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橋 - 李大興的博客

風中本無橋,橋在心中,心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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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理:重新認識毛澤東

(2007-09-08 22:20:54) 下一個
事情的緣起(chinesenewsnet.com)

今天,想跟大家交流一下對毛澤東的看法。之所以想談這個問題,是由一篇文章引起的。最近,搜狐張朝陽在自己的博客中寫了一篇《革命後代》的文章,被網媒更名為《重新認識毛澤東》後廣為轉載,這件事引起了我對毛澤東現象的再關注。(
我知道,中國企業家佩服毛澤東,多多少少有意學習毛澤東,這是一個普遍現象,史玉柱就是一個毛澤東迷。但是,知名企業家網上發貼公開讚美毛澤東,並呼籲大家也來學習毛澤東,在我印象中還是頭一次。企業家不是官員,沒有必要口是心非,張朝陽的這個表態,我相信是他真誠的感受,毛澤東的事跡和精神對他幫助。其實不僅企業家,我想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在心底裏不佩服毛澤東的人實在太少。

我自己在1997年出過一本叫《東亞新文化的興起》的書,裏麵有專門的章節談到毛澤東,分析了毛澤東的文化心理結構,認為他在建國前的文化心理結構屬於“內禪外法”,內在的狂禪,外在為法家,認為這樣的文化心理結構極有助於摧破殖民強權,還中國獨立與自主,也算是表達了我當時對毛澤東的讚美。我與張朝陽大概歲齡差不多,他說我們是革命後代,有那麽一種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崔健說得更形象,說我們是“紅旗下的蛋”,我們心靈深處有紅旗在飄,這其實是一種客觀的總結。在毛澤東活著的時候,能夠在毛澤東巨大力量麵前保持自由獨立心態並以死挑戰的人是極少的,北大右派聖女林昭算一個,東北烈女張誌新算一個,都是女姓,女性有時比男性更真誠和頑強。被知識界推崇的顧準,在毛澤東思想覆蓋中國的威勢下,也保持了自己的思想獨立性。想想中國十來億人,都被毛澤東的威力所折服,拜倒在毛澤東的光輝下。近年來,隨著自己閱曆和內心價值的變化,我對毛澤東的看法在悄然變化,開始從一種中國未來走向的角度來重新審視毛澤東。近年來,知識分子中不少人公開表達自己對毛澤東的不喜歡,網絡上的“右憤”也開始譏嘲詛咒毛澤東,可以說中國社會中開始湧現出一股解構毛澤東的暗流。毛澤東留下的上億元的私人稿費、毛澤東的男女關係等等,都成為網絡熱貼,學術界反毛與擁毛的辯論也時有出現。看來,圍繞毛澤東評價的辯論的熱度可能會逐漸上升。我相信,這種辯論的熱潮會有一個開始的時候,但這種辯論卻很難有終止的時候。雖然中國人還沒有從毛澤東的影子中走出來,但如果能夠開始對這麽一個巨大的曆史人物進行自由的辯論,才能說明中國人的精神活力還沒有完全衰竭,才能說明中國人的精神還沒有完全陽萎。(
張朝陽呼籲學習毛澤東,讓我想到,毛澤東還好好活著呢,我們推進今天中國的改革,我們展望中國的未來,繞不過毛澤東去。毛澤東已成為一種文化符號或者文化力量,無論我們對毛澤東是什麽態度,反正我們不能繞過他去,他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影響著今天,也影響著明天。正因為如此,我們對毛澤東的看法,會在不同程度不同側麵上影響著中國的走向。有的人活著,已經死去。有的人死去,他還活著。一切對今天和未來可能產生影響的人和事,無論多麽久遠,都還算活著。據一個調查,對西方人來說,中國最有名的人有三個,一個是李小龍,一個是毛澤東,一個是孔子。但是,李小龍、毛澤東、孔子對西方人來說,未必是活著的因素,但對我們中國人來說,老子還活著,孔子還活著,孫子還活著,韓非還活著,秦始皇還活著,漢武帝還活著,我們生活在曆史傳統的網絡中,或者更難聽的說,我們生活在陰魂交織的網絡中,我們的精神很難說有多少自由。精神要有一些自由,首先要求我們敢於正視這些曆史人物,把他們都拉下神壇來討論他們。沒有平等自由的精神,就建立不了自由平等的社會,沒有蔑視權威的精神,就走不出被奴役狀態。

討論毛澤東是困難的,是有顧忌的,因為他與現實權力和利益結構的關係還沒有完全割斷。讚美毛澤東,沒有人會來傷害你。批評毛澤東,就有人會著急,以為你是使壞心,要砸活著的人的權利飯碗。還有一些人崇拜毛澤東,認為他太偉大了,隻可仰望,已經偉大到一般人沒有資格來評價他。你算什麽?你也配來評價毛澤東?我能理解這種心態,我自己過去就認為,評價毛澤東,有點像佛頭上拉尿,不夠尊重。但現在我覺得,自己過去這種態度,這其實是一種奴才心態,不值一提。麻煩的是,一些人對自己眼前權力和利益的擔憂,把毛澤東封存了起來,設定禁區,不讓人討論。其實,放遠點看,能否鞏固權力和利益,豈在準不準討論毛澤東!關鍵是能否讓今天的大多數人滿意。世界上的道理是相通的,企業的產品和服務質優價廉,消費者就購買,企業就發展。政府提供的服務質優價廉,百姓就滿意,政權就穩固。下功夫,要下在質優價廉這四個字上。一提起這些事就讓人煩心,不談這些事了,我們回到偉大領袖毛澤東。毛澤東對自己的評價是“三七開”,三分過七分功。毛澤東說自己的兩件曆史功勞是,一件是打跑蔣介石,第二件是文化大革命。鄧小平說:“沒有毛主席,至少我們中國人民還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長的時間時候。”中央文件提到毛澤東的錯誤,指的就是文化大革命。我讀了張朝陽的博客,發現他更多強調的是毛澤東“成功、勝利和大無畏”的精神,這是與企業競爭有關的層麵,他沒有提蔣介石,也沒有提文革。可見,每個人都隻是從自己的需求來看待前人,生前就給自己曆史定位的想法是不妥當的,在這方麵,武則天留下無字碑的做法更明智一些。

個人實現

說實在話,隻要是中國人,很少人不在心底裏崇拜毛澤東,批評毛澤東的,是少數知識分子。我從網上看到,現在有不少網民對毛澤東很厭惡,這完全是中國曆史的新現象。人們為什麽會崇拜毛澤東呢?當你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猜想人們的答案可能會集中在兩個方麵,一個方麵是毛澤東個人的巨大成功,另一個方麵是毛澤東敢跟外國人叫板,有民族尊嚴。我們每個人都會做一些事,都會遇到一些困難,但一想毛澤東做的這麽大的事業,遇到的那麽巨大的困難,他居然千難萬險地成功了,他的能力毫無疑問超越我們平頭百姓的能力之上,讓人不得不佩服。毛澤東不僅是厲害的政治家,消滅或壓服了所有的政治對手;而且還是軍事家,指揮過無數成功的大仗;而且還是思想家,文章簡易明快,思想深刻;而且還是大詩人,他的詩歌可算是唐詩宋詞後中國古典詩詞的另一個高峰,也隻會是最後一座高峰;而且還是書法家,他的書法氣勢磅礴,令人歎服;而且還是大男人,男女情愛上無所顧忌,自由自在,很多很多的而且。他在諸多領域都出類拔萃,超越常人,令人難以想象,難以棄及,一句話,牛啊!超出想象的個人成功,崇拜超常英雄的超常成功,大概這是過去毛澤東崇拜和毛澤東令我們中國人佩服的首要原因。其實,這樣的總結,如同廢話,如果毛澤東失敗了,誰還會料他。我這樣總結,是為了引出下麵的分析。()

崇拜成功者,不管他是怎麽成功的,這並不是我們中國人的專利,東西方都一樣。但是,從文化心理上看,似乎我們中國人更為突出一些。例如,耶穌被人釘死在十字架上,這對無數中國人來說,這是個失敗者。讓中國人崇拜耶穌,確實要克服許多文化心理上的障礙。希特勒如果戰爭勝利了,我想不少人也一樣會崇拜他的。(
這使我想到一些更深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中國人判斷政治善惡是非的標準,其實就是個人的成敗,成則王侯敗則賊,輸了就是惡,贏了就是善,道德仁義總跟著勝利者走。我讀中國諸子百家和二十四史,有時覺得,這些都可算是政治家成功學,個人政治成功學。中國的思想家們,更多是用個人成功來吸引讀者,很少講善惡是非問題。總之,成敗得失講得極多,善惡是非講的極少。我想,中國這種文化心理基因的形成,可能與中國文化的原創期在戰國時代有關。幾百年的戰亂,狡詐殘暴方可生存,在這樣的環境中產生的心理結構,就容易是不擇手段生存下來壯大起來,因此就崇拜強者崇拜狡詐者。謀略之美,暴力之美,就變成了一種人生之美。莊子讚美神家,說神農“不以人之敗而自成,不以人之卑而自高”,看來這種神農品格並沒有成為中國文化心理的主體。我們的文化心理結構並不否定那種“以人之敗而且自成,以人之卑而自高”的選擇。(
客觀說起來,中國政治文化中,儒家講道德仁義忠孝節義較多,孔子還講殺身以成仁,但道家、法家則是極其功利的,是隻講目標而較少關心手段善惡的。但是,儒家的道德仁義忠孝節義,是以鞏固君權官權和男權為基本標準的,其背後是更隱蔽的權力算計,是為權力服務的。毛澤東罵“儒家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文革時批判儒家是“嘴上講仁義,肚裏藏詭計”,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樣的文化心理結構,造成我們習慣於按照成敗得失的算計去行動,而不是按照善惡是非的判斷去行動。這樣的文化心理結構,造成我們習慣用個人的成敗得失來評價人,而不是按照善惡是非的標準來評價人。(
都說中國文化是倫理至上的,這要看與誰比較。如果與猶太教、基督教文化相比,我們在倫理上的善惡是非是不夠力度的,成敗算計至上,善惡是非隻是粉飾的工具。都說中國文化講規矩,這要看與誰比較。與希臘文化相比,我們對製度的正義性關注是不夠的。因此我們評價一個政治家,很少去評價他的行為的善惡是非,更很少去評價他在製度創設方麵的貢獻,我們更多關心他是不是打敗的敵人,是否最終贏得了個人的勝利。(
分析毛澤東崇拜,我是當成一個文化現象來分析,從中來研究我們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從中我們能看到這種崇拜的客觀性,也能看到這種崇拜背後的心理問題。毛澤東的個人成功是超常的,毛澤東的“自我實現”是登峰造極的,這在一種不管好歹都隻崇拜成功的文化心理土壤中,毛澤東崇拜將是長期的。為什麽崇拜毛澤東,因為毛澤東克服巨大困難,滅掉所有政治對手,取得了勝利,至死都將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就是我們中國人崇拜毛澤東的根本原因。(

民族尊嚴

個人成功,巨大的個人成功,我想這是人們崇拜毛澤東的首要原因。其次,我覺得是民族尊嚴。把毛澤東放回到他所處的曆史環境中,我們知道那是一個列強入侵、中國分裂、國貧民弱的時代。我們可以想見那時的中國人的內心屈辱與無奈。毛澤東則成了中國人自尊的一個精神符號,減輕了中國人自尊心被殖民列強損害的傷痛。愈是年紀大的人,愈是擺脫不開毛澤東崇拜情節。尤其是那些在海外備受欺負的老華僑,更是如此。開國大典上,毛澤東說:“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這句話很傳神,它既表達了中國人在殖民列強麵前挺立起來了的民族自尊,也表達了廣大勞動人民要站起來的階級鬥爭理論。我相信,這句話會讓當時無數的中國人熱淚盈眶。麵對外國勢力,毛澤東有一種特有的自信與豪氣,這對百年來飽受外國人欺侮的中國人來說,十分重要。抗日戰爭與日本人打,朝鮮戰爭與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打,越南戰爭支持越南人打美國人,中印戰爭打印度,中蘇衝突打蘇聯,毛澤東真沒怕過外國人,他留下了一筆不怕外國人的中國精神遺產。這對把中國人從被殖民的自卑陰影中帶出來,對增強中國人麵對外國勢力時的自信心,具有一種曆史的貢獻。毛澤東把“東亞病夫”這個形象徹底改變了。網上有人說,中國人的自尊是李小龍打出來的,是毛澤東打出來的,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被殖民情節在中國人心中烙下了很深的印跡,這種情節仍然在支配著許多人。楊振寧獲諾貝爾獎,他說他的真正貢獻,在於提高了中國人的自尊心。這種話,有自信心的美國人或德國人恐怕不會這麽講,隻在喪失過民族自尊心又獲得成就的人才會這樣講。諾貝爾獎,是獎給那些發現了自然奧秘,增進了對自然規律認識的人,是為了人類的科學進步,是科學獎,不是民族自尊心提高獎。楊振寧這樣講,是真誠的,因為他心中有中國人屈辱的印跡。中國人能拿諾貝獎,有助於消除中國人的屈辱自卑感,這對楊振寧來說,才是他一生的真正意義所在。老年人如此,年輕人也如此。第28屆奧運會上,劉翔獲110米欄冠軍,我注意到他的談話,他說:“我是冠軍,我證明了中國人也能獲得這個項目的冠軍,證明了黃種人在這個項目上同樣可以有所作為。”他還對記者說:“你們不要以為中國人在短距離項目上不如歐美人。”看到這樣的表述,我的心情不是興奮而是有點悲涼,我感到其實我們在心裏,仍是弱勢民族,仍有弱勢民族的屈辱感,感到這隻說明我們中國人還沒有足夠強大起來。非洲人在短跑上也不錯,但劉翔不拿非洲人比,隻拿歐美人比,這是一種微妙的心理,心裏的曆史對手就是歐美人。劉翔與楊振寧的心理結構是一樣的,他們都將自己個人的成就的意義視為提高民族的自尊與自信。其實,這是一種被欺侮過的弱勢民族掙紮求尊嚴的心態,不是強勢民族的從容自信的心態。我在美國斯坦福大學的運動場邊,看到一個紀念碑,上麵寫著斯坦福大學學生取得的體育成績。破世界紀錄的有三十幾十個人,獲奧運獎牌的六十多個人,所以美國的冠軍不會說他的奪冠,是證明了美國人的本事和尊嚴。這種心態是正常的,一切弱勢的小國和民族都如此。我們中國開始起飛了,中國產品已開始衝向世界,但我們的心態還沒有從被殖民的陰影中走出來,我們還習慣將個人的成就,抹上民族尊嚴的光環。看來,隻有當我們不把個人的成就與民族尊嚴統一起來的時候,我們的民族才真正強大了。

李小龍用拳腳功夫打敗外國人,證明了中國人敢打而且能打,這是尊嚴。毛澤東與外國打仗,證明了中國人勇敢不怕死,不怕與外國人拚,這是尊嚴。楊振寧取得了諾貝爾級別的科學成就,證明了中國人在科學上有智慧,不比外國人差,這是尊嚴。劉翔拿到奧運短跑冠軍,證明了中國人短跑不比歐美人差,這是尊嚴。這一百多年來,中國人用各種方法爭民族尊嚴,原因就是我們曾經太沒有尊嚴了。在這個意義上,也許隨著中國的日趨富強,中國人對毛澤東的崇拜就會淡化。如果中國人繼續被外國人欺負,中國人對毛澤東的懷念就會繼續保留甚至強化。

也許,會有一天,我們不再從毛澤東身上求自己的尊嚴,我們不再從楊振寧身上求自己的尊嚴,我們不再從劉翔身上求自己的尊嚴,我們那時就成了真正有自己尊嚴的人,我們那時每個人都隻從自己身上求尊嚴,中華民族也就真正成為自尊的民族了。

前麵對毛澤東崇拜原因的分析中,提到了個人實現和民族尊嚴兩個原因,基於某種中國式的個人主義和民族主義。原因可能還很多,但我認為這是比較普遍的兩個原因,這種分析,算是一種理解。也就是說,毛澤東崇拜,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有真實基礎的。甚至可以說,這兩條是毛澤東留下的正麵遺產。

逆文明而動的非人道主義

今天,一想到毛澤東,我就會想到人道災難這個問題,想到毛澤東對個體生命的冷漠,他對殺人的不眨眼睛。說到這,就會有人著急,說你也太娘娘氣了,拔亂返正,不殺人行嗎?但是,我對這種責問是不接受的。我對人殺人,有一種發乎生理的厭惡。現在再讀《水滸傳》和《三國演義》那樣的殺人讚歌,已開始有一種警惕和反感了。從硬心腸變到軟心腸,這是人性的覺醒和進步。二千五百年前,老子說,戰勝消滅了敵人,“勿美也。若美之,是樂殺人也”。戰勝了敵人,不要自我吹噓自我讚美,不能讚美自己殺人的本事。孔子詛咒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過去讀這些話時,不太懂,現在似乎讀了。老子和孔子的這些話,都表達了他們對生命的尊重和愛惜。仔細總結中國曆史上的英雄形象,似乎英雄就是最會殺人的人。小英雄關羽之所以是英雄,是於萬軍中取華雄首級,是過五關折六將,是水淹七軍。大英雄們是秦始皇、漢武帝,連百萬大軍滅數千萬人。大英雄之所以為大英雄,是因為有了他們,就伏屍百萬,流血千裏。說到這,也許有人會說,照這麽說,軍隊不要了?軍隊本身就是殺人機器。我要說,錯了,軍隊當然要,但軍人要明白自己的使命,軍人的使命不是戰爭殺人,而是保護生命,保衛和平。如果失去了保護生命保衛和平這個基本原則,軍隊就變質了,就成了魔鬼的工具了。老子說:“至譽無譽。”這最適合和平時期的軍人。和平時期,軍人就沒有什麽軍功和榮譽,但正是和平才是軍人最高的軍功和最大的榮譽。

我們中國的二十四史,都是政治軍事的曆史,在這些著作裏,殺人如兒戲,人命如草芥。一個個的大活人,不過是政治家、軍事家們實現報負逐鹿天下的資源和工具。我們主流的儒家思想,不過是用甜言蜜語鼓惑人們去當這種資源和工具。政權更迭和爭奪,血腥熏天。幾千年的文明史中,我們中國人就沒有找到和平處理內政的辦法,我們隻是不斷強化了在血腥爭奪中如何取勝的辦法。大規模的人道災難不斷在中國出現,這就成了必然。西方也不比中國好到那兒去,讚美戰爭英雄,讚美殺人本事,這是世界各國都有的文化。和平的呼叫如此微弱,以至成了懦弱、無能和遷腐的代名詞。現在,隻要一看到那些讚美內戰的電影,我就厭惡萬分。中國人殺中國人,人類殺人類,還讚美什麽呢?我想起老子的話,“勿美也,若美之,是樂殺人也”。對他人生命的尊重程度,直接體現一個民族人性覺醒的程度,體現一個民族文明發育的程度。在這方麵,毛澤東不是進步,而是退步了。他未必是以殺人為樂,但他讚美成功殺人是經常的。毛澤東自比秦始皇,並且認為比秦始皇厲害百倍。他說:“秦始皇算什麽?他隻坑了460個儒。我與人辯論過,說我們是秦始皇,我們一概承認。可惜的是,他們說的不夠,往往要我們加以補充。”

戰爭的起因是複雜的,在戰爭中殺人有時也是別無他法的。如果是自衛反擊、正當防衛而傷害人,是有合理解釋的。但是,在和平時期仍視人命為兒戲,造成成百上千萬人的非正常死亡,這就是天大的罪惡了!這個罪惡的責任人就是毛澤東,這是不容否認的。許多人不管這一條,還一天到晚不加取舍地對毛澤東全麵歌功頌德,這是一種什麽陰暗邪惡的心理在起作用?毛澤東的問題不是什麽功與過的問題,而是功與罪的問題。有大功的人也不能犯大罪,而毛澤東是有大罪之人。孫誌剛案讓民眾如此激憤,山西黑窯事件讓大家如此憤怒,但大家對毛澤東大躍進的錯誤政治決策造成的成千上萬人餓死的罪惡曆史,卻輕輕放過了,這隻說明我們民族精神的膽怯和醜陋。在這樣的意義上談民族尊嚴,談人格尊嚴,簡直讓人感到滑稽和醜惡。這個問題如果不清理,如果我們因毛澤東的成就而放過毛澤東的罪惡,那麽今後我們中國仍然擺脫不了可能的人道災難。因為這會形成一種文化心理,有大成就的人殺了人,隻是過失,而過失是可以原諒的。即便這個“過失”使成千萬的人非正常死亡,也是可能原諒的。從推動人類文明轉型和升級的角度看,比爾•蓋茲比毛澤東偉大吧,那麽是不是意味著比爾•蓋茲犯下了殺人大罪,我們也認為可以當成過失放過呢?評價毛澤東,隻是一句“功勞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話,就能說明了?那怕你功高蓋天,但是人生關天,造成這麽多人非正死亡,這是罪惡。不清理這樣的罪惡,我們就永遠陷在罪惡之中。

人的生命是寶貴的,這不是理論問題。給你一個例子,問你幾個問題就清楚了。把你生殖器割了,讓你當皇帝,你幹不幹?我估計現在一百萬個人裏麵,也不會有一個人願意。那願意的人,一定是腦子有問題的。把你眼睛挖了,讓你當億萬富翁,你願不願意?我估計願意的人也極少。正常人誰也不願做這種交換。顯然,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很珍貴呀,更不用說整個生命體了,這是最正常和最自然的常識。人人都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的,所以老子教導統治者,當你用對待自己身體的方式去治理國家,國家就治理好了。我們隻要承認生命價值高於一切這個簡單的標準,並以這個標準去判斷善惡是非,我們就會有清晰的結論。但是,正常人的這樣的生命觀,顯然不是毛澤東的生命觀,他要的是改天換地,而改天換地又建立在他人犧牲生命的前提上,所以他說:“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司馬遷評價法家,說法家刻薄少恩,毛澤東崇尚法家並將法家刻薄少恩的這一麵發展到了極致。

我不認為那種用別人的生命犧牲來為自己的個人理想背書的人是有人道精神的,我不認為毛澤東是有人道精神的。而我們的未來,需要基本的對人生命尊重的這個人道底線。網上有言,說毛澤東可評不可罵?憑什麽這麽說?在我心裏,生命權高於一切,生命權高於毛澤東,毛澤東有非正常傷害生命的罪過,為什麽不可批判?我們要堅決批判和否定毛澤東那種漠視他人個體生命的非人道精神。繼續不加區分地頌揚毛澤東,忘了毛澤東造成的人道災難和人道罪惡,那就是在頌揚殘暴和罪惡。我這樣說,一定有許多人會憤怒起來,那我告訴你們。你們崇拜毛澤東個人奮鬥而成功,我不否認你們。你們強調毛澤東提升了民族尊嚴與自信,我不否認你們。但你們認為毛澤東造成了成千萬人非常死亡是可以原諒的,我否認你們。我否認你們漠視生命,我否認你們為罪惡辯護,我否認你們以殺人為美的陰邪的罪惡之心。不清算毛澤東人道災難的罪惡,我們中國今後也不會有人道。在以殘暴冷酷殺人為美的人麵前,尊重生命服務生命的人道追求往往是弱小的,但隻有這微弱之光才能真正照亮人類的未來,才能真正給生命帶來希望和幸福。草芥人生的非人道主義,這是毛澤東留下的負麵遺產。

逆曆史而動的政治集權觀

毛澤東的政治思想和政治實踐是複雜的,有些層麵是可以肯定的,但我今天隻撿一個方麵來評述,一個否定的方麵,我隻講講毛澤東如何看待政治權力在社會中的地位。我認為,在這個方麵,毛澤東的政治集權觀是逆曆史而動的,是反動的。為什麽這樣說呢?

毛澤東將政治權力視為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本,所以他將一切社會資源集中到了政治權力的控製之中。毛澤東的集權超過了中國曆史上一切專製君王,超過了秦始皇。秦始皇的政治集權,沒有能夠延伸到經濟領域,更沒有延伸到靈魂領域。秦始皇是尊重民間私有經濟的,是尊重民間市場交換的。秦始皇也想搞思想專製,但沒有做到。毛澤東在集權上的“成就”,遠遠超過了秦始皇。寫《西方的沒落》的斯賓格勒認為,評價一個政治家的成敗,應看他是否留下可以繼承的有生命力的製度。從這個製度意義上看,毛澤東作為一個政治家是沒有建樹的,他不是君主集權製度的創立人,而隻是繼承人和發揮者。而且他所鞏固的許多壓製自由和破壞平等的製度,正是中國繼續發展必須終結的。從毛澤東下麵解放出來,中國才有政治的新生。我相信,隨著中國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日趨發展,毛澤東的形象將日趨暗淡,直到為人所拋棄。

全國人民的私有財產被充公了,由政治權力統一配置。全國人民的靈魂被充公了,由政治權力來統一安排。財產權、身體權及思想權都被收入毛澤東的嚴密控製之中,這在中國曆史上可算是空前絕後。這個“成就”,是反動的成就。我說毛式政治集權是反動的,是出於對曆史發展階段的基本判斷。在人類漫長的農業君主製曆史中,政治權力都是社會的中心,東西方都一樣,差別隻有程度的不同。在中國,中央政治集權是秦始皇開創的。秦始皇消滅了封建製度,建立在君主中央集權製度,這種製度在毛澤東時代達到了最高峰。我們大家都知道,人類近現代的政治發展趨向,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政治權力在社會中地位的跌落。政教分離,解除了政治權力對宗教的控製;市場經濟,減少了政治權力對經濟活動的支配;司法獨立,降低了政治權力對司法的幹預;結社自由,消除了政治權力對社會組織的控製;新聞自由,限製了政治權力對輿論的控製;政黨競爭,控製了政治權力集中行惡的可能;選舉政治,迫使政治權力不得不回應民眾的意願;言論出版自由,排除了政治權力對思想的束縛;憲政權威,使政治權力不能越出憲法為所欲為。大家看,人類政治文明的這些發展,都建立在約束政治權力這個中心環節上,目的是清除政治權力對社會自發力量的壓迫和摧殘,目的是保障公民的自由與平等。不受約束的政治權力必走向惡罪,這樣的判斷是人類政治文明進步的根本前提。這是個曆史大趨勢,是政治文明發展的大趨勢,但大家知道,毛澤東正好是逆這個大趨勢而動。毛澤東將一切權利收歸權力,由政治權力來控製一切。控製了宗教、控製了經濟、控製了新聞、控製了司法、控製了一切。中國自秦以來,中國社會的創造力日趨下滑,原因是什麽?原因就是政治控製的不斷強化。社會上的一切,都由君王官僚來進行選擇和取舍,按政治權力的需要來進行剪裁,中國逐漸演化成一個隻知道權力的社會。但即便如此,這種政治集權的發展,即便到清朝的時代,也沒有完全侵入到經濟活動和宗教活動中來。但是,這種兩千多年的集權運動,到毛澤東手上終於徹底完成了。結果呢?留給了中國一個強勢的政權和衰敗的社會,經濟崩潰,百姓衣食不全,思想死寂,民不聊生。政治權力是交易成本,沒有生產性,政治權力消耗的是社會生產力的創造,政治權力不從事生產活動,不從事物質和精神財富創造,政治集權把社會資源全部控製了,把社會搞死了,就沒有足夠的社會財富和社會剩餘來養政治家們,這就是鄧小平改革開放的原因。不要忘了,毛澤東所處的時代,正好是人類政治文明走向分權和權力製衡的曆史,毛澤東正好是逆曆史潮流而動。在這個意義上,鄧小平比毛澤東順應曆史,鄧小平比毛澤東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更多的自由和更好的福利,鄧小平比毛澤東正確,比毛澤東偉大。鄧小平的偉大,在於改正了毛澤東之錯,減少了毛澤東之惡。鄧小平對毛澤東,有繼承的一麵,有對立的一麵,但正是鄧小平與毛澤東對立的一麵,才真正造福了中華。

鄧小平的改革,就是從放權讓利開始的。什麽是放權讓利?不就是歸還權利嗎?把那些完全由政治權力控製的權利放回到了社會中,滋養了社會,社會開始呈現活力,中國經濟開始了起飛。鄧小平的偉大功績,在於減少了政治權力的控製範圍,給了人民自主發展經濟的權利,權利歸還運動,帶來了經濟增長運動,這就是鄧小平改革的實質。鄧小平改革的成就是有限的,他沒有把諸多社會權利歸還人民,例如農民的土地所有權,例如出版自由權,例如新聞自由權。但鄧小平改革的大方向,就是放權讓利,結果放出了一個增長的中國,讓出了一個日趨富裕的中國。從毛澤東的政治集權到鄧小平的政治放權,這就是中國驚天動地的偉大改革。稱得上偉大嗎?當然。人類政治文明的進步,就在於不斷減少和控製了政治權力之惡。在這個層麵,我們把毛澤東與鄧小平相比,我們說,曆史站在了鄧小平一邊,鄧小平的方向是順應曆史的。

今天,仍有不少迷戀毛澤東的人,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接受毛澤東的非人道主義和政治集權。如果他們繼續迷戀非人道主義和政治集權,那他們不過是曆史的垃圾,是坑害中國人民的病毒,是想開曆史倒車的昏人惡人。如果這樣的病毒擴散,中國又會回到政治高高在上,社會被踩到政治野心家腳下的民不聊生的時代。今天中國,什麽是自由?什麽是平等?什麽是法治?這些思考,都隻有在麵對政治集權之惡時,才有意義。政治集權,個人專製,這是毛澤東留下的負麵精神遺產。

讀到一些毛派的文章和毛派十七人最近給中央的聯名上書,總使我想起過去看到的一幅畫。畫麵是毛澤東發出光芒的慈愛地笑著的揮手正麵半身像,下麵是背麵的成千上萬的仰望和歡呼毛澤東的工農兵廣大人民群眾。畫下麵寫著一行字:獻給我們心中最紅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從畫麵比例看,畫麵人民群眾中的每個人的大小,相當於毛澤東的小指頭大小。這是巨大的紅太陽光照下的細微眾生的畫像。偉大領袖毛主席是陽光雨露,中國人民是茁壯成長的小花草,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這樣的畫麵,本來無非是證明了我們中華民族曆史上曾有過的精神羞恥,但卻是毛派心中的理想,他們希望用毛澤東的光芒來為他們的狂妄與無知背書,以便擠到毛澤東身邊,享受不受約束的權力,占有全部社會財富,占有全體人民的靈魂,然後一起接受被愚弄的大眾的敬仰和歡呼。朋友們,這樣的時代不能再回來。毛澤東旗幟上有光輝在閃耀,但也粘滿罪惡和千萬人無辜的血。想高舉毛澤東旗幟的人,你們想讓大家欣賞那一麵呢?

另外,今天的講話,是從張朝陽引出來的,但我沒有批評張朝陽的意思,我不是批評張朝陽有非人道的皇帝集權夢。張朝陽是企業家,他是從自己創業之難的角度來體會毛澤東的創業之難的。我則是從中國社會轉型的角度來看毛澤東的,角度不同,結論自然不同,而每個人都有權從毛澤東複雜的遺產出,挑選自己喜歡或批判的部分。

(注:這是艾理2007年8月26日在北京一次朋友交流會上的講話整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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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秦西 回複 悄悄話 "女性有時比男性更真誠和頑強。" 我也覺得, 嘿嘿.

人如果崇尚實用主義,那麽,犧牲點尊嚴和自由又如何!?

其實, 還是能理解老毛晚年的那些作為的. 他的那些年都是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渡過的, 黨內黨外, 人前人後. 心底裏的那些純良, 早就自然而然地灰飛煙滅.能永遠審視自己內心的人,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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