“白切肉,方菁菁孝敬的,”我不無炫耀的意思。

“啊——”他抓起一塊送進嘴裏,恍然大悟的樣子,那個啊字的尾音拖得特別長。

“喂,你說,我要不要對方菁菁表白啊?”我和他商量。

“不要!”他狠狠地搖頭,嘴裏塞得滿滿地。“萬萬不可!”

“為什麽?”我納悶。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有什麽“萬萬不可”?

“你想啊,”他趕緊咽下一大口,解釋道:“方菁菁是什麽人?教育係年輕漂亮的博士預備生!她不是外麵那些庸脂俗粉,她對感情的要求一定很高,要有點波折,有點刺激,有點痛苦,才會顯得不平凡,才能將她的心徹底拴住。”

“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

“全線撤退,欲擒故縱。”這小子振振有詞,說得興起,幹脆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指手畫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為我謀劃起來。

他的主意聽起來不錯,我的腦子一轉彎,馬上隨聲附和,添油加醋,最後我們彼此拍著肩膀,居心叵測地大笑起來。

次日我開始施行計劃第一步:刻意躲避方菁菁。白天一整天都呆在實驗室裏,晚上到朋友處混到很晚才回公寓,方菁菁打電話,敲門,都找不到我,電話留言我也不回。

趙衛國和那些狐朋狗友同時實施計劃的第二步:散布我和方菁菁正在談戀愛的消息。要知道,留學生們在功課之餘是很無聊的,牌桌上,麻將桌上,幾個回合下來,就傳得沸沸揚揚,盡人皆知。

這天我們一幫人在孫胖子那裏又鬧到很晚才散夥。說實話,這些天看不到方菁菁,我心裏是很不好過的,所以喝得多了點,從車裏鑽出來的時候,感覺走都走不穩。

走到大樓門口,驀然看見方菁菁抱著芭比站在那裏,顯然已經等了不少時候了。芭比一見我,立刻撲過來,在我的手上臉上一陣亂舔,好不親熱,真像是久別重逢一般,弄得我心中頓時有些愧疚。

“又這麽晚才回來!”她的語氣裏含著埋怨。

“哦,大家聚一聚……”我怎麽敢告訴她這些天來冷落她,本是激將之計?

“你故意躲著我,”方菁菁說。

趙衛國那家夥真是天才,他早就料到了方菁菁會有這樣的反應。

“外麵關於我們的謠言很多,”應該是這場戲的最後一出了,我硬起心腸,背起演練過無數遍的台詞。“我倒是無所謂,但對你不好。我想我們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

她聽著聽著,兩道秀氣的眉毛越擰越緊:“什麽意思啊?”

“不是,我……”她的神情,讓我心痛。

她看著我,目光糾纏著我的視線,不肯放開,眼睛裏漸漸蓄滿淚水,盈盈然汪在那裏,她的聲音哽咽:“真的就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趙衛國錯了,方菁菁並非他想像的那麽矯情造作;我也錯了,方菁菁並非隻當我是個普通朋友。一股熱浪直衝我的腦門,顧不得講究什麽戰略戰術了,一把將她擁進懷裏。

“哇!!”身後突然響起尖聲怪叫和劈哩叭啦的掌聲。

原來是孫胖子他們見我喝多了,不放心我開車,尾隨而至,正好看到這一幕。芭比興奮得汪汪亂叫,菁菁卻很不好意思,一直把臉藏進我的懷裏去了。


**《世界日報》副刊 12/27、2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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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無衣 回複 悄悄話 我看成追求江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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