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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遊記──雪,愛情故事

(2007-04-28 00:56:44) 下一個


我本來就不太跟流行歌曲的腳 步, 出國又多年,所以我第一次聽到那首刀郎的《 2002 年的第一 場雪》的時候,已經是 2005 年夏天了。

那是在密西西比河上,我和幾位朋友一起,租了一條 “ 房船 (Houseboat)” ,七天七夜,都在河上,白天衝開碧波,看波浪一層層遠遠地推向綠色的河岸,晚上泊在岸邊或者河心小島上,在流水聲中,就著篝火,釣魚,遊泳,野炊。


( 鳥瞰密西西比河 )


( 夕陽中的房船,停泊在河心沙洲上 )


( 清晨中的密西西比河 )

船上有音響,朋友中有兩位,格外喜歡這首 《 2002 年的第一 場雪》,一遍又一遍地放。我跟著聽,聽得多了,聽懂了歌詞,原來,那是一個發生在烏魯木齊的愛情故事。烏魯木齊這地方,當年即使在中國,對我來說也是一個遙遠的地方,何況此刻身在地球另一邊的密西西比河上?故事中下著這年的第一場雪,在眼前的盛夏中聽來,似乎也遙遠得象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而 2002 年的辛酸愛情故事,據說曾經風靡一時,到如今,卻也不過是 2005 年的密西西比河畔的一段漁歌晚唱。

也許,當我們對著朗月疏星,臨風把酒的時候,也該 “ 一樽還酹江月 ” 。



在 2002 年,我第一次看到雪,卻是在阿拉斯加 ── 之所以有把握是第一次,因為那是在夏天。

那是 在安可瑞奇南方小鎮Girdwood,雪山環繞,我入住的旅館和後山有纜車連通,直連向山頂。我乘坐纜車從山穀中冉冉升起,看著翠綠大地慢慢地遠去。到了纜車盡頭,才知道終點不過是一道山脊,離雪峰還遠得很。往上看,一條小路蜿蜒上行,轉過山包不見了。


(在Girdwood)

我決定爬到雪山頂上去!沿著山路,終於爬到雪山的雪線邊緣,可是小路到此斷絕,一道木製籬笆擋住去路,路邊立著一塊告示,警告旅遊者到此止步──那警告是有道理的。雪山看上去風平浪靜,不用側耳細聽,就能夠聽見雪層深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隆隆響聲,我不禁遲疑,誰知道這冰川雪山內部在發生什麽樣的變化?但是就這樣下山去?實在不甘心!最後跟自己商量,達成妥協:越過警戒線,來到冰雪上,往山頂方向走十步。

這十步走得我心驚膽戰,每一步下去都要掂一掂才敢著力下腳,聽那隆隆聲越來越清晰,十步走完,不敢再得寸進尺,就地坐了下來。在這雪地裏,放下心事,靜靜地聽,靜靜地看,連風也沒有,隻剩下一片甜美得近乎憂傷的寧靜。大地如此廣闊,天空更加明亮,太陽也似乎更近,照在頭頂,甚至有發燙的感覺,轉頭看看山下盛夏的景色,幾乎以為眼前這冰雪世界是假的。

我在雪裏坐著,突然童心大起,在雪地上堆了個雪人,從警戒線的籬笆拔了兩根木板當手臂,撿了幾塊小石頭當嘴巴眼睛。多少年沒有玩過這個遊戲了,雪人堆好之後,雪人笑眯眯的真可愛,我不由得意之極,這也算是給我的阿拉斯加之行留個標誌。人們都說阿拉斯加的雪山積雪常年不化,也許我的雪人能夠長久保留,不枉了我來阿拉斯加這一趟。


( 我在阿拉斯加雪山上堆的雪人 )



而巴爾的摩2006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晚一些──已經是二月份,我都簡直以為今年不會下雪了。這個冬天很暖和,元旦時候,氣溫高達70度。第一場雪,極大,下了一天,我好高興啊!雪下到深夜,我還在窗前看雪,妻陪著我,興致勃勃。

我終於忍不住了,穿好羽絨服,跑出去,來到我們家小區前的空地上,雪已經齊小腿深,一片潔白,隻有我一個人的腳印。我仰頭看天,嫩黃的街燈光下,潔白晶瑩的雪花還在一片片地落,飄過來,落在我衣帽上,臉上,眼睫毛上。我甚至忍不住倒在雪地上,快樂得打滾,張開手腳,作出大字來。

深夜,小區的房子都熄燈了。隻有我家二樓的窗戶還從出燈光來。

有個人影映在窗上,那是妻在看著我在雪地裏撒歡。

我望著她那邊笑,因為我知道她也在看著我笑。

我玩夠了,又跑回去,可是還是舍不得去睡,又坐在窗前,看雪。



這2006年的第一場雪讓我記起了張三,我的一位病友──病友其實名叫XXX,我就 叫他張三吧。


雪總讓我記起張三,每年的第一場雪更是特別地讓我記起他,因為我是十幾年前躺在病床上看雪的時候認識他的。當然我也並不隻在下雪的時候記起他,他的麵容會在某些不確定的時刻,某些不相關的場合,突然呈現在我腦海裏。

那年,我讀書的那座江南城市那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也許是這個城市的唯一一場雪。我半躺在學校醫院的病床上,看著雪花在窗外飄灑,遠遠地聽見校園裏玩雪的人們的興奮的叫喊。對我來說,無雪不成冬,我喜歡玩雪,尤其喜歡坐在窗前看雪,可是我沒法動彈,因為我正在打吊針。那年我正讀大四,得了病毒性心肌炎,下雪的時候,我已經住了兩個星期的院,每天都要讓那個小護士把針頭紮進我手臂上的靜脈裏,直到把一大瓶藥點滴完。

窗外的雪花,漫天紛紛,片片晶亮濕潤,天空透出如雨過天晴的明亮,顯見這場雪不會長久,很快就會融化 ── 那種消失之前突然綻放的璀璨,給人一種奇怪的心情。藥水一點點地滴進我的血管,小臂漸漸地地痛了起來,這種痛,隱隱的,悶悶的,卻無處不在,一陣陣地襲來。我突然開始唱歌,我一個人一間病房,不怕打攪別人。

說唱歌,其實不過是張口瞎喊,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罷了,不管什麽,想起就唱。我正唱著,走廊裏響起一陣滴答滴答的夾著拖鞋走路的聲音,在我門口停住了,接著門開了,施施然地走進一個人。

早當聽見走廊裏的腳步聲的時候,我就住嘴不唱了,聽那腳步,心裏猜想這定是個懶散隨意的人。等一看到他,我就忍不住笑了,我床頭正擺著幾本金庸的小說,這個人高高瘦瘦,一身病服晃悠悠地掛在身上,懶洋洋的神情,一付萬事渾不在意的神氣,簡直就是個病中的令狐衝。不用說,他就是病友張三。他也衝著我笑,後來他告訴我,我當時滿臉蒼白,一個寒噤接一個寒噤,一頭頭發根根倒豎 ── 江南的大冬天屋裏是沒有暖氣的,這麽一大瓶冰冷的藥水打進身體裏去,不這麽著倒還怪了。

他看看我床頭吊著的藥瓶,笑道: “ 好嘛,打吊針打得這麽得意。 ” 接著他看見我一隻手正在揉肩胛窩 ( 那疼痛會沿著手臂上升,已經疼到肩胛那裏了 ) ,問: “ 是針打的? ” 我說是。他湊過來看了看藥瓶,說: “ 肯定是護士配多了鉀鹽。 ” 他轉身出去,接著又回來了,後麵跟著早上給我打針的那個護士。護士當然不會承認配錯了藥,但是她到底還是把針頭給我拔了,今天不用再打,還給我拿來個熱水袋,幫我敷在肩窩裏。

護士在忙著,我和病友聊天。我誇他: “ 你蠻有經驗的嘛。 ” 他笑道: “ 久病成醫,你知道吧? ” 那小護士插嘴道: “ 人家都住了大半年的院了。 ” 我問: “ 你得的是什麽病? ” 小護士不接口,病友笑,說: “ 沒什麽,我的血管裏長了一種蟲,他們都不會治。 ”

血裏還長蟲?!我不禁毛骨悚然。我的主治醫生巡查病房,已經在一邊聽了好一會兒了,她突然問我: “ 你有女朋友沒有?心肌炎這種病,有女朋友,心情好,對養病很有好處的。 ” 我大笑,說: “ 沒有。如果現在去找女朋友,恐怕還沒找著,她先就把我給整死了! ” 醫生也笑: “ 你總要先去試試。 ” 這時小護士又插了一句: “ 他女朋友老是來看他,就很好。 ” 這個 “ 他 ” ,我的病友,本來一直笑嘻嘻的,這時卻勃然作色: “ 放屁!什麽女朋友! ” 醫生和小護士對視一眼,沒有作聲。他卻一眨眼間換了副嘻皮笑臉的神色,問小護士: “ 我該上藥了吧? ” 小護士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女孩,不知怎麽回事,頓時滿臉通紅,白了他一眼,說: “ 還沒到時候! ” 他還是嘻嘻哈哈,跟著問: “ 看見了吧?大不大? ” 護士更是耳朵根都紅了,眼見她羞得不行,可是如今的女孩兒也不是好惹的,隻見她柳眉一挑,反擊道: “ 我見過大的多了,你的算什麽! ” 我似懂非懂,跟著笑,心想這小子,真敢開玩笑。

接下去,我再也不肯打針了,我的主治醫生說我傻,那時候都是公費醫療,給我打的藥都是進口的好藥,對身體很有好處,可是要我天天躺著不動彈,實在太憋氣。醫院裏都是住的年輕人,我天天串門,沒幾天就結交了一堆朋友。年輕人愛熱鬧,正好張三同病房的室友出院,我和醫生說了說,就搬進了他的病房。

小護士沒說錯,張三果然是有 “ 女朋友 ” 的。我搬進來的當晚,就看見那個女朋友了:一個麵容清秀身材修長的女孩兒,有些害羞似的。她一進病房,發現我是新來的,可能她也習慣病友的送舊迎新了,微笑著衝我一點頭,從挽著的書包裏掏出兩個蘋果,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安安靜靜的坐在床邊小凳上低頭看書。我不禁偷偷地笑了笑,有人說,有的夫妻好,是因為他們有夫妻相,我突然覺得,張三和這個女孩兒在一起,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舒服順眼,倒是頗有 “ 情人相 ” 。女孩兒呆到近十點,起身輕聲和張三交談了幾句,回頭向我一笑,飄然而去。我報之一笑,跟著向張三橫了一眼:這家夥平時談笑風生,可是整整一個晚上,他對女孩十分冷淡,簡直叫做愛理不理,偶爾說句話,也沒個好聲色。

漸漸地,我終於多知道了一些他的病,他不隱瞞,不忌諱。他的血液裏寄生了一種蟲,整個中國隻有十起左右這樣的病例,沒有治愈的先例,甚至沒有確定的醫學名稱。至於他的病情, “ 就像走獨木橋,橋下便是萬丈深淵,說不定是明天後天,說不定是一兩年,但總歸是要掉下去。 ” 這是他的主治醫生的原話。他指著窗外說,醫院車庫裏停著輛救護車,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一旦發病,就拉到省醫院去搶救,至於能不能搶救得了,就看天了。我起身透過窗戶,看見停在樓角轉彎處的一輛救護車的白色車尾。這種事實對我來說極是震驚,眼前的人如此年輕,卻得了這樣的絕症,如此的無望,我不禁無言以對。他大概是看見我的神情,笑道: “ 死就死,我無所謂的。 ” 沒有真的麵對生死的年輕人,都會說這樣的大話。他不是。

每天下午,張三都要出去一會兒,回來後就懶懶地躺在床上不作聲,好半天才提起精神來,重新嘻嘻哈哈。問起他來,他淡淡的一句,說,換藥。他那神情,使得我不好多問。 ── 後來,偶爾聽來巡視的護士透露,張三的病情有了新的發展,他的身體的一些部位已經開始潰爛。

我第一天認識張三,還沒看見他,從他的腳步聲就聽出他是個瀟灑隨意的人,事實上他是的。他整天高高興興,在各個病房間串來串去,留下一串串笑聲。然而,隨著病情的發展,他開始對每天給他換藥的小護士越來越不客氣起來,終於有一天把她連嘲帶罵弄得哭了起來,再也不肯給他換藥,於是護士長,一位四五十的老護士,代替了她。

麵對他 “ 女朋友 ” 的時候,他也態度越來越冷淡。洋洋不睬還算好的,要麽冷言冷語,甚至汙言相加。女孩子軟語輕言,一味地好脾氣,有時被幾句冷箭刺傷,一時喉頭象是噎著了,默默地快步走出去,第二天卻照樣來,悄悄地坐在張三的床邊低頭看書。某天我隱約聽見女孩說: “ 你以前對我不是這樣的,我知道你 ……” 張三卻暴怒起來,罵道: “ 你知道個屁! ” 我愕然抬頭,女孩站起來,一回頭,和我的視線相遇,她慘淡地一笑,低頭急步走了。

── 多少年來,我一直以為我是知道張三的心意的,可是常常又隱隱約約覺得不僅僅如此。張三對女孩的冷淡態度,我開始還以為那不過是愛之極至的某種體現,還覺得多少有些矯情,仔細琢磨之後,發現那份冷淡、那份厭煩,未必不是真的!

── 多少年後,我自己背著心事 走到天邊外,去看遠方的天和地 ,我記起張三,才似乎開始明白張三的心 ── 如果說我是找個地方安靜地擺脫過去,張三是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死而不可得!

可是當年的那年輕女子,又豈能那樣就放棄?她那一走,好幾天沒來。可是,幾天後是元旦,她還是又來了,還是坐在床頭,張三半靠在床上,倒是安靜了,盯著她,好像也拿這個倔女孩沒法子。外麵校園裏是慶祝新年的喧鬧的人聲,他們兩個對峙著,我半躺著假裝看書,用一本小說遮住臉,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終於女孩開口了,聲音很小,我極力不去聽,可是有些字眼還是鑽進我的耳朵。女孩說,她還有半年就畢業了,一畢業,她就可以立即結婚, “ 嫁給你 ”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象重磅炸彈一樣,差點把我震得從床上滾下來。而張三更是直從床上跳起來,象受傷的野獸般大聲嘶吼道: “ 你他媽的的給我滾! ” 女孩怔怔地仰望著張三扭曲的麵孔,臉色由緋紅漸漸變成蒼白。她沒有再說話,走了。

女孩還是來 ── 這個倔強的女孩啊!隻是不再是每天都來,而是隔幾天,來了也不大說話。張三也不理她。那時候正好有個叫做 “ 渴望 ” 的電視連續劇,不知是誰弄來部黑白電視機擺在我們病房,於是樂得大家都不說話,安安靜靜地看電視。女孩看完就走,似乎她這樣時不時來一下,是向張三表明,對於他,她具備某種權利。那天晚上,電視劇裏唱起這樣一首插曲: “ 有過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過多少朋友,仿佛還在身邊;也曾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如今舉杯祝願,好人一聲平安。 ” 電視放完了,大家沒說話,心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沸騰。女孩沒走,突然她象是自言自語: “…… 仿佛就在昨天 …… 相逢是苦是甜 ……” 張三站起身,走到女孩身前,帶著一副誇張的鄙夷神色,尖著嗓子學著她的聲音: “ 昨天昨天昨天,是苦是甜是苦是甜! ” 說著伸手扭住女孩的兩腮,往上一提,喝道: “ 甜! ” 往下一拉, “ 苦! ” 然後一邊往上一邊往下,再左右一擰,笑道: “ 看你是苦還是甜! ” 我駭得目瞪口呆,趕緊一把把他的手打開。女孩坐在那裏,看著張三,一動不動,臉上兩邊漸漸紅腫了,病房裏一片靜寂,隻聽見女孩的呼吸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突然兩行清淚從她臉上直掛下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見這女孩流淚。女孩哽咽道: “ 你怎麽能對我這樣? ” 張三嘻皮笑臉道: “ 我就這樣,怎麽的? ” 女孩霍地起身,把淚一抹,走了。

第二天下午,張三去例行檢查身體,病房門輕輕開了,出乎我意料,女孩走進來了。我趕緊坐起來,說: “ 小張去檢查身體了。 ” 她微笑道: “ 我知道。我是來謝謝你。 ” 謝我?我沒怎麽樣啊?我心裏納悶,沒有說話,隻好笑一笑。她頓了頓,遞過來一張疊成燕子形的紙條,說: “ 送給你,祝願你。 ” 我木然接過,直感女孩兒的心思神秘莫測。她環顧了一下病房,說,再見。門輕輕合上,她走了。我突然感覺,這次,她是真走了。

紙條裏是首詩,大意也許是感謝我這個默默無言的朋友。我初看有些糊塗,細想多少也能夠想象,這個女孩象個寫詩的女孩。張三回來了,我把紙條交給他,他看著那紙燕子,看了半天,點點頭,也沒打開,還給了我。

直到放寒假,女孩再也沒來。

放寒假了,我也要回家去了。我已經休學,下半年打算在家療養。我和病友們告別,大部分病友也在這幾天回家,有兩個得了肝炎的女病友在哭鼻子,因為醫院不放她們出院,她們得在學校醫院裏過年了。我好歹勸得她們不哭了,回到自己病房,跟張三告別。他也必須得留院觀察。張三早就知道回不了家,嘻笑自若,他向我拜早年。我知道我說什麽都不合適,隻好簡單一句: “ 保重! ” 我的心插上翅膀,搭上開往南方的火車,回到了溫暖的家。

一轉眼兩年過去,我身體大好,心情暢快,已經在本校上研究生。這天,我正在校園裏,突然聽見有人叫我,我聽著話音耳熟,回頭一看,不禁大驚又大喜:這不是張三嘛!實話說,這兩年我不是沒有想起過他,每次我都是悄悄地猜想,恐怕他 …… 乍一見之下,如何不驚喜交加?我跑過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說: “ 你一點都沒變啊! ” 他笑道: “ 你可是變了很多,氣色這麽好,我都差點不敢認了。 ” 我不肯放過他,拉他到校門外的小餐館裏去吃飯。他笑著看了我一看,說: “ 看來日子過得不錯啊,好啊,去喝一杯。 ”

我們在一家小餐館裏落座,叫了幾個小菜,兩瓶啤酒,相視而笑。他確實是一點都沒變,如果說變,隻有變得更加憔悴,更加消瘦。我先開口問: “ 你身體怎麽樣了? ” 他渾不在意地笑: “ 老樣子。 ” 我怔了怔,繼續問: “ 你現在在幹嘛? ” 他說: “ 我複學了。 ” 笑了笑,他接著說: “ 我這輩子什麽都沒有,拿個學位也是個紀念。 ” 我啞然。

他笑著打量我,說: “ 看你過得很滋潤的樣子,你怎樣? ” 我笑,謙虛道,沒什麽,沒什麽。其實,我確實是很滋潤,身體好,心情好,準備考托福 GRE ,尤其是,我在圖書館自習的時候,對麵桌子麵對我的那個女孩兒,如此靦腆,卻又如此動人 …… 我笑著不說話,張三笑著看著我,舉杯道: “ 恭喜! ” 我沒有多問他事情,也不願多說自己的春風得意,因為我突然記起,當年我們作病友的時候,偶然的機會中,我發現他英語詞匯量相當大,他說過他曾經也想出國留學的。如果這一切都不用提了吧。

此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張三,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

轉眼又是兩年,我研究生即將畢業。那天,我在校園裏走,突然看見前麵一對情侶,那女孩的身影十分熟悉,卻又記不起是誰。我走過他們身邊,回頭看了看,一眼認出原來這是張三的 “ 女朋友 ” ,這麽多年不見,沒想到又在校園裏遇見了。她似乎豐滿了些,滿臉幸福陶醉,然而和她手牽手相依偎的那個男子,卻不是張三。這是個身材挺拔,眉目俊朗的小夥子,如此健康,如此陽光,以至於我,也一見之下立即生出好感。也正因為他如此的挺拔和俊朗,張三的消瘦和憔悴才突然格外在我心裏凸顯出來,這對比是如此的強烈,我頓時如受重擊,心裏如油煎般沸騰!我是那樣的年少無知,居然在那一刻對女孩怒目而視。女孩也似乎認出了我,向我投來幽怨的一瞥,低下了頭,和男友匆匆而去。

我呆立良久,心裏那股苦澀的翻騰才稍稍平息。不禁暗歎,這樣的結局,不正是每個人的希望嗎?不正是本來就該如此的嗎?這個道理人人都懂,可是直到麵臨其事,才意識到,那些本來如此的事情,那些應該放手的事情,卻是這樣的殘酷。

我再也沒看見那個女孩。



我自己忙忙碌碌地走著自己生活的路,我喜歡看雪,此後也看了很多次雪,每次看雪,就記起我的病友。而眼前的雪花,這許許多多的雪花,多麽潔白,多麽晶瑩,可是太陽一出來,終究會無影無蹤,可是明年,照樣會下許多的雪,隻不過這些雪,已經不是去年的雪花。隻有在下雪的時候,我才特別分明地記起,我曾經看見過這樣的一場風花雪月的故事。多少山盟海誓,多少甜情蜜意,也正如這雪花一般。

有時,我也記起我在阿拉斯加那雪山上堆的雪人,想來,也早就融化了吧?也許,後來的遊人,又堆了新的雪人吧?雪做的人,原本就難盼望長久。

可是,但願人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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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dongfangshaoer 回複 悄悄話 Nice job. I enjoy the story and the pictures,
seaborn 回複 悄悄話 小軒特色的人道主義;)
巴爾 回複 悄悄話 回複風穀的評論:
說的是,我自己也感覺到了。我先放一下,等過些日子後再回頭看。
風穀 回複 悄悄話 嗯, 前麵多了點, 最後的評論好像也多了點。 當中很喜歡。

問好!
迷鹿 回複 悄悄話 一個好令人心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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