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粽情

從上海到西雅圖,從新聞采訪到中文教育,唯一不變的是對文學的熱愛。愛讀中英文好書,愛聽古典音樂,愛看驚心動魄的影視劇,愛美食,愛烹飪,這一切都融入筆端,和同人切磋。
打印 (被閱讀 次)

今年端午沒有包粽子,覺得生活缺了很多儀式感。我在網上教中文時,總是給孩子們看端午賽龍船,掛菖蒲,熏艾草,還有孩子們額頭上的一抹雄黃。唯有這個粽子,他們看得著,吃不到,沒法講清楚。說rice dumplings wrapped in reed leaves吧?他們怎麽能領會到那軟軟糯糯的口感呢?我們從小刻在腦裏、印在心裏的滋味,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外形的描繪而已。

前幾年我都自力更生包粽子,並且饋贈朋友。也就是近來中國店才有曬幹的粽葉,可以操作。我是看了網上毛毛媽推薦的視頻,依樣畫葫蘆,笨手拙腳,包了這兒漏了那兒,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才勉勉強強成形,自己看了都要捂著臉。

雖然賣相不佳,粽子的口味著實不錯。我包的是肉粽,但是因為從小不吃肥肉,就用雞大腿肉代替五花肉,吃上去有點糯米雞的風味,而且帶點臘味的硬香。先生和我算大同鄉,從小吃慣肉粽,又是糯米控,特別喜歡我的粽子,說讓他想起小時候外婆的味道。我的同鄉們在愛我的手藝,不說粽子的新鮮遠勝店裏的凍貨,就是雞肉的健康也讓愛苗條的女生追捧。

有一次我將自己的拙劣手藝曬在微信朋友圈裏,我的一位小時候的鄰居大哥哥用家鄉話點評:“諾,尼個粽子搭尼老親娘個一式一樣。(你的粽子和你奶奶的一模一樣。)”

我奶奶為了支撐娘家熬成了老姑娘,二十九歲嫁給爺爺做“填房(繼室)”,前麵兩個兒子胡天胡地,一個女兒自說自話,著實不好管教。三十多歲守寡,家產給侵吞,守著我爸爸一個獨子過活,經曆了無數艱辛。她為人剛強,脾氣也倔強,不怕得罪人,想來是孤兒寡母給人欺負夠了。

在我父母安家樂業,我和哥哥承歡膝下以後,她有一段比較平和的日子,主持家務,和鄰居走動交好。我說的對門那家鄰居就是她走動最多的。那位老太太是我奶奶閨中密友,嫁給無錫大戶,可惜解放後家道中落,一大家子人守著一幢三層小洋樓。我奶奶從小擅長家務,而那位楊婆婆屬於嬌小姐,不大會包粽子,每年端午兩個人一起包兩家的粽子,說說笑笑頗為熱鬧。我也跟對門的大哥哥一起湊熱鬧,雖然什麽忙都幫不上,但是粽子燒出來嚐個鮮挺踴躍的。

其實那位大哥哥說的不完全準確,我的親哥哥比我大十歲,從小由奶奶帶大,記憶更清楚。他說我包的是小腳粽,而我奶奶包的是枕頭粽,她的包法比較特別,和外人不同。我用繩子固定,而我奶奶挑出一絲粽葉,穿過一根銅針,紮進層層包裹的粽葉裏,嚴絲吻合,密不透風。她做的粽子樣子好,從來沒有漏米。

家裏做粽子是個大儀式,要準備好幾天。一開始是拿個大木盆浸粽葉,糯米和赤豆也在水中泡軟。然後我奶奶邀上鄰居婆婆,兩個人互相配合,做出一大鍋一大鍋的粽子。那是沒有肉粽,主要是白米粽和赤豆粽。我奶奶還有自己的獨門絕活--豆瓣粽。新出的蠶豆剝出鮮綠的豆瓣來,裹在糯米裏,煮出來又鮮又香,一股春天的味道。白米粽和赤豆粽我們都是蘸白糖吃,我不大愛吃豆子,特別怕沒有爛的赤豆,所以不大上勁。但是把吃剩的粽子煎一下,金黃金黃,透著焦香,又是美味。

奶奶七十幾歲時摔壞了腿,以後就基本臥床了。我的童年和粽子的記憶一起結束了。鄰居阿婆家的洋樓給強拆了,他們的大院子和滿院的好花木給夷為平地,造成了一幢難看的大樓。不久鄰居阿婆也在新分配的小公寓陽台上摔了一跤,臥床不起了。一對好姐妹再也沒有見麵。我奶奶還常叨叨著要給她寫信,但是她不識字,永遠成了一個遺憾。

我離開中國時,已經沒有多少人自己裹粽子了。倒是來了美國十幾年後,開始懷念舊時光,懷念在奶奶膝下溫暖日子。我在她生前會頂撞她,不像哥哥那般孝順。但是她總是以我為榮,我練的書法,我做的作業她都收藏好給別人看。我高考得了省狀元,她開心地天天用凳子一挪一挪拖著殘腿走到門口,等著來來往往的人恭喜她。現在我媽媽說,我的脾氣其實和我奶奶是一樣的。倔強、不甘落於人後,但是氣性也大。

多謝微信,我跟當年那位小哥哥也聯係上了,他比我記性好多了,我們童年兩家的布局,大人的交往記得很多,讓我又能回味一下當年的快樂了。中國現在粽子都是禮盒裝,我家附近穆桂英的就價格不菲。很多人家送來送去,吃得發膩。無論多好的美食,做濫了,成了社交工具,就沒意思了。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