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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蠶:這篇叢林

(2005-04-29 19:54:27) 下一個

這片叢林

 

。小蠶。

 

And we had thought that our hard climb out of that cruel valley led to some cool, green, and peaceful sunlit place but it's all jungle here… ….

                                   

--- Eldridge Cleaver

Eldridge Cleaver

 

第一章:進山

 

兔兒畢業了。

第一次畢業時,媽說,唯有讀書高,好孩子要考研。

兔兒考研了,不錯的專業。

 

第二次畢業時,媽說,對過的大嘴出國了,把他爹媽狂的, 咱也不能落後了。

兔兒早想出去看看,就出國了, 不錯的城市,不錯的學校。

 

又畢業了,電話裏,媽隻是說,該走向社會了。

走向社會,咋走啊?學校裏,雖說是語言不同,學科是沒有國界的。過了口語那道坎兒後,三點一線,課堂,圖書館,宿舍,一切又進入常軌。這社會可不一樣,社會有國界,這界大了。想要跨過去,要有門兒,要有路,要有門路。

 

還好, 兔兒的師兄解甲後在一家證卷交易公司主事,這不,小指頭一動,就把兔兒弄進了公司。這可把兔兒那幫同學羨慕得眼都綠了,這才是憨人有憨福氣呀。兔兒樂不顛兒給媽報了喜信兒。媽也高興。又聽人說,這個在美國搞證卷啊,可以掙到百萬千萬的,於是逢人就伸出巴掌翻上幾翻,好像那幾百萬就在囊中。姐在電話裏學給兔兒聽時,兔兒是隻是笑了笑。兔兒知道自己離幾百萬遠著呢!隻是不好駁了媽的興頭。

 

兔兒其實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雅玲。但是不知為什麽,打記事起,大夥就叫她兔兒。兔兒其實不難看,羊脂白的皮膚,細彎彎的眉毛。 但是配上一副瓶底似的眼鏡,就是西施也變成醜小鴨了。媽媽老嫌她駝著個背,爸爸形容她是“用鉗子從洞裏夾出來的老鼠.”。兔兒自己可不這麽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兔兒把瓶子底兒摘了,挺起腰來,鏡子裏竟是個清清秀秀的女孩兒。

 

換上了一套為上班買的西裝,四角筆挺,像是把兔兒裝進了盒子,兔兒顯得更單薄了。兔兒把脂粉細細地抹過,皮鞋細細地擦過,上班去了。

 

 

第二章:山裏有個廟

 

兔兒被帶進了一間臨窗的辦公室,拜見老板。

 

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坐著個人,個兒很小,頭從大桌子後麵伸出來像是在盤子裏放了顆豌豆。他留著短短的板寸頭,頭頂平整得讓人想起高爾夫球場。

 

“我是傑,萬伊哩哇啦克,歡迎你!”,一雙手從桌子後麵伸了出來,狠狠地握了握兔兒的手,豌豆上一雙藍色的小眼睛盯住了兔兒。兔兒向來記不住老美的名字,隻記下了“傑”和“萬克”,心下便把他叫做了“老萬”。

 

老萬的辦公室裏掛滿了各種摩托車的照片,兔兒的眼光掃到門後的一張照片時,心裏一冽:老萬長發飄飄,跨在一輛漂亮的絳紅摩托車上,黑皮夾克,黑皮褲,手腕上套一圈帶釘兒的護腕,頭上包一角紅方巾。活活就是電影裏黑道上的人物。噯喲媽呀,這是到哪兒了?這不是證卷公司嗎?怎麽攤上了這麽個老板?

 

老萬見兔兒盯著這張照片看,笑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了長長兩道疤。“那是當年的我,一次喝醉了,摩托撞了卡車,九死一生,摩托也毀了,就此不幹了!” 原來這老萬是一回頭浪子。

 

老萬把兔兒帶到了一片格間,指著一個空位說:“這是你的位子”,走了。

兔兒把自己的包放下,環視了一下四周:邊上是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年輕人,手在鍵盤上飛快地跳躍著。對過是兩個看不出年齡的人, 左手一位肥胖墩矮,右手一位細長幹瘦。馬尾從電腦上抬了抬眼,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矮墩立起身來,握握兔兒的手,粗門大嗓地說:“我是亨利,他是哈裏”。哈裏把臉上的器官運動了半天,堆出一個表情,兔兒猶豫著把那解釋為笑,也回了一個微笑。

 

亨利回頭對著一片格間吼了一聲“Mark,你的兵!”

 

驟然間, 格間的上空出現了兩張巨大的臉,嚇得兔兒心裏一哆嗦。兔兒認出其中的一個巨人是麵試時見過的,叫什麽“馬克鵝蛋”的那位,有些釋然。

 

鵝蛋對另一個巨人說了聲“我的”。另一個巨人嘟嚕了句“歡迎,我叫馬克鳳蹄”,從格間上空消失了。鵝蛋對兔兒努努嘴,兔兒趕緊繞到了隔壁的格間。

 

馬克鵝蛋 和馬克鳳蹄 的格間連著。 兩個馬克身高都在兩米以上。 公司是怎樣把兩個叫馬克的巨人搞到一起,是個迷。鵝蛋把一個格間塞得滿滿的,鳳蹄把另一個也塞得滿滿的。 兔兒從縫裏擠進去,接受鵝蛋的訓示。

 

透過重重疊疊的術語,兔兒多少有點明白鵝蛋要讓她做什麽。是把數據庫裏的股票資料調出來,追蹤道瓊指數的浮動,然後看本公司買下的股票相對道瓊指數的盈利虧損狀況。兔兒雖然對股票了解不多,數據庫還是拿的起來的。得令之後,兔兒回到自己的格間,開始考慮如何下手。

 

 

第三章:廟小妖風大

 

新來新到,模不著鍋灶。

兔兒花了很大力氣才登進係統,找到自己的信箱。

 

乒!格板被震得山響。對過的亨利又在砸電話罵人。這已是今天第N次了。兔兒不知道還有那麽結實的電話,經得起這麽砸。 兔兒也不知道英語裏有那麽多罵人的話。 有些聽得懂,有些聽不懂。 聽懂了的搞得兔兒很難為情。那都是些雌性和雄性生物之間有關繁殖的各種生動的形容。這種形容詞已經成了亨利語言的標點符號。 也不知道電話的那端是些是麽人, 那麽經罵。 兔兒被他罵得腦子裏跟長了草似的,渾身不自在。一時間,額上不禁滲出一層細汗。

 

這邊剛消停點,哈裏那邊又哇哇上了。 隻是這次是電話那頭罵過來,這頭受著。電話裏的聲音之大,每隔一個字就是個F打頭的音節,四周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哈裏的五官皺成一團,堆成一種似笑卻更像哭的表情,電話裏罵一句,他縮一下脖子。兔兒可以從他縮脖的長短,頻率斷定罵的輕重。

 

一哼,一哈,罵人,挨罵,夠熱鬧的。還要在這呆許久呢,怎麽幹活啊!

 

“叮”,有郵件。兔兒打開一看,是馬尾來的。兔兒忙回過頭去想跟他搭腔,可是馬尾卻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屏幕,手指照例在鍵盤上飛舞。兔兒隻好打開郵件,卻是一份數據庫的詳細設計圖。謝了!兔兒回了一行。 一來一往,兩人用電子郵件聊了起來。

 

別理他們,他們是搞交易所現場交易價格資料的。 罵人和被罵是他們的工作。 馬尾寫道。 買一副耳機,聽音樂,他教她。兔兒這才注意到馬尾的耳朵裏塞了副小耳機,難怪他什麽都聽不見。

 

有了耳機,把哼哈二將交響樂過濾掉,生活又美好起來。兔兒的工作很快就有了些眉目。時間長了, 兔兒慢慢知道,老萬的這個部門是交易公司的基礎技術支持部門。 什麽都管。 鵝蛋管股票交易的數據庫,鳳蹄管外匯交易的數據庫,亨利管公司和各大交易所的數據連接,他是客戶,是上帝,所以罵人。哈裏管把亨利買來的市場價格資料送到各交易台去供交易員用,是上帝的仆人,所以被罵。亨利把哈裏挨的罵加倍罵出去,哈利再從那頭接回來,就叫流通,這市場就活了。馬尾則放牧所有的伺服機(Server),儲存轉送那些由罵驅動著的數據和信息。

 

 

第四章:狐假虎威

 

老萬的部門在公司裏雖然重要,關鍵,缺它地球不轉,卻是後娘養的。

在這裏,交易員是皇上,程序員是禦林軍。 基礎技術支持是那城牆根下的布衣。皇上不待見布衣也到罷了,誰讓咱靠他們養著呢?最可氣是那幫禦林軍,常常仗勢欺人。他們憑什麽呀!老萬對此時常忿忿。

 

讓老萬忿忿的事層出不窮。

 

證卷交易是動錢的行當,係統一出問題都是十萬百萬的錢。一沾錢字,人的火氣都大,交易員砸程序員,程序員就砸基礎技術部門,大魚吃小魚,天經地義。最可惡的是一個叫鍋等的小頭目,長得五小三粗,眼小耳朵小頭小,腰粗胳膊粗腿粗,特橫。他每次來,都打著公司裏最紅的一兩個交易員的旗號,發號施令,點著老萬手下的兵,挨個砸,重砸。

 

老萬雖是粗人出身,卻是愛兵如子。那天兔兒上班,看見一人站在梯子上,在自己的格間修理空調,以為是維修工,沒有在意。 待那人從梯子上下來,竟是老萬, 他說,你是我們這裏學位最高的, 凍壞了可不行。把個兔兒感動得鼻子發酸眼發潮。鍋等一夥砸老萬的兵,比砸老萬的摩托還讓他上火。兔兒好幾次看見他跟鍋等拍桌子,就為袒護帳下的兵。

 

工作上一來二去,兔兒漸漸也認識幾個程序員,聽他們講,鍋等是一個一流的奴隸主,對手下人極刁凶。他手下有一個叫伊果的俄國程序員, 麵皮青黃,老實忠厚。幹活是一把好手,隻是英語不好,一開會就拉不開拴。屬蝦的,平時走路都貼著牆根順邊溜,見人忙不迭賠笑。就這麽個主,鍋等還跟他過不去,這不,年終總結時,給人鬧了個不及格。伊果心裏窩火,一扭頭,投到了老萬麾下。鍋等嚴懲叛將,要求他騰出格間立馬滾蛋。

 

老萬知道這事後,頓時七竅生煙,命令部隊著裝緊急集合,一律穿上本隊隊服 黑皮夾克。說來也怪,自打跟老萬幹以後,近墨者黑,他的部下無論有無摩托,每人都裝備了一件騎摩托的黑皮夾克。兔兒沒有,老萬從抽屜裏拉出了一件備用的扔了過來。 兔兒穿上那件又寬又大的夾克,站到了亨哈二將後麵。老萬一揮手,兩個巨人馬克打頭,一彪人馬黑皮夾克墨鏡,浩浩蕩蕩開進了程序員的辦公區。兔兒跟在後麵,覺得象是去打家劫舍,又緊張又別扭,手腳都走成一順兒的了。

 

老萬一幹人來到了伊果的格間,一字排開,兩手叉腰,一言不發,像一夥江洋大俠,似乎隨時有可能拔出兩把快槍,掃幾梭子。這陣勢招來間格板上落滿了一片眼睛,等待好戲。等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老萬一聲令下,大夥七手八腳開始幫伊果把一桌子雜物裝到紙箱裏去。然後一人抬一個箱子,簇擁著伊果,開拔了。兔兒沒撈上抬箱子,象征性地抬了伊果太太和孩子的像框,捎帶伊果平日喝水的杯子,跟在後麵。一幹人像是迎娶新娘,張張楊揚,繞場三周,把伊果迎到了為他安排的新格間。鍋等被這場景鬧愣了,吹胡子瞪小眼,又抓不著茬發作。公司沒有規定不許穿皮夾克,也沒有規定不許一夥人幫同事搬家(後來有規定不許自己搬家,不知是否與此有關,這是後話)。落了個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第五章:莽林深處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

兔兒明白,老呆在這城牆根下,一輩子也別想出頭。

老萬雖是個好老板,可是這地界不好,黑襖隊雖說很酷,但也是打腫臉充胖子,嚇唬別人帶安慰自己的。再說了,誰和錢有仇啊?

 

兔兒這麽跟老萬說了,老萬也倒開通。從他手下出一兩個交易員,不也是他的光榮嗎? 正好公司辦脫產交易員培訓班,老萬就把兔兒推薦去了。

 

頭兩個周的課是金融產品和風險估算數學模型,兔兒仗著數學功底深厚,並不覺得太難。 第三周開始到各大交易所實習。 兔兒選了M 交易所,由一個叫凱文的交易員傳幫帶。實習的第一天, 兔兒早早就到了公司等著。M 七點半開盤,交易員們不到七點就到公司開早會,聽經濟分析師報告當日的經濟形勢,再聽上歐洲盤的交易情況,領取當日條子。這條子是中台和後台連夜算出來的,有前一日的累計交易額的總和,總風險值和總贏利虧損報告。交易員有了條子,就等於有了底線。該怎麽買賣,心裏就有底了。

 

兔兒要了一份為凱文準備的條子,七點一過,便慢慢向M交易所方向移動。 凱文雖說長得虎背熊腰,人卻很和善,全然不像兔兒想象那樣凶。他邊走邊耐心地解釋著各種交易規則和當天的交易方略。進入交易所時,兔兒換上了本公司的號衣,又在登記台填了一張詳細的表, 跟著凱文進了盤。凱文告訴兔兒,M 交易所是一家老牌交易所,仍然靠手勢竟價交易。交易盤像一個小型的古羅馬劇場,當中是一塊圓形的空地,旁邊是一圈圈的台階,大概有三五層。整個交易大廳有很多個這種交易盤, 凱文的盤是大盤,專門進行美元期貨交易。每個盤上有幾個交易所的記價員,負責記錄成交價格,另有兩個專門監視交易情況,防止有人擾亂市場。大廳的四麵牆上全是電子價格顯示屏幕。

 

離開盤還有點時間, 凱文到休息室倒了兩杯咖啡,遞給兔兒一杯,自己很快喝光了另一杯。開始輕鬆地和周圍的人打招呼,象是在一次周末的野餐會上遇上了熟人。他告訴兔兒,成堆站在盤底的是地頭蛇,他們多數是用自己的錢交易,小本經營,交易額不大,專門揀機會賺點落在縫裏的小錢。站在他們外麵台階上的是各大銀行的交易員,他們財大氣粗,不斷吃進吐出大宗的買賣,賺進出的差價。站在最外圈,麵向沿牆各公司工作台的是經紀人,他們專門為客戶買賣,賺手續費。沿牆的各大公司工作台和客戶聯著,買賣的訂單就從那裏流進交易所。兔兒擠在這堆人中間,一邊聽凱文講,一邊斯斯文文地慢慢品著咖啡。

 

, 當當當當

開盤的鍾聲響了。

 

嘩啦啦。。。。轟隆隆。。。嗚嗚。。哇哇哇。。

 

乾坤顛倒。

天旋地轉。

交易盤不見了。

周末野餐會瓦解冰銷。

 

刹那間,這裏成了叢林,所有的叫做人的生物不複存在,一種奇怪的動物擠做一堆,各自伸長了脖子,眼睛發紅,齜牙咧嘴,舉著雙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怒吼,咆嘯,狂吠,嘶鳴。這聲響震得地動天搖。兔兒手裏的半杯咖啡同杯子一起跌落在地,撒了她一身。兔兒轉身去找凱文,隻見剛才那個叫凱文的溫和紳士早不見了,身旁是一個同樣的動物,正聲嘶力竭,口吐白沫地狂吠,兩隻手在空中瘋狂地變換著各種手勢。兔兒愣在那裏不知所措。 一浪狂潮過來,竟把兔兒的眼鏡打落在地。

 

等兔兒從林立的腿縫裏抖抖索索爬出來,咖啡杯早被踩得粉碎, 兔兒的眼鏡腿兒也斷成了三截。一隻手伸過來拉了她一把,才使她完全脫離了險境。

 

“新來的吧?”拉她的是一個穿著同種號衣的男孩。“我叫丹,是凱文的票童”。丹把兔兒帶到附近的台上,熟練地翻出一卷膠布,又用一根攪咖啡的木條,幾下就把兔兒的眼鏡腿歸纏好了。恢複了視力,兔兒這才注意到三三兩兩,有幾個男孩,像撿蘑菇似的,平靜地從狂吼的森林中摘取一種紙條,送到盤外的工作台上。丹告訴兔兒,這叫跑票,每做成一筆交易,交易員或經紀人就畫一張票,由票童帶到本公司的台上入賬。

 

丹告訴兔兒,下次沒事最好不要下到盤裏去,危險。 那幫豺狼虎豹正在廝拚,牙都血淋淋的,當心被踩死。

 

丹把兔兒領到盤邊,找了一個裏凱文近的岸沿,對兔兒說, “要學交易,這裏地勢最好,看得清全盤,也看得清凱文的行動,順便可以幫我遞遞票。”

 

兔兒便當上了丹的二傳。這兩天牛市,交易量很大,凱文是一條好狼,裏邊不斷有獵物遞出,兩個人幫他跑票還很緊張。 兔兒發現盤裏簡直是一個小社會。 一票交易來了,經紀人給誰不給誰,交易員是否吞吐,經紀人和交易員是否扔塊骨頭給地頭蛇,都很有講究。一天下來,虎嘯狼嚎,兔兒的頭疼得跟要炸了似的。

 

收盤了,紳士凱文回來了。他和丹回到工作台對完票,便邀丹和兔兒一起去吧裏喝酒。 凱文的心情很好,出門時又拉上了另一個經紀人。 幾分鍾以前兔兒還看見他和凱文幾乎把對方生吞了。

 

兔兒發現了一個秘密。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還存在著另一種物種。 他們平時是人,到了一個特殊的時刻,比方說,月圓,或者開盤鍾響,他們會變成另一種動物,狼或證卷交易員什麽的。時辰一過,他們又會變回人。

 

兔兒明白,自己不屬於這個物種。

兔兒做交易員的夢想由此無疾而終。

 

 

第六章:老萬的方舟

 

四月十三日是一個不吉利的日子。

 

這一天,C市遭了水災。

它和二百年前的那場大火一樣,已經永遠載入C市的曆史,後人提起它來,都說“那場大水”。

 

這是一場奇怪的水災。 沒有人看見水。

某工程部門在加固C訶上的橋墩時,打穿了河底。河水湧進了河床底下貫穿C市的下水道,淹沒了市中心所有摩天大樓地麵以下的樓層,而大樓的心髒,供水供暖供電係統往往都在地麵以下,而受災最重的是C市的金融區。這是一場隻有在現代文明社會裏才可能發生,也才可能理解它的危害的人禍。

 

此時,我們的主人公兔兒正半張著嘴,站在這個曆史事件中,茫然地看著老萬的領土亂成了一鍋粥。所有能響的電話都在響。所有能走人的通道都有人在跑。兔兒剛來上班,被眼前的這個景象搞糊塗了。

 

幾分鍾以後,內線廣播裏一個聲音急促地召集大家到六樓公司交易大廳集合。

公司的大頭兒跳上一張桌子,開始給大家分工。

 

所有交易員立刻奔機場,轉移到N市分公司繼續工作。

所有勤雜人員負責安排轉移。

所有程序員回家待命。

所有的中台職工主任以上的留下, 其餘留下聯係電話回家待命,48 小時不能離開電話,隨叫隨到。

所有基礎技術部門員工堅守陣地,突擊轉移公司與數據庫有關的所有計算機係統。緊急轉移所有資料。

 

難得有一回後衛轉前鋒,程序員靠邊站,老萬的黑襖隊變成了刀刃。

鵝蛋回身一招手,標準戰鬥片中的出擊姿態。兔兒趕緊跟了上去, 心裏充滿了英雄感。

 

停電了,機房裏一片漆黑。老萬找來了一批手電筒,乒乒乓乓,大夥忙著把計算機從機架上卸了下來。鵝蛋遞過來兩個硬盤,兔兒忙接著。

“第一批,出發!”老萬像一個戰場指揮員。

鵝蛋和風蹄都是當兵出身的,遇亂不慌。兔兒抱著硬盤跟在後麵,沿著防火梯撤到樓下。 街麵上早有組織好的車等著,剛等兔兒一幫一上車,車就開了。 “我們這是上哪啊?” 沒人知道。

 

車來到郊外的一大旅館門口停下了。 前前後後已經有很多本公司的人在這裏了。兔兒等一下車,就有人把他們領到旅館的側樓。

 

這裏成了戰壕。

滿地都是電線。 鵝蛋帶著兔兒各處轉了兩圈,沒有找到電源插頭。

這裏!鵝蛋發現了走廊裏一處插吸塵器的插銷,一夥人叮叮當當就開始裝計算機。一轉眼功夫,走廊成了機房。 馬尾的黑客天才在這裏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他盤腿坐在地上,把鍵盤放在腿上,十指飛舞,如入無人之境。

 

網絡部門的那幫小子像一群蜘蛛,很快把旅館的所有可以拉線的地方都拉上了線。把陸續拚裝起來的機器都連了起來。

 

頂頭的房間成了指揮部。 頭兒們在那裏不斷地開電話會。老萬不時出來檢查進度。 下午,在家待命的中台工作人員開始陸續到位, 用臨時拚裝的計算機輸入缺失的數據,或由手工操作運算各種報告。大概有百十人擠在旅館的走廊裏,大廳裏,還有不少人占領了餐廳和客房。兔兒覺得很刺激,像是經曆了一次戰爭。

 

兔兒坐在地上,用臨時拚湊起來的計算機開始試著把硬盤裏的數據讀出來。 必須先把當天的數據恢複出來,再想辦法湊出一套SQL指令,算出每天的交易報告和風險報告,否則整個公司的交易就有被證監管停止的可能。

 

兔兒不記得這幾天是怎麽過去的。 隻記得渴了,到門口的一堆紙箱裏抓瓶水喝喝,困了,在旅館大堂的沙發上打個盹。老萬技術上幫不上忙,成了通訊員加跑堂的, 一日三餐,弄些PIZZA,盒飯,挨個分發。

 

第五天上,一個臨時的係統基本投入正常運作,手工操作的強度大大減小,一部分人可以休息整頓一下了。老萬粗算了一下,自從搬進旅館到現在,每個人至少工作了100 個小時以上。黑襖隊整個累壞了,接替的部隊剛到,大家都倒在旅館的過道裏睡著了。

 

半個月後,危機過去了,公司熱熱鬧鬧把一幹人迎回了市中心。老萬的部隊受到了通報嘉獎,每人發紀念衫一件,獎狀一張。獎狀上赫然一個巨大的100

像征黑襖隊連續作戰的最新紀錄:100 小時。

 

 

第七章:樹倒猢猻散

 

隻聽說人栽在失敗上,老萬王朝卻栽在自己的努力換來的勝利之中。

 

公司在黑襖隊等員工的努力下度過了危機。出色的業績,令人矚目的發展速度卻招來了大魚的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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