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而大氣的奶奶

我知道我做不了什麽大事業,隻想真真實實地為自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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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咻咻地從破門縫裏灌進來,屋外已經是白茫茫的落了滿地的霜。晚上十一點多,家婆帶著阿素的兩個兒子去睡覺了,阿素懷裏抱著十個月大的小女兒在廚房裏燒火煮第二天的豬食,身上隻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一大鍋的豬食煮好了,阿素哆嗦著一手抱著女兒一手舉著油燈離開廚房回房間去睡覺。

燈光照亮了陰冷潮濕的房間,阿素把熟睡中的女兒輕輕地放在床上去拉被子,可是惦念了一天最親最暖的被子不見了,木板床上隻有一堆稻草和一張冰涼的草席,被子肯定是被吸大煙的丈夫拿去當煙土去了。阿素用唯一的被單包裹著女兒,抱著女兒坐在床上想著自己悲苦的身世便泣不成聲。

睡在下間的伯娘聽見傷心的哭聲便巡聲走進來,看見可憐的阿素抱著孩子卷縮在床上痛苦地抽噎著,她什麽都清楚了,她咬牙切齒地替阿素出氣,“真是個沒良心的大煙鬼,好好的一個家給他折騰成這樣子,真叫人心寒呀。再有本事賺錢,那也是一個無底洞呀。”伯娘嘮叨著趕快回房間把自己蓋著的一薄一厚兩張被子抱一張薄的給阿素。這張救命的薄被子,阿素從1945年一直用到解放。

丈夫把老婆孩子唯一的棉被都拿去買煙土以後就很少回家了,後來逃難去了外省。28歲的阿素從此成了有4個孩子的寡婦,大兒子9歲,二女兒2歲就買給人家做童養媳,小兒子4歲,還有一個十月大的小女兒。上有37歲就守寡的婆婆和一個終生未娶的叔公,一家6口人的重擔全都落在了阿素瘦弱的肩膀上。

阿素的丈夫是六兄妹中的長子,已經分了家的老二兩口子幸災樂禍地揚言:“這個家遲早是要斷絕煙火的。”

年輕的寡婦帶著3個年幼的孩子,真不容易呀!阿素長得標致水靈,又聰明智慧,一米六幾的個子,鵝蛋臉型,雖然穿著破舊,但少婦的風姿綽約總是在她的舉手投足之間不自覺地綻放。很多男人都願意幫她,一個解放軍駐軍幹部叫她隨軍入伍,阿素舍不得丟下她的孩子們。

但是,沒有男人依靠的生活什麽時候才是頭呀,阿素有時苦得真想上山摘點毒草吃下去,眼睛閉上了,一切的苦也就過去了。可是老二兩口子的話讓倔強的阿素不願意被人看笑話,她恨不得一天有48個小時,跟男人一樣地幹活掙錢。農忙時節,晚上去幫人挑鹽挑炭賺點生活費,天亮回來後就牽著牛下地犁田,打秧苗,家婆和兒子一起幫忙插秧。

阿素沒有多餘的錢買布做衣服,通常隻有一套能遮身蔽體穿得出去的,晚上洗完澡穿破爛的衣服,把好的那件洗幹淨,第二天換上再出門幹活。

生活的貧窮和勞累,阿素都挺過來了,因為三個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可是小女兒8歲的時候,一起生活的老叔公想背著阿素以8鬥米賣她的女兒,幸好女兒被她的伯娘藏起來了。老叔公再次要賣她女兒的時候,阿素真的想帶著小兒子去嫁人了,這個破碎的家她不想再撐下去。

可是,阿素舍不得她的骨肉,也不想被人看輕,而且她也快熬出頭了,大兒子已經當上了民兵,己經成了家裏的主力,小兒子在學校也積極上進。這期間阿素也加入了共產黨,當上了村裏的婦女委員,白天幹農活,晚上經常參加村裏的各種會議。

鬥地主的時候,有人不同意阿素上台,說她麵善愛笑,地主不怕她。了解她的領導還是讓她上了,麵對地主阿素沒有笑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打地主踢地主,她和聲細語地對地主說:“現在時代變了,保命要緊,如果藏有金子不說,一旦被人發現,不但沒收,甚至連命都保不住。這又何苦呢?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

因為阿素從未參與對地主不人道的行為,好些地主都願意聽阿素的勸解交出財產。後來落實政策後,有些逃難的地主後代回到家鄉,還特別來看望感謝阿素。

天無整日雨,人無一世苦。阿素終於走出了苦海,她的三個孩子都學習了文化很有出息,也挺孝順她。

曾國藩曾說:“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過上好日子以後的阿素也特別地感謝老二兩口子當年的幸災樂禍。

阿素曾在兒孫麵前回憶青黃不接的時節,她去二叔二嬸家借糧的情景。阿素挑著竹籮進老二家剛坐下,二嬸從菜地裏回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把阿素的竹籮踢翻了,還冷嘲熱諷地說:“說得好聽是借,多半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

雖然話說得難聽,老二還是把穀借給阿素讓侄兒們躲過去荒月,畢竟還是至親的血緣。

阿素是內心非常強大的女人,困難時期該低頭該受的委屈她都忍受著,同時她也是非常自尊自愛和大氣的女人。她跟她的子孫後代說這些過往的遭遇不是為了記住仇恨,而且感恩生活的來之不易。到她的孩子們有能力回報鄉親的時候,每年春節兒孫們回家過年,阿素總是大方地回饋親友,當然關照最多的還是最親的老二一家。

老三年輕的時候腦子靈活也能掙錢,但他寧願在外麵養女人也不娶媳婦,年紀輕輕三十多歲就過世了。有一次阿素幫老三去很遠的海邊挑鹽,挑到了目的地,老三聽從他姘頭的挑唆,不讓阿素吃飯也不給她工錢,阿素隻好餓著肚子回家。

阿素的大兒子從小就過繼給了老三當兒子,老三也盡了一些責任,但因為一次丟失刀子的事把大兒子吊在樹上打得半死,還把他給孩子做的衣服也燒掉了,傷心的孩子發誓不做他的兒子,不給他養老送終。

阿素知道兒子的脾氣,不為難他。八十年代初阿素帶著孫女王齡跟著一個請來的師傅把老三的骸骨從荒山野嶺移回到一個風水寶地。大氣的阿素不希望老三成為孤魂野鬼,她在盡長嫂為母的責任。

1958年阿素的丈夫回來了,整整13年過去了,可是他在外省已經有了家室。阿素沒有責罵,也沒有挽留,所有的傷痛和委屈自己一個人承受,在沒人的角落自己悲泣。丈夫呆了一個月又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爺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他不是地主怎麽會有錢抽鴉片?王齡幾乎沒有聽過奶奶阿素說爺爺的壞話,但可以想象一個抽大煙的人肯定是沒有毅力的人,不值得尊重的人,也是一個可憐的人。

奶奶也有過短暫快樂的童年回憶,她娘家是小姓的人家,經常被山賊欺負騷擾,為了保命阿素5歲就被送到王家做童養媳。家公很喜歡她,一年送她3次回娘家住一段時間,可惜家公三十七歲時突然中暑病逝了。家婆對她也好,就是吩咐她做事的時候嗓門太大了,讓她害怕。比阿素大7歲的小丈夫對她也挺好,經常買了糖果也分給她吃,他讀過書有文化腦子靈光。到阿素7歲的時候就每天跟著比她大的哥哥姐姐們去放牛了,牛在山坡上吃草,一堆孩子們玩耍,用狗尾草鑽耳洞眼,摘野花做耳環,一起下象棋,阿素總是贏得多。

每當想到奶奶悲苦的前半生,王齡深深地為奶奶傷心難過,欣慰的是奶奶苦難的日子裏也還有一絲絲美好的回憶。

不經過挫折,怎知道生之艱難,不經過創傷,怎知道命之真諦;隻有當生命與苦難結緣,才知道苦難其實也是一筆豐厚的財富。 這正是高爾基所說的“苦難是人生最好的大學。”

閱盡人間疾苦的奶奶是一個自信、從容和大氣的女人,她能從容麵對人生的起起落落,也能看透人生的榮華富貴,包容欺負過她的人,感恩回饋給過她溫暖的人。她是家人的精神支柱,也是鄉親們的活教科書和得力助手。誰家有什麽小災小病都來請教她采點草藥,哪家有紅白喜事也請她去做理事。

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阿素這樣水靈秀氣的寡婦卻沒有任何的飛短流長,這讓一些想看熱鬧和想占便宜的人深感失望和遺憾。回首往事,奶奶的自愛自重既讓她自豪,也有一絲絲的遺憾。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燕麥禾兒' 的評論 : “奶奶是靠著這一口“心氣兒”,走了這一輩子!” 的確是這樣的,她特別有骨氣。
謝謝禾兒的好詞兒“心氣兒”!
燕麥禾兒 發表評論於
奶奶是靠著這一口“心氣兒”,走了這一輩子!(生活,請看悄悄話,謝謝)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dongniya' 的評論 : 讓我們一起感恩為我們遮風擋雨的長者!謝謝!
dongniya 發表評論於
我也有過這麽一位姥姥,可敬可佩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無法弄' 的評論 : 謝謝鼓勵!為後人留下一點印記,所以盡量客觀真實。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helloworld1000' 的評論 : 謝謝!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WXCPopcorn' 的評論 : 你再讀一遍就不會這麽說了~
無法弄 發表評論於
寫的挺好的,把家族史以片段形式記錄下來挺好
helloworld1000 發表評論於
A very wonderful woman!
WXCPopcorn 發表評論於
沒必要把自己搞那麽苦,改嫁不是挺好。把自己兒子吊樹上打半死,還要。。。。,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黑貝王妃' 的評論 : 這一比較就知道今天女性的地位和價值。還是新社會好,女性自由獨立。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南山鬆' 的評論 : 謝謝鬆鬆的理解和支持!祝安好!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杜鵑盛開' 的評論 : 謝謝杜鵑的點評!我寫的過程中也是因為奶奶的苦而痛哭了一場。苦難的日子對一個女人真不容易。
黑貝王妃 發表評論於
那一代人的逆來順受現在看來也是一種勇氣,如果發生在我們身上,可要大作一番文章了!
南山鬆 發表評論於
苦命又讓人敬佩的奶奶。
杜鵑盛開 發表評論於
奶奶令人敬佩。隻是讀著還是感覺心痛。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spot321' 的評論 : 奶奶是真苦,寫到最後為奶奶所受的苦難痛哭了一場。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寒一凡' 的評論 : 謝謝一凡的理解和同情!祝好!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xmlh' 的評論 : “當受過苦難的人變得偉大,那些苦難也就成了偉大的苦難。”這麽說當受過苦難的人仍然是普普通通的人,那些苦難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哎,還是冷暖自知吧。
謝謝你的閱讀和留言!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x瀟瀟' 的評論 : 謝謝鼓勵!歡迎新朋友的光臨!
我生活著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曉青' 的評論 : 我很自豪地說,周圍的人都敬佩她。謝謝!
spot321 發表評論於
一個苦命的女人。
寒一凡 發表評論於
那個時候的女子,真是不容易。善良智慧的的奶奶令人敬佩。
xmlh 發表評論於
當受過苦難的人變得偉大,那些苦難也就成了偉大的苦難。
x瀟瀟 發表評論於
偉大的奶奶!寫的好。
曉青 發表評論於
令人敬佩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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