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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無衣:貓 眼(全文)

(2005-02-02 13:05:26) 下一個
[短篇小說]

貓 眼





這是今年二月的第一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因為要去交房租.我在地上摸索了半天,隻摸到一隻襪子,將就穿著.出門的時候,我發現我停車處旁邊的HANDICAPPED的標牌,已經被摘走了.

那個牌子是為我樓上的一個八十來歲的白人老頭設的.有一次我回來晚了,誤把車停在他的專位上.第二天早上我就收到他的一張條子,他警告我說,下次我如果再把車子停在他的專位,他就要Call警察,罰我一百米刀.老頭生性古怪,鰥身一人.每次我出門的時候,他都要拉開窗簾一角,窺視著我.他的一個大光頭令人望而生畏.

老頭的陽台上種滿了鮮花,他每天早晚都要澆兩次.我剛搬來的第一天晚上,聽到陽台上有滴水聲,以為下雨了,拉開門一看,卻見是老頭在澆花.我的陽台上全都是水,我衝老頭叫了起來.老頭理都不理我,繼續享受著他詩意濃濃的樂趣.Good neighbor? 去你姥姥!從此我再也沒有使用過陽台.我擔心自己冷不防就成了落湯雞.老頭原是個County sheriff, 他白天睡覺,晚上的時候則象個陰謀家一樣在房間裏踱來踱去.他一個晚上要上五,六次衛生間,嘩啦啦的衝水聲經常攪亂我的美夢與噩夢.

實際上,老頭早已成為我的噩夢了.

後來去交房租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是老頭去世了.怪不得這兩天老見有人從老頭的房間裏往外搬東西.來的都是黑人,可能是老頭的幹兒子什麽的,以前似乎也照過麵.我終於舒了口氣,雖然我也覺得這口氣舒得很不人道.

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老婆老說前幾個聖瓦倫丁節都因為老頭的原因沒過好,今年終於可以浪漫一下了。

我舒展了幾下筋骨,鑽進被窩,望著天花板,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好夢,夢見我的陽台上擺滿了花草,有個女的正在澆著玫瑰花.細眼看了,正是我老婆.我正想誇她兩句,突然間覺得耳朵象被什麽東西夾住了,我睜眼一看,卻是我老婆的手指.老婆指著樓上輕聲說:

"你聽聽,是什麽聲音?"

我說好象是踱步聲,老頭不是死了嗎?老婆說:"問題就在這裏呀!"我仔細聽了一下,樓板上還夾雜著嘎嘎嘎的顫聲.過了一會兒,樓上衛生間又響起了抽水聲.我說會不會是剛剛搬進了新的住戶?老婆說這不可能,白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於是我再也睡不著了.我雖然是個唯物主義者,但世間萬象,詭譎莫測.還是謹慎點好.

此後,每天晚上,我照樣失眠,輾轉反側,一雙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象在等待著什麽.倒不是我怕鬼,而是我又開始適應那些響聲了.我呆望著天花板,屏聲靜氣地等待著那些熟悉的聲音的出現.隻要那些聲音不出現,我便非常不安.幾天之後,我便被煎熬地不成樣子了,顴骨高聳,嘴唇前凸,雙目無神,走起路來飄忽不定.那老頭以前養了隻大黑貓,整天鬼鬼祟祟的,老是瞪著一對黃眼睛四處嚇人.現在喪家了,它又經常跑到我們的陽台上,時不時怪叫幾聲.

我借了幾本醫書翻閱了一通,覺得我的症狀符合書上的任何條例.我神情抑鬱,雙手平伸呈撲翼狀,健忘,多疑,不好女色.

種種症狀表明,我患上神經衰弱症了.隻要有什麽聲音出現,我就要揣摩上半天.而且聽力逐漸下降,比如我老婆說:麵條做好啦.但我卻聽成了"明天去離婚好啦".我的視覺也出現了問題,夜間平躺在床上,隻覺得天花板就象個旋渦,出門的時候,見不得強光,隻好弄個墨鏡擋著.大家見了都說,這位先生臉上有棱有角的,好酷啊!但我在一邊卻聽成了, 連買麵條的錢都沒有了,好苦啊!

我自己也發現病得很深了.倘再這樣下去,我從精神到肉體都要崩潰了.

於是我決定去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我拿出一大疊名片檢討一下,便上門去找一位姓趙的女醫生.那醫生看上去三十不到,畫著很深的眉影,塗著濃濃的唇膏,模樣胡亂看上去也還可以,就是下巴尖了點.她一邊吸著煙,一邊接受我的谘詢.她看我心情緊張,便倒了一杯葡萄酒給我,說葡萄酒對穩定心髒很有好處.我一口氣把酒全喝了下去,然後感覺好多了,開始有了點精神.我把我的病情做了詳細的介紹.下麵是我的第一療程中的一段記錄.

我問說:"Doc,死亡意味著消失還是再生?"

趙醫生吐了兩個煙圈說:"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死亡是一種很正常的狀態.假如沒有死亡,我們這個地球還能住得下去嗎?生死隻是一種存在的平衡方式,就象人要吃喝,也要拉撒一樣.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我心下叫了聲苦.我本來想找個心理學家指點迷津,卻碰到了一位高深的哲學家.雖然二者之間出入不大,但我現在更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安慰.我希望醫生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我小心地問道:"Doc,這世界上真有鬼嗎?比如人死之後,陰魂不散,作祟人間等諸種公案."

趙醫生問我:"你見過屍體嗎?"

我說見過:"是在火葬場裏,我爺爺的屍體,很僵硬,麵無表情.但他看上去很安詳的.就象睡著了一樣."

趙醫生:"那你害怕什麽?這世界上哪有什麽鬼!人死之後,要麽是去了天堂,要麽是去了地獄.所謂鬼隻是幻覺而已."

我說我不是害怕,是失眠,神經衰弱.趙醫生便叫我把腳翹到桌上,然後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按著我的腳腕給我把脈.我說Doctor你有沒有搞錯?有這樣把脈的嗎?

趙醫生說:"你現在心脈倒置,陽氣太盛,需要出點火氣.我給你開個藥方子."

我接過藥方一看,隻見上麵寫的是"搬家"兩字.我說我不想再搬家了,我有戀舊癖.趙醫生沉吟一下,說道:"要不這樣吧,我家房子的租期也快到了,你把地址給我,我搬到你的樓上去住."

我喜不自禁,趕緊就把地址給了她.趙醫生說:"一個鍾點谘詢費是五十Bucks,一杯葡萄酒是四十 Bucks,加上稅一共是九十八塊錢."

我說那杯葡萄酒不是你請我喝的嗎?怎麽也算到帳上去了?趙醫生說:"誰說是請你喝的?那是療程之一!我隻收Check跟Cash,不刷卡.看什麽看,沒見過女人大腿是不是?要不要我把內褲也捋下來?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趙醫生果然就搬過來了.我揎拳捋袖地幫著忙,眾所周知,我是個熱心人,搬家又是我的強項.如果有日子沒人請我去搬家,我便會若有所失,食不甘味,痛不欲生.通過頻繁的搬家,我練就了一個好身胚,肌肉發達,又贏得了朋友們的喜歡與愛戴,真是一舉兩得.

但是這次搬家,趙醫生的Stuff出乎我的意外,差不多全他姥姥的都是書.我跟趙醫生說,居家四大件,電腦,Mattress,沙發,電視,你怎麽一件都沒拉帶過來?她說:

"要那些破玩藝兒幹嘛?不嫌累嗎?電腦我用的是筆記本,電視沒什麽好看的,整天全都是Frasier,Friends,Seinfeld什麽的.我習慣睡在地上,坐在地上喝咖啡看書.先生,麻煩你把那十幾盆玫瑰花先給搬到陽台上去. 回頭我要澆一下."

我呆了一下,說:"Doc,原來你也喜歡養花啊."趙醫生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這花是擺著給別人家看的,不過是為了說明你情趣高雅,超凡不俗.你以為女人整天在臉上塗來塗去是給自己看的?省點心思吧,先生,以後有空我慢慢調理你."

我說這一著倒是沒想到,養花原來是給別人家看的.趙醫生說:"我得上一下衛生間了."

於是我跟著她來到衛生間.趙醫生蹲馬桶的時候手裏還拿著本書,讓人欽佩.我問說:"Doc,你的那些玫瑰花每天要澆幾次水?"趙醫生說早中晚三次.我心下登時一涼.我又問她說每個晚上要上幾次衛生間,她說六,七次.這時我差點癱倒在地了.趙醫生說:"還愣著幹什麽?給我拿個 Tissue paper過來."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紮紙.我突然發現她白嫩的大腿上,有一道醒目的紫色的刀疤.趙醫生說:"你出去吧,我要起來了."我說你蹲著的時候還真象個女人.她說,女人跟男人其實沒什麽區別,最大的區別就是在思維方麵,你永遠不可能明白女人在想些什麽.

我這是第一次進入我樓上原鄰居的房間.那房間的結構跟我們家的一模一樣.我把那十幾盆玫瑰花全都挪到陽台上,然後來到廚房,掀開窗簾一角,模仿著以前那老頭的樣子,向窗外窺視了一會.這真是一道絕妙的風景,人去人歸,有疲憊的,有得意洋洋的,有信心十足的.落葉飄灑,青天白雲,是個好角度 .

趙醫生從衛生間出來,走過來說道:"看什麽看?沒見過人是不是?窺陰癖也是精神病的一種."我說我隻是出於好奇,不是窺陰癖.趙醫生說:"兩者難道有什麽區別嗎?窺陰癖本來就是出於好奇,因為過度了,才成了心理變態的一種."

這時,那隻大黑貓從陽台上跳了進來.我們倆都嚇了一跳.我說這貓的眼神有點怪,就象Doc你把脈時的那冷冷的表情.我們這個院區是禁止養貓的,我建議要不就把它送到Office去.趙醫生說:"算了,留著吧.你幫我將那些書整理一下,我要去一下衛生間." 我說你不是剛去過嗎?也沒見到你喝水呀?

趙醫生說:"女人的事你少管行不行?"

我以為趙醫生搬到樓上之後,日子可以過得清靜些.心裏踏實,神經也就安穩多了,於是便沉沉入睡了.睡眠很熟的時候感覺真好,又有吃的,又有喝的,女人們都衝我猛撲過來,吵著說我愛你嗬,大帥哥.但在夢中是很難夢到心上人的,要是能在夢中見到你所喜愛的人,紅袖垂肩,長裙落地,腰裏束著一條長絲巾,款款走過一片黑色的竹林,這時,先生們,你可千萬別醒過來.

我夢中甜美的笑容把我的臉上弄出了很多的皺紋.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夢中度過的.所以說人生如夢.

然而,夜半三更的時候,樓上又有動靜了.那響聲比以前那老頭弄的更要命,是在地板上的搗擊聲.看來我是引狼入室了.有時我作愛正到得趣之處,突然間樓上嗵地一響,我一下子就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我非陽萎不可.這個情人節看來又要砸鍋了。



                  三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樓去敲趙醫生的門.趙醫生倚靠在門上,問說有什麽事嗎?我說,Doc,昨天晚上怎麽回事,樓板嗵嗵直響,你是不是在刨金子啊?趙醫生瞪大眼睛說:"昨晚上我睡的挺沉的,隻去過兩次衛生間.你有沒有搞錯?疑神疑鬼的.看來你真的病得很深了."

我琢磨著,會不會昨晚是我在做夢.我說:"我睡眠一直不好,有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趙醫生說:"你這是典型的神經衰弱症.平時吃的多嗎?"我說我每天都以麵條作為主食."趙醫生說:"這樣吧,我給你開個藥方.人的大腦在適時時必須攝入足夠的營養,才能維持最基本的運作.你現在食物的結構太單調了. 帶筆了嗎?"

我說沒有.趙醫生便去取了紙筆出來,寫了一通,然後遞給我.她開的藥方是:每天牛奶兩杯,一碗熱粥,一碗麵條,牛肉0.4磅,水果兩個,蔬菜一磅,葡萄酒一杯,香煙十二支."

我問說,香煙也可以入藥嗎?隻聽說煙絲可以止血.趙醫生說:"是的,因為尼古丁可以幫助你解除緊張情緒.尼古丁能刺激血管擴張,讓血液循環加快,這樣人的大腦的運作就會趨於平衡.而平衡正是消解大腦緊張的關鍵之處."

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我指著藥方下麵的$30問說,這是我每天藥膳的開支嗎?趙醫生說:"不是的,那是谘詢費.我不收信用卡."我有點生氣了,彈擊著藥方說:"Doc,那麽昨天我的搬家費又怎麽算呢?"

趙醫生說:"我要你幫忙了嗎?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別自作多情行不行."我於是瞠目結舌了.我真他媽的姥姥的!我恨恨地問她說:"你看到那個老頭了嗎?他現在是鬼,陰魂不散!"她說見到了,老頭還告訴她說,樓下那臭小子是精神病患者.

我為了顯示自己不是神經病,便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我老婆在樓下大聲叫道:"蒲鬆陵,你這死不了的,上哪兒去啦?!"我慌忙回答說,我正在取經呢.我老婆說:"是想娶狐狸精吧?"我趕緊三步當作兩步跑下樓去.

有一天晚上,我老婆睡著了,我卻睡不著,我在等待著樓上噪雜的聲音的出現.很奇怪,今晚樓上居然沒有聲響.我心下蹊蹺,按奈不住了,便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拿了一包煙出了門,來到樓上的停車場.看那天上時,真是風月無邊.

我點燃了一支煙,慢慢地抽著,微風中煙霧嫋嫋.這是我的療程之一,剛開始我抽得不太順口,老嗆著,鼻涕跟眼淚都出來了.幾天後抽著抽著就上癮了,數量也開始遞增.但是我老婆絕對不讓我在房間裏抽煙,雖然我曾經向她解釋過幾次.這樣,我隻好到屋外去進行大腦上的治療了.

這時我忽然看到趙醫生也出來了,她的房間漆黑一片.她穿的很正式,黑色西服黑色套裙,脖子上紮著根黑底雪花點的小絲巾,胸口處別著一朵玫瑰花.我嚇了一跳,心想這麽晚了難道她還要出去約會?我朝她揮了揮手,她卻視而不見,徑直來到我坐的長椅上坐下.我發現她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笑,還真迷人.我不敢跟她說話,因為我一跟她說話,我說不定又得付給她谘詢費.

我默默地抽著煙,默默抽煙的男人是很深沉的.男人抽煙是對乳頭吮吸的精神延續.男人們都有戀母情結,雖然你可以斷然拒絕這種假設.但是戀母情結又隻是對女性的渴望,渴望溫柔,溫馨.男人們設想中的女性是不可捉摸的,這是他們的可悲之處.男人一生中隻想擁有女性中母愛與性愛的部份,他們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女人.

我正在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突然間發現趙醫生有點不太對勁,她的眼睛老是朝一個地方覷著,雙目無神.我伸手在她麵前探了幾下,她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有點毛骨悚然了.這會不會是傳說中的夢遊症呢?

於是我又點上兩支煙,一支自己抽著,一支遞給她,她咳嗽一下,沒接我的煙,目光依然無神地朝向天空.這時我深信不疑,她的確是患了夢遊症了.






從前我上大學的時候,年齡還小,正處於所謂的青春期,茅塞未開,不諳世事.晚上熄燈之後,宿舍裏的同學們便輪流著說些葷段子跟鬼的故事,以助入眠.前者產生的後果使得各個床架不穩,搖搖欲墜.後者則使我恐懼不安,難以入眠.說起來,兩者其實都是想象的負麵.我們的精神生活實在是太貧乏了.

比如前者,有一位來自某小島的同學說,他的鄉裏有個人因縱欲壯年死去,她老婆哭喪的時候唱道:我夫在世愛吃蚌,如今我有蚌沒人吃了,夫嗬!我說我也愛吃蚌啊.眾人便在黑暗中都哄笑起來.話是這麽說的,但是白天見到女同學時,大家又都油頭粉麵,目不側視,一本正經的了.宿舍裏還有個同學,喜歡半夜的時候爬起來,一絲不掛地在女生宿舍附近散步,但白天的時候他卻結紮地比誰都要光鮮.人是不可捉摸的.信不信由你.

有一次,我們宿舍裏的一位老兄,跟一個女生半夜的時候在食堂的二樓裏做愛,被人拿了.女的後來說是男的強奸了她,男的便被開除了.性的關係有時是很齷齪的.但性本身卻美妙無比.我們經常是自己在糟蹋自己.記得高中時上生理衛生課時,那真叫人山人海.我們因為不了解自己,而對自己本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象<<少女之心>>這類手抄本,那時我們讀起來比教科書要入神多了.

有關鬼的段子是造成我長期失眠的主要原因.什麽"一件草綠色的軍裝","僵屍"等,弄得我心驚肉跳的.老師上課時也在恫嚇我們,說有個叫杜麗娘的,借屍還魂,把柳宗元的後人都給騙走了.還有元雜劇中的倩女離魂,那女子死了,魂魄還跟著書生上京趕考.老師說到"聊齋"跟"閱微草堂筆記"的時候,班上已經沒有一個女生了.老師們講課跟說書的沒有什麽區別,專挑情節精采的部分講,讓人心驚肉跳.

深夜時分,我迫不得已,隻好爬到上鋪去,跟一個老同學擁衿共枕,相依為命.我的失眠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害怕死亡,因為我不知道什麽是死亡.

有一種獨特的家具,名叫棺材,我一見到它便膽顫心驚.原因是它的結構比較古怪.小時候聽兒歌唱道:頭昂昂,尾仰仰,猜到了給你做眠床.難道人的歸宿便是這張封閉緊密的硬床嗎?這是閑話。


第二天早上,我在樓道上碰到趙醫生,她問我昨晚上睡得好不好?我說我昨晚什麽都沒看見.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我趕緊溜走了.我都付不起谘詢費了.

那天深夜時候,我又躲到停車場的長椅上抽煙.抽煙的感覺真讓人舒服,抽上兩口,大腦便清醒多了,精神也鎮定了很多.香煙真是個好東西,讓人飄飄欲仙,卷煙業真是功德無量.這時趙醫生又出來了,今天她換了個行頭,灰白色的西服套裙,脖子上結紮著一根藍底黑點的小絲巾,胸前照樣別著一朵玫瑰花.我也不想理她了,顧自抽著煙.

沒想到這時她突然開口講話了,把我嚇了一跳.她幽幽歎了口氣說:"我想給你講個故事."

我說:"你不是在夢遊嗎?聽說夢遊的人連屍體都吃的."趙醫生說:"我不是在夢遊.而是你在夢遊!"我狠勁掐了一把大腿,有點疼,於是便放心地笑了.我說:"你講的不會是愛情故事吧?"趙醫生冷冷地說道:"是一段鬼的故事."

我的手抖了一下,香煙掉落在地.趙醫生說:"你想不想聽?"我說要谘詢費嗎?她說這回可以不要.她點燃一支煙,看著月亮,又歎了口氣.我也跟著歎了口氣.趙醫生說:"鬼其實隻是一種幻覺.比如說,你是我的丈夫,忽然有一天,我把你殺了,然後把你的屍身,扔到湖裏去喂魚.但是你陰魂不散,每天晚上都要來攪擾我.其實那不是你的陰魂做怪,而是我自己的心理在作祟."

我說Doc,天色已晚,我得回去睡覺去了.趙醫生說:"你給我站住,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呢.你看到我腿上的傷疤了嗎?"我說看到了,不好意思.趙醫生說:"剛剛入秋,你怎麽瑟瑟縮縮的?"

我隻好坐了下來.趙醫生點著兩支煙,一支遞給我.我慌忙問說多少錢?她說這次是免費的.





趙醫生說,昨天晚上她作了個奇怪的夢.我說象你這種人也會作夢啊?她說:"我心髒不好,老是出現早搏,有時睡著了,一不小心把手搭在胸口上,便會作些惡夢."我問說你就沒有做過美夢嗎?她說年輕的時候作過,這幾年就沒有了:

"夢跟環境和情緒是連在一起的.一個人的大腦神經控製著他全身機體的運作.比如你肚子餓了,你的夢就將出現你四處找食物的過程.你尿急了,你就會夢到你有撒不完的尿的感覺.你缺錢了,你就會在夢中往地上一張一張地撿票子.還有你想女人想急了,就會那個.你想女人了沒有?"

我說我不敢想,記得隻有六歲的時候曾經夢見過一大堆的女人,都是大屁股大乳房的.趙醫生說:"這是典型的戀母情結.男人喜歡女人,不過是想尋找肉身的的歸宿而已.二十歲的男人,夢中出現的女人多是性交對象.三十歲的男人夢中,已經沒有多少女人了."

我問說為什麽?趙醫生歎口氣說:"王八蛋們都長大了.男人真正脫離母體,也就那麽二十多年的過度時間.而女人是一輩子都離不開男人的."

我怕她無休止地演講下去,慌忙問說:"Doc,你的鬼故事呢?"

趙醫生說:"昨晚上我睡得正沉的時候,突然間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男的站在我的床頭."我緊張地問道:"是個禿頂的白人老頭嗎?"趙醫生說不是,那人是她以前在國內的男朋友.我問說,他現在也在這邊?趙醫生說:"他早已經死了,是在我出國的前兩年.他是被我殺死的!"

我嚇了一跳,說:"原來你是個流竄的凶手?"

趙醫生說:"我不是凶手,我男朋友他才是凶手.我如果仇恨一個人,我會想方設法讓他變成凶手的."我囁嚅著問道:"你恨我嗎,Doc?"她說:"反正你別指望我會愛上你."她吸了兩口煙後說道:

"我的男朋友是個心理變態者.他七歲喪父,後來一直跟著母親和繼父過.他的繼父是個酒鬼,喝多了後便打他的母親.有一次他繼父在打他母親的時候,他從背後抱住繼父的腰,然後惡狠狠地咬斷了那個男人的兩根手指頭,還把那指頭吃了下去.他母親一下子就嚇瘋了."

我說,這孩子真厲害.你幹嘛不嫁給他?趙醫生說:"我跟他認識是在大一,一次到水房打水時,因為人多,我不小心將他的水壺,撞落在地.我們就這樣認識了.第一次接吻的時候,他差點沒把我的舌頭咬下來.我們的交往一直持續到畢業之後.後來同居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他跟你一樣,患有夢遊症."

我說,Doc,你有沒有搞錯?趙醫生說:"有個晚上我發現他在垃圾堆裏撿奶瓶,然後兌點水喝了.我一路跟著他,看到他回屋後又不動聲色地睡著了.這時我決定跟他分手.但他死活不肯,緊緊地摟住我.我肯定不會跟這種人過下去了.於是我想出了一個辦法."

我顫抖著問說,什麽辦法,Doc?

趙醫生說:"很簡單,情人節那天,我約他來到我的住處。之所以把時間定在情人節這天,主要是為了製造一種可信的氛圍。你想,一對情侶在這天約會,沒有人會去懷疑它的合理性。我先Call了110,告訴警察說我的男友要謀殺我.然後我拿出一瓶烈性酒,把我的男朋友灌醉了.我在他脖子上剁了兩刀.聽到警笛的時候,我在自己的大腿上割了一刀.整個過程就這麽簡單.女人並非天生就是弱者.如果一個男人以為自己比女人聰明的時候,他這輩子就終結了.這句忠告同樣適用於你."

我叼著煙,趕緊跑到一邊撒了泡尿.老天爺,我這是怎麽啦?撞見鬼啦?

在寫作這篇文章的過程中,可能什麽地方出了點差錯.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問趙醫生說:"那麽你昨晚見到的你的男朋友隻是個幻象,對不對?"她說:"不是幻象.他每天晚上都在跟著我.所以我必須替他找個替死鬼.如果有個替死鬼的話,他就不會纏我了."

我問說,替死鬼是那個白人老頭嗎?

趙醫生冷冷地道:"是你!"

我驚叫一聲,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有人在用勁地推著我,我睜眼一看,卻是我老婆.老婆說:"你剛才上哪兒去了?"我說我不是在睡覺嗎?老婆說,你快把地毯上的煙蒂掐滅了,想把自己烤焦了,做為給我的情人節禮物啊?!”






這之後幾天,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著了,我害怕一有閃失,又會飄忽夢遊到停車場,然後成了趙醫生男朋友的替死鬼.幾天下來,我對著鏡子打量一下自己,真是慘不忍睹,我的臉幾乎沒有什麽人樣了,眼睛就象兔子一樣.於是我對老婆說:"要不我們搬家吧,我被樓上的音響折騰地隻剩下三分之一條命了."

我老婆說:"什麽聲響?我怎麽一點都沒聽到?老頭不是死了嗎?再說現在是月初,要搬家也要等到月底吧。"我說樓上又搬來了一個女住戶,行蹤詭秘,言行古怪,是個心理醫生.老婆瞪大眼睛說:"你有病啊?我怎麽連她的人影都沒見過?行了,你真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於是她便帶我去一家私人心理診所.我覺得那門麵有點熟悉,遲疑了一下.進去一看,卻見是趙醫生坐在那裏,我返身就想跑,老婆卻把我按坐在椅子上.趙醫生笑道:

"先生 ,太太,你們是哪位要就診?"我老婆說:"我先生最近患了神經衰弱症,想請Doc看一下."

趙醫生笑著問我:"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我不理她.趙醫生又問我老婆:"你先生是不是有性障礙?"我老婆紅著臉說沒有.於是趙醫生便讓我脫下鞋子,把腳翹到桌子上.她一手捏著鼻子,一手給我把脈.她的目光直直地越過我的頭頂,投射到窗外.她說我是陽亢陰虛,脈弦.然後便給我開了張藥方,又是葡萄酒香煙什麽的.

臨走時,我悄聲問趙醫生說:"你搗弄什麽玄虛?你到底是不是住在我的樓上?"趙醫生驚訝地說:"我從來沒在我的住區見過你呀?先生你有沒有搞錯?你的住址是哪裏?"我說了一下地址,趙醫生笑說:"都離我的住處有30Miles了.先生,回去好好休息吧.別胡思亂想了."

看來以前發生的那些事都隻是幻覺,我真的是處於夢境之中.於是我的睡眠便踏實了.性欲也旺盛了,如行雲流水一般.我不再去理會樓上的響聲,我知道那隻不過是幻覺而已.將養幾天後,我情緒好多了,走起路來有模有樣的.

那個月黑天高的夜晚,正是情人節.我跟老婆出去吃了頓飯,回來的時候我興猶未盡。於是夜深時候,我攜了兩瓶啤酒,來到停車場的長椅上.望著高深莫測的天空,浮想聯翩.我點著一支煙,忽然看到趙醫生又朝這邊走了過來.她穿著黑色的晚禮服,胸前佩著一朵白玫瑰。我想,這可能又是我的幻覺,因為上次她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她不住在這.

趙醫生挨著我坐下,說:"你準備好了沒有? "我說準備什麽了?趙醫生說:"你的後事啊。"

我呆了一會兒.趙醫生拿出一把白亮的水果刀,在嘴前吹了一下.我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決定先下手為強,於是便將酒瓶往扶手上一磕,然後用勁捅進她的喉嚨.

趙醫生微笑道:"謝謝你了!"

我慌慌張張跑回屋裏.老婆正在酣睡.我到衛生間洗了一下血跡,便上床入睡了.這是我睡的最舒坦的一個晚上.一個夢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來到停車場.我發現那裏並沒有趙醫生的屍體,隻有以前樓上老頭的那隻貓躺在那裏.走近看了,隻見它的脖子上凝結著冰冷的血.

懷著好奇與恐懼心理,我來到趙醫生的診所.我沒有進去,隻在玻璃窗外看了一下,見她正在跟一個客人聊天.我於是放心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的時候,突然間又出現了早搏,睜眼一看,趙醫生正血淋淋地站在我的床前,冷冷地笑著.


02/14/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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