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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尋找浪漫(9-12)

(2005-01-06 09:10:34) 下一個

尋找浪漫(二)(小說)

                ·文 章·

                  九

  一放暑假,陳欣就拖兒帶女回國了。這麽多年來,每兩年回去一次,雷打不動。她這一輩子過得真值,一張一馳,有板有眼,親情、愛情、友情三不誤。鄭子榕打工的公司沒這麽多假,隻能望洋興歎。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有假,他大概也不舍得把上千的加元往路上扔。剛出來的時候,還在餐館打工呢,他爸就囑咐他說:玩命也得保住工作,在加拿大立住腳第一要緊。害得他一頭紮進餐館就出不來。要不是陳欣改學計算機在安省找到這份工作,他可能到現在還在魁北克的中餐館昏天黑地地洗盤子呢。拿到身份後他想回去看看,他爸又說,別因為回來看我們把工作丟了,得不償失。時間一長,鄭子榕也就不願煩這個神了。

  娘兒幾個這一走,鄭子榕真的成了古堡幽靈。每天下班回來,湊合做點吃的就出去拾掇院子。完了就坐在後院喝啤酒直到天黑才進屋。他們這棟房子已經有四十年的曆史了,雖然被他這個勤快男人今年換個屋頂,明年換套窗戶地喬裝打扮仍然掩飾不住老態。這種老式的獨立房最大的特點是客廳和廚房之間被嚴嚴實實地隔開,打開廚房的燈,客廳一絲亮光也不會有。人在廚房的時候,禁不住就會想黑漆漆的客廳裏會不會有小偷藏著?按說這問題不難解決,把整個房子來個燈火通明不就得了?可這不符合鄭子榕的個性。小時候他想要一個口琴,哭得都快背過氣了他那個在部裏工作的老爸硬是沒給買。這在他幼小的心靈裏種下了節儉的種子。尤其是來到加拿大,一想到一加元相當於六塊人民幣,僅有的一點購買欲望也煙消雲散了。出國這些年,他對自己吝嗇得近乎自虐。那套西服就不說了,百分之百的國貨,就連場麵上穿的幾條西褲都是當年從國內帶來的。上班穿的幾條牛仔褲全部是YARDSALE的戰利品。

  周末一個人挨家呆著實在無聊,鄭子榕翻出陳欣囤積的鹵豆幹,梅林牌午餐肉,皮蛋,花生米等小零食,一個電話把大張給叫來了。想了想,他又給楊光打電話。正好他那兒被太太軟禁在家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聽太太說是鄭子榕,趕緊說,對了,老鄭跟我說過要教我怎麽換地板。我去去就來。看老婆沒明確反對,就開了車一溜煙跑了。

  三個男人就著花生米喝起了啤酒。楊光說我真羨慕你呀,老鄭。自由自在,想幹嘛幹嘛。我那老婆怎麽也不想她爸爸媽媽呢?成天像看賊似地盯著我不放,這日子哪天是個頭啊。鄭子榕聽出他有怨氣,就說,誰不知道你那四川媳婦又漂亮又能幹。你日子過得好好的,要自由幹嘛?大張插嘴說,人家有紅顏知己,當然要跟黃臉婆要自由了。真是的,澇的澇死,旱的旱死,我咋就沒這豔福咧?鄭子榕說,老楊,你別忘了你媳婦的臉蛋子也是從紅的變來的。你那媳婦長得不錯幹活還利索,這樣的女人可遇不可求。人活著要知足。楊光本來還想裝深沉,聽他倆一唱一和,急了,說,你們最好先別下結論,這事兒到底誰是受害者還難說呢。你們不就是想激我告訴你們蘇菲的事嗎?大丈夫敢做敢當,今天我全招了。

  誰都以為我活得挺滋潤的,其實婚姻這東西還真像智者所說,鞋子舒不舒服隻有腳知道。你們隻看到小雅每天兩菜一湯,家裏整理得一層不染,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我一個大男人就這麽在乎吃飽喝足?不信你們翻翻我口袋,找出超過二十算你有本事。這是她對我實行的經濟製裁。她還對我進行定時定點的管製,弄得我一下班就急急忙忙往家趕。所以我在家裏的地位也就是一尊被供起來的泥菩薩,對小雅的指示我隻能言聽計從,稍有不如意就一哭二鬧三上吊。年輕時候哭了那是梨花帶雨,讓人憐愛,這麽一大把年紀還動不動呼天搶地的誰受得了?過去我被管慣了,也有了惰性,以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都是這麽回事。直到遇到蘇菲。

  蘇菲是我們公司在國內的分公司送來培訓的,正好歸我管。從一開始我就感覺她和小雅不同,到底什麽地方不一樣我也說不清楚。但這種不同已足以吸引我的注意。這就好像一個頓頓吃紅燒肉的人突然遇到一盤炒青菜,必然會耳目一新,胃口大開。以我的特殊身份想接近蘇菲是非常容易的。首先她對加拿大社會一無所知,而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近十年,幫助她熟悉環境是我不容推辭的義務。其次她至今獨身,為她在本地物色一個理想的人選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我是部門經理,業務上指導關心更是我的本職工作。雖然我一直在主動出擊,但我的分寸掌握的無疑是非常得體的,蘇菲對我的殷勤沒有絲毫反感,我們的關係發展得自然而又迅速。不久我對她就有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上班於我,已成了一種享受,就像每天定時的約會,心裏總是湧動著激情。

  後來我們就不再滿足於眉目傳情。差不多已經有一年時間了,我們的中午飯都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吃的。我的辦公室是在走廊的盡頭,很僻靜,把門一關,誰也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麽。洋人不習慣幹涉別人的私事,要不是公司裏的幾個中國人嘴快,大概小雅到現在還蒙在鼓裏呢。開始時,我們隻是泛泛地聊一些中西方文化的差異,蘇菲給我講現在國內人的生活方式。慢慢地我們的話題越來越投機。我把困在圍城裏的痛苦向蘇菲傾訴,蘇菲也告訴我她夭折了的初戀。蘇菲說自從愛上了我,她就不再怨恨她過去的男朋友,那個背叛了她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的男人。她說在愛麵前,即便背叛也是情不自禁,愛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沒有辦法按照常規來限製它。

  和蘇菲接觸多了,我發現她和小雅簡直就像兩個世界的人。小雅專製、張揚,蘇菲沉靜、內斂。在小雅眼裏,男人是摔不碎打不爛的布娃娃,任其擺布,在蘇菲那裏,男人是易脆的玻璃製品,要小心收藏。所以,小雅看重的是家庭,蘇菲則更珍惜我這個人。你們知道蘇菲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麽嗎?就是她發自心底的憐惜,是這份與生俱來的憐惜讓她善解人意,溫柔體貼,寬厚包容。而小雅所缺的,正是這些。她不知道女人有窩就行,男人卻是活在尊嚴裏。精明,能幹是中性的,隻有憐惜是屬於真正的女人。

  那你們到底好到什麽程度了?大張看楊光結束語都說了還沒交代實質性的問題,迫不急待地發問。

  楊光若有所思地說:我們彼此相愛,但沒談婚論嫁。其實即使是在我們如膠似漆的時候,我也沒有給她任何承諾。

  你的意思是你們已經上床了?鄭子榕窮追猛打。

  別說那麽難聽嘛。肌膚之親還是有的,那是愛情的最高境界呀。不過我倆的第一次親密接觸還真是天賜良機。那天我趕寫一個報告比平時晚了半個多小時才收拾東西回家。當時公司的人基本都走光了,樓裏靜悄悄的。路過蘇菲辦公室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她也在。我說,蘇菲,該回家了。她正在電腦上玩遊戲,聽到我的聲音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就關了機,乖乖地跟我走。在黑暗的樓道裏,我第一次緊緊攥住了她的小手。她大概從我手上的力度窺見了我的衝動,就把整個身體靠過來。我們幾乎是相擁著走過長長的通道。到了停車場,我們又心照不宣地在我的車前站住了。我說,蘇菲,我帶你去咱們公司的風水寶地看看。這個風水寶地就是公司後麵的一片小樹林。在這粗糙的工業區裏居然還留有這麽一片原始森林確實不可思議。更奇妙的是,這片樹林就在我們公司的後麵。可能是習慣從大門出入的緣故,很少有人知道它,我也是中午出去跑步才發現的。我開車帶著蘇菲順著樓旁邊的小路來到小樹林裏。當時夕陽的餘暉照進樹林,碧綠的葉子閃著光,玲瓏剔透,美極了。我們都有點忘情。這個靜謐的小樹林多麽像遠離塵世的伊甸園,被情欲衝昏了頭腦的我們也像始祖亞當和夏娃一樣赤身裸體,第一次偷食了禁果,毫不顧及即將來臨的懲罰。從那以後,我們經常在伊甸園幽會。天地之間,隻有人類最原始的野性盡情發泄。在愛的烈焰中,我被還原成真正的男人,蘇菲被鑄造成風情萬種的迷人女郎。

  每次咱們比賽,坐在看台上的那個神秘女人就是蘇菲嗎?大張把憋了好久的問題提了出來。是。為了不給我惹麻煩,蘇菲幾乎從不和中國人來往。但足球賽她一定要冒險去看。她說她喜歡我在球場上不屈不撓、勇往直前的樣子。就這一點,我就忍不住要愛她。小雅跟我結婚這麽多年,什麽時候看過一場球?放我去已經是大慈大悲了。我這人不抽煙,不喝酒,就好踢個球。現在就連這麽一點可憐的愛好也被她剝奪了。我活得還像個男人嗎?平時說話不多的楊光借著酒勁一吐為快。鄭子榕和大張聽得愣在那兒半天醒不過神來:怎麽聲討會變成了控訴會?

  大張問:那你對蘇菲是認真的嗎?

  不可否認剛開始我確實隻是想尋求一種新鮮的被愛的感覺。我用幫蘇菲介紹男朋友為幌子實質上是在顯示自己的魅力。見了幾個都被蘇菲給否了之後,我問她,你到底要找什麽樣的男人?她毫不掩飾地脫口而出:就找你這樣的。我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後來我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蘇菲,而且感情上越來越離不開她,內心曾一度十分恐慌。我能拋下這個家和蘇菲從頭開始嗎?十幾年了,經曆了讀書、打工、求職數不清的磨難才走到今天,我已經習慣了馱著這個家四處奔波,安身立命。我能忍受女兒回來過暑假時我們給她的卻是一個破碎的家那麽殘忍的場麵嗎?還有小雅,她畢竟把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給了我。我怎能在她年老色衰之後像扔包袱一樣甩手不管呢?所以每次蘇菲逼問我愛不愛她時我總是閃爍其詞,我說到我這個年齡已不能輕言愛。其實我心裏想的是,愛是有責任的,如果我不能給蘇菲一個家,怎敢說愛。可是這對蘇菲又太不公平了,她把一片真愛給了我,我卻隻能給她殘缺的幾縷溫情。蘇菲大概看出了我的自責,就總是安慰我,兩心相許,兩情相悅,就那麽在乎一紙婚約?

  鄭子榕還在為蘇菲打抱不平:可你小子睡了人家蘇菲,還不打算跟人結婚,是不是也太無恥了?”“是啊,如果不無恥,我就應該跟小雅離婚娶蘇菲。可我實在做不出。我不知道好男人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麽處理。楊光頭耷拉著腦袋,全沒了剛才的神采。廢話!好男人怎麽會像你這樣犯混?麵對鄭子榕的喝斥,楊光無言以對。大張說,愛一個人怎麽那麽複雜啊?鄭子榕說其實很簡單,是老楊自己把這事兒給搞複雜了。首先,他要不對人家小雅有二心,踏踏實實過日子,就不會有這麽多麻煩。就算他後來變心了,看上蘇菲了,那他可以先跟小雅離了,再去和蘇菲一門心思談戀愛,那最多也就是多一個開始嘛。可他偏偏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兩頭都不想放棄。可不就隻有一場混戰。

  大張有點同情楊光,問:那蘇菲打算咋辦?”“她在申請獨立移民。她說為了我,她要留在加拿大。她要用一生的時間等待我完全屬於她的那一天。”“真是個癡情的女孩,我怎麽就遇不上呢?大張又一次發出感歎。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以身相許。我他媽是王八蛋,辜負了蘇菲的一片真心。楊光眼裏閃著淚光。

鄭子榕看從來連髒話都很少說的楊光把自己罵成這樣,心也軟下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好啦,都別唉聲歎氣啦。咱們今兒喝不少了,打住吧。再喝你們倆都甭回去了。

                  十

  送走楊光和大張,鄭子榕衝了個澡上床。關了燈,卻怎麽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楊光和蘇菲,特別是他們在小樹林裏行男女苟合之事,想想都讓人臉紅心跳,難怪楊光為了這種感覺挺而走險。天快亮的時候,鄭子榕才昏昏睡去。朦朧中,有個女人摸索著躺到他旁邊。鄭子榕嚇了一跳,細看竟是李妮。她穿著一件低胸透明的睡裙,雪白的身體在柔和的晨曦中像玉石般閃著寒光。鄭子榕忍不住一把摟過去,那李妮也不躲讓,反把整個身體貼過來,青藤般纏住了鄭子榕,千般嫵媚,百般溫存。鄭子榕哪裏經曆過這種場麵,早都不能自己了。一番雲雨過後,正在耳鬢廝磨之際,突然看到陳欣鐵青著臉站在床頭,目光如炬。鄭子榕大叫一聲醒來,已嚇出一聲冷汗,懷裏抱著陳欣的枕頭,下麵已經濕了。天色大亮,鈴聲大作,鄭子榕習慣性地去按鬧鍾,才發現是電話鈴在響。一看表,已是中午十二點了。

  你好。鄭子榕鎮定一下情緒。喂,我是麗麗呀。聲音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是李妮!鄭子榕心跳一下子加快了:Lily!好久沒見到你了。有事嗎?對方好像愣了一下,就聽到女兒和她媽說話的聲音:什麽呀,媽媽,爸爸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不跟他說話了。糟了!怎麽會把麗麗聽成李妮呢。真該死!鄭子榕心裏罵了一句,趕緊對著電話筒喂,喂地一陣亂叫。隻聽陳欣在電話那邊說:鄭頭,我是陳欣。你在幹嘛呢?”“睡覺。剛被你吵醒”“什麽?到現在還沒起床啊?你那兒幾點了?鄭子榕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陳欣壓低了嗓門說:讓你身邊的女人來聽電話!”“誰?想了一會兒鄭子榕才回過神來你胡說什麽呀。我根本不是那種人。昨天晚上大張和老楊來喝酒,睡得晚了點。”“好啊,楊光教你什麽招啦?”“別胡扯!哎,你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覺?”“我們一大家子出去吃飯,完了又唱卡拉OK,剛回來。”“瑞德好嗎?”“小家夥都快玩瘋了。你自己跟他說。瑞德,爸爸跟你說話。聽到咚咚咚的腳步聲,一會兒聽筒裏就傳來瑞德稚氣的童聲:爸爸,我今天唱你教我的《小二郎》了。明天四姨媽要帶我去麥當勞吃巨無霸。”“中國好玩嗎?”“好玩。就是老出去吃飯,我都吃煩了。對了,下星期我們要和外公、外婆、舅舅、姨媽、哥哥、姐姐一起去爬黃山。你要是在就好了。我跟大哥玩去了小家夥放下電話跑走了。電話裏傳來陳欣的聲音:鄭頭,昨天我真的夢見你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睡覺了。那女人可長得比我漂亮。氣得我直跳腳。鄭頭,我不在,你可要好自為之啊。否則我回去跟你沒完。告訴你,咱家周圍全是我的眼線,你稍有不軌,我立馬就知道。”“跟你說多少遍了,不是那種人。你快帶瑞德洗洗上床吧。”“那我掛了。晚安。

  放下電話,鄭子榕驚魂未定。莫非陳欣她有特異功能,這麽遠都能感應我心裏想的什麽?一抬頭,看到對麵牆上貼的陳欣用瑞德的水筆寫的慎獨兩個字。回國前一天,陳欣說鄭頭把你一個人扔家裏我還真不放心,這樣吧,給你一個警世通言,提個醒兒。陳欣在國內時練過氣功,這張紙上會不會有她的功在裏麵,起感應器的作用?剛想去扯,又停住了,那樣不更讓她懷疑了?算了,這女人沒那麽神。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床單洗了,否則還真有麻煩。

  洗完床單和髒衣服,再把家裏整了整。又去給陳欣的菜地澆水,這是她再三囑咐的,晴天每天澆一次,陰天隔天澆一次,不可造次。等所有活兒幹完,已經是五點多鍾了。該準備晚飯了。這又是一個讓人頭疼的事兒。陳欣走之前蒸了一籠包子,對付了兩天。後麵五天全靠麵條和炒米飯填肚子。現在一想起麵條就犯惡心,不能再吃麵條了。不如去餐館吃一頓,反正一個人也要不了多少錢。對了,就去翠園。上次被陳欣連蒙帶詐,他嚇得工具箱都沒敢去拿。李妮打電話說送來也被他一口回絕了,還說反正不等著用,先放那兒吧。買菜時間也被陳欣硬性規定為星期天下午,采購時再也沒見過李妮。前一陣楊光的事兒一攪和,鄭子榕都快忘掉她了。現在李妮的形像重又清晰起來,想起昨天晚上的夢,鄭子榕的心又是一陣狂跳,他簡直連一分鍾都不願等了。

  在座位上一坐定,鄭子榕的眼睛就像雷達似的到處搜索。

  翠園今天生意很好,十幾張圓桌幾乎全坐滿了。老板娘正在和一個廣東人模樣的一家人寒喧,滿麵春風的樣子好像看到了財源滾滾正流向她的腰包。幾名服務小姐忙得腳下生風,穿梭於客桌和廚房之間。遺憾的是,連牆拐角都掃描遍了也沒見李妮的影子。她不當班?還是去別地兒了?鄭子榕那顆活蹦亂跳的心像灌了鉛直往下沉。

  先生,請點菜。一個長著張苦瓜臉的香港女人一臉奸笑地站在他麵前。這讓鄭子榕倍加懷念陪老板來吃飯時李妮的美好形像。

  一個鐵板牛肉,四兩飯。還菜譜的時候,鄭子榕裝著很隨便的樣子問道:有個叫李妮的小姐還在這兒幹嗎?”“在。她今天病了,我就是替她的。先生認識她嗎?香港女人像貓聞到了腥味兒,一下子來了精神,狐疑地看著他。一個普通朋友。她病得重嗎?”“好像挺嚴重的。一般小毛病她不會請假的。

  失望的情緒一下子變成了焦慮。等菜的半小時鄭子榕似乎經曆了半個世紀。草草吃完他就直奔李妮家。想到李妮孤苦伶仃地病臥床榻,他心都快碎了。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隻見過三次麵的女人他這麽心重。被她孤獨無助的處境打動?是啊,一個沒有男人的家該多艱難,當時李妮一定把自己當根救命稻草了。可自己卻無情地把她推得遠遠的,冷眼旁觀。這些日子,要打工、照顧孩子,還要修那輛老爺車,她一定累壞了。一把年紀的人,早該被歲月打磨得刀槍不入了,怎麽還這麽多愁善感的。鄭子榕自嘲地笑笑,加大油門向李妮家駛去……

                 十一

  鄭子榕輕車熟路十分鍾就趕到了李妮家。雖然隻來過一次,這個地方卻好像刻在他的記憶裏一樣。這座深紅色磚牆的舊式小屋不再是與他無關的普通住宅,從第一次踏進它的時候起,它就注定要和他產生某種聯係。因為這個房子的女主人在無意之中承載了他的浪漫之夢。

  四十歲不是多夢的年齡,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簡直就應該是理智的化身。所以許多已過了七年之癢的女人會掉以輕心,不知這樣的男人成家立業的夢是圓了,婚外戀的夢才剛剛開始呢。這種對老婆之外的異性揮之不去的衝動,就像平靜的水麵下那股蠢蠢欲動的暗流,一旦時機成熟就沉渣泛起,讓躺在安樂窩裏的太太們措手不及。現在,四十五歲的健壯男子鄭子榕懷著交織著同情、友情和愛情的複雜心情按響了李妮家的門鈴。

  聽到裏麵悉悉嗦嗦的有腳步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李妮穿著睡衣,頭發蓬亂。看到鄭子榕,她眼睛裏掠過一絲意外。鄭子榕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太唐突了,心慌意亂地解釋道:去翠園吃飯,知道你病了,來看看。也沒打個電話,真對不起。”“哪裏,快進來吧,謝謝你還惦記我。說著就把鄭子榕讓進了門。廚房和客廳都黑著燈,毫無疑問,李妮是從床上爬起來來開門的。鄭子榕趕緊對正忙著燒水泡茶的李妮說:快別忙活了,我呆會兒馬上就走。你趕緊回床上躺著去。李妮還想說什麽,被鄭子榕連拉帶推地轟上樓了。看李妮腳底踩糠的樣子鄭子榕忍不住伸手攬住她的腰。感覺到李妮的身體在他的膀彎裏輕微地顫栗了一下,鄭子榕趕緊鬆開了手,稍稍托著她的胳膊上了二樓。

  二樓有兩個房間,李妮的臥室是朝南的一間,另一間看上去小一些,大概是孩子住的。李妮把枕頭豎起來,在床上半躺半坐,然後拍了拍床沿說,你隨便坐,你看我這個家連點人氣都沒有。鄭子榕在床邊坐下來,打量了一下四周。房間不大,一張大床,一個梳妝台,倒也整潔清爽。再看看李妮,比上次見到時憔悴了許多,眉宇間像是堆積了太多的憂愁。你哪兒不舒服?看醫生了嗎?”“沒什麽。就是頭疼,像要裂開似的。吃了片TYLENOL,好點了。”“是不是太累了?我去給你衝點熱糖水。鄭子榕站起身,陳欣也經常頭疼,每次鄭子榕都給她泡杯熱糖水,然後督促她好好睡一覺,第二天保準好。看來女人都有血糖低的毛病。別麻煩了。沒事兒的。李妮還在客氣。鄭子榕說你好好躺著別動,我馬上就上來。

  喝了熱糖水,李妮精神果然好了些。鄭子榕心安了一點。他突然注意到從進屋以後就沒見到那個小男孩兒,就問:兒子呢?李妮剛有點開朗的臉色一下子又陰沉下來:回國去他爸那兒過暑假去了。”“這個主意不錯。在這兒長大的孩子經常回去看看有好處。省的以後忘了本,還以為自己真的是加拿大人呢。我家那兩個也跟他媽回去了,玩得樂不思蜀。對了,你幹嘛不回去看看?你丈夫一定很想你的。說完,他有點後悔,為什麽要說這些?是為了暗示李妮自己也是一個人在家,還是顯示自己大度,無意傷害李妮的丈夫?李妮好像並沒注意他在說什麽,茫然的眼睛裏漸漸注滿了淚水,她抽泣著低聲說:他不會想我的,他在那邊有女人了。說完,撲到鄭子榕身上,嚎啕大哭起來。鄭子榕被這個場麵弄得不知所措。沒想到自己幾句閑話引出這麽一段傷心事。他好像知道李妮為什麽這麽憔悴了。

  李妮趴在他懷裏嗚嗚咽咽地哭著,身體一起一複,長長的頭發撩得他脖子癢癢的。結婚這麽多年,第一次被老婆之外的女人這麽緊地抱著,怪別扭的。但這也就是幾分鍾的事,慢慢地有一種叫作憐愛的感覺漸漸蘇醒了。這種久違了感覺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在他懷裏抽泣的就是陳欣,那個十幾年前因為單位把原本屬於她的出國名額給了一個有背景的同事時委屈地依偎在他懷裏哭鼻子的陳欣。後來到了加拿大,陳欣的學習能力,語言天賦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能量越來越大,趴在他懷裏哭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他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著李妮後背,男子漢的豪情一點點回到了他的身體裏。薄薄的睡衣下李妮青春的富有彈性的肌膚光滑,綿軟。他渾身一陣燥熱,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傻丫頭,別哭了,哭多了傷身子。聽話。李妮終於止住了哭,抬起頭,看著鄭子榕,哀怨地說:我做得還不夠好嗎?為了他回來的時候有個像樣的家,我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打兩份工,省吃儉用地養著這棟房子,連輛好點的車都不敢買。一先他憑什麽背叛我?

  看著這雙曾經顧盼有神的丹鳳眼現在像電池不足的手電筒黯淡無光,鄭子榕感到一陣驚悸,難怪有人把女人比作花兒,她們真的就像花兒那麽脆弱,男人感情上的一點走私就讓她們痛苦成這個樣子。他真想永遠這麽抱著李妮,不讓任何人,包括那個叫一先的男人,再來傷害她。可是我是李妮的什麽人?我有資格做護花使者嗎?楊光老婆的話突然又響了起來:我們楊光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要是被哪個狐狸精迷住了,這個家還要不要啦?

  他輕輕推開李妮,問:這事兒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可能早就有了,前一段時間一先借口事情太多好長時間沒回來看我。我就覺得不太正常。但我一直沒往那方麵想,夫妻之間要是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還怎麽活?要不是這次小剛回去看到了什麽,電話裏問我他是不是有兩個媽媽,我可能還蒙在鼓裏呢。一想到曾經那麽愛我的一先現在正摟著另一個女人親熱,我都不想活了。鄭子榕伸手擦幹李妮臉上的眼淚,安慰她說:你也別太上心了。現在國內就這風氣,他做生意哪能少得了這種應酬呢。我看你還是回去一趟,彼此好好溝通一下。李妮不作聲,她輕輕握住鄭子榕給她擦眼淚的手,眼睛大膽地望著鄭子榕。鄭子榕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呆了一樣任憑李妮把他的手一點點地往下挪。摸到李妮潔白光滑的脖子了,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他心跳驟然加快,卻沒有勇氣掙脫。當李妮把他的手放在半露著的胸部時,像遭電擊般,鄭子榕一陣暈旋,全身的熱血衝向腦門。他一把拉過李妮,瘋狂地吻起來。李妮就勢緊緊抱住他,兩人一起倒在床上。聽到李妮急促的喘息聲,鄭子榕猛然清醒過來,操,我這是在幹嘛?趁人之危嗎?他有點粗魯地推開李妮,霍地坐起來,說:李妮,他一先這麽做,我們不能。李妮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可是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關懷。此時此刻,鄭子榕的一切都撩撥著她閑置了半年的性意識,寬寬的肩,有力的臂膀,還有幾乎把她吸空了的熱吻。如果情欲是火,她願意在這個男人的懷裏燒成灰燼。但她什麽也沒做,靜靜地看著鄭子榕穿上衣服,離開了房間。聽到樓下咚的一聲關門的聲音,她再也忍不住滿心的委屈,蒙上被子,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

  走出李妮的房子,晚風一吹,鄭子榕徹底清醒了,體溫也從熱血沸騰降到了手腳冰涼。回想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他又嚇出一身冷汗。這一步跨出去,毀掉的就不隻是李妮一家了。他像逃避什麽似的驅車向家的方向駛去。

                 十二

  第二天整整一天,鄭子榕神魂顛倒,好幾次發錯了材料。李妮那期待的眼神像粘在了他的視網膜上老是跟著他。他真的有點糊塗了,昨晚他該順其自然滿足彼此的欲望呢還是壓抑本能保全各自的操守更少傷害李妮。他是過來人,當然明白那種時候,隻有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關懷才能安撫她極度饑渴的身體,這不是普通朋友所能給予的。可是如果他做了,他就不再是忠誠顧家的好男人,而是沾花惹草的浪蕩公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屑與這種人為伍的。那時候他們裏的男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見了女人連骨頭都酥了的小白臉。鄭子榕天生皮膚白,為此常被小夥伴笑話。為了做男子漢,他故意在太陽底下曬。偏偏他的皮膚曬不黑,最多紅一點,那也比白好多了。當然了,他們也拍婆子,但那是正處於青春躁動期的男孩子對成熟女子的仰視而衍生出來的惡作劇,與情欲無關。那麽現在的變節又是為什麽呢?是自己墮落了,還是李妮墮落了?他沒法兒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兒歸結於李妮的勾引。就算李妮有點難耐寂寞,也是自己先送上門去的。如果我確實心地坦蕩,為什麽要在陳欣不在的時候敲開另一個女人的房門,而且做出那麽曖昧的舉動?

  這麽想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其實也不比楊光高尚到哪兒去,甚至更卑鄙。不是嗎?蘇菲是自由的,楊光是真誠的,如果楊光鐵了心離婚,那麽隻是毀掉了一個不那麽完美的家庭,同時會有另一個幸福的家庭誕生。而我和李妮就不同了,我們的一時歡愉將會帶來兩個家庭不可挽回的土崩瓦解,卻不會有任何其它結果。捫心自問,自己和陳欣的感情真的走到了盡頭了嗎?沒有,結婚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陳欣已成為他的腦子,他成為陳欣的肢體,他們幾乎是不可分割的了。所以鄭子榕從來沒想到過跟別的女人度過餘生。他一直認為沒有任何女人能像陳欣那樣把剛和柔,硬和軟如此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她氣定神閑,棉裏藏針,機智而不失嬌憨,博學而不失天真,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可是陳欣說過,鄭頭你可以不讀書,可以一輩子打工,可以抽煙喝酒,唯獨不可以玩女人。在對待忠誠問題上,她是完美主義者。因為她不知道什麽材料能彌補背叛帶來的情感裂縫。既然這樣的傷害沒法兒愈合,婚姻也隻能宣告破產。她不會像小雅那樣委曲求全,因為她不能忍受和一個變節者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所以鄭子榕非常明白,陳欣和李妮,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

  可是,他不能控製地思念李妮。娟秀性感的李妮既然闖入了他的視野,就注定要攪亂他的生活。昨天晚上的親近,使他和李妮之間有了一種默契。現在他不必以工具箱為借口去看李妮了,可以說這個道具在他和李妮這出戲裏所擔負的使命已經完成,但兩次登門都落荒而逃,沒來得及拿工具箱,這是不是在暗示他和李妮之間的關係遠遠沒有結束?

  吃完晚飯,他忍不住撥通了李妮家的電話。響了好幾聲卻沒人接聽。她還病著,這種時候能去哪兒呢?上班去了嗎?他又打到翠園,回答說李妮還在請病假。鄭子榕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不盡人情傷害了她,她的情緒本來就很低落,不會出什麽意外吧?他坐立不安,卻無計可施。他不知道李妮會去什麽地方,也不知道她都和誰交往,更不知道她在這種情況下會去找誰。說到底,他對李妮一無所知。李妮於他,簡直就是一個陌生人。而他竟然跟一個陌生女人有了親密接觸,還差點發生了那種關係,自己真的墮落了嗎?他突然想起李妮好像提到過她打兩份工。當時自己隻顧著激動了,也沒多問。那麽除了翠園她還在哪裏上班呢?翠園的工上不了,那裏的工就能上得了嗎?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工作呢?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個小時,再打,還是沒人。她去誰那兒了,這麽晚了還不回來?鄭子榕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她不會除了我,還有別的男人吧?一想到這個,他就給否了。如果有別的男人,她還會到我這兒尋求安慰嗎?她還會對丈夫的出軌那麽痛苦嗎?平心而論,李妮確實長得很豐滿,這對男人是一種抵製不住的誘惑。尤其是對四十左右的這幫對女人了解到了骨髓的男人。陳欣曾經跟他說過,這些男人看女人像在動物市場上看牲口一樣,能用目光把她們的衣服一層層扒光。她還說,二十幾歲的男孩子的愛是純潔而美好的,那是充滿了幻想、憧憬、依戀、憐惜的能為所愛的人去死的情感。到了四十歲,所有的幻想的成分都被歲月過濾了,剩下的隻有欲望。所以卷入婚外戀的女子大都沒有好下場,不是沒有競爭力,而是來的不是時候。因為功成名就的中年男人是不會為了這份得不到人們祝福的愛愚蠢到前功盡棄,身敗名裂的。

  臨睡覺之前,鄭子榕再一次撥通了李妮的電話。依然沒人。帶著滿頭腦的疑惑,他跌進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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