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院瑣憶 * 官司 (11/完)舊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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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下午母親去法院交錢,回家後一直沉默,什麽話都不說。

晚飯後,她獨自坐在床沿,破了自己的規矩。平時她嚴禁家人在白天碰睡覺的床,不許把脫下的衣服丟在床上,除非生病,不許靠在床上看書。自小我們被訓練著早晨起床後疊被子、展平枕巾,然後用一柄毛刷將床單刷平。床是用來睡覺的,不許坐。刷平的床單一坐凹陷下一個屁股印子,為了掩飾又要取刷子刷平,太麻煩,久而久之就養成了白天不碰床的習慣。

我為她將那個紅色的保溫杯注滿熱水,蓋上蓋子,端進她的房間。我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台燈底下。燈罩把光聚在一起,杯體映照成橘紅色,顯得格外的溫暖。燈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處方藥口袋,裏麵是安眠藥,她有失眠的毛病。

母親悄無聲息地坐在那裏,兩手擱在床邊,沒有意思脫鞋上床睡覺,也沒有意思下床走到椅子跟前去。她的臉在陰影裏,房間裏隻點亮一盞台燈,像是個點光源。很多年以後我想到那個夜晚,總把她想成視線落在橘紅保溫杯上,想成一幅拉圖爾的畫。

我搬了張矮凳,坐在她膝前,陪她一起默默地坐著。我看著台燈罩下那一小塊明亮的地方,一隻保溫杯,一個白紙黑字的處方藥袋,將要到來的不眠之夜宛如一幀靜物。

我們坐了很久。忽然,她低著頭說,從前我最恨日本人。她的口氣有一種恍惚。

那天晚上,她隻說了這麽一句話。

之後,她再也沒有談起過這場官司。

很多年了,我都沒有去想那一場官司,直到在尋訪團的文章裏看到張家林的名字。他向記者表示,他和妻子都下崗了,雖然想翻新房子但沒有資金,隻好看著它一天天“老” 下去。看樣子張家後來以出租房屋得一份收入,他提到沒有辦法賣房是因為裏麵有其他住戶,“雖然他們沒有產權證,但總不能逼鄰居搬家啊”。

我想到母親的經曆。

我想起我小時候,住在他家的院子裏,在那裏入的小學,在陽台上養一隻小烏龜。許多的舊事,舊事如煙。

因為他,我想到母親沒能找到的臧小魯。遠在少年時代我就聽說了這個人,在官司之前,這時我突然想知道他長什麽樣。張家的大兒子下崗了,他在做什麽呢,文革已經過去半個世紀。

我開始在網上找他。我覺得自己幾分像一個俠客,小說裏的,被幾十年前的師門血案壓迫著,在報紙中縫廣告裏尋找蛛絲馬跡。網絡結構一個詭異的世界,既是虛擬的,又是真實的,容你梁上藏身,潛行無聲。

我看見一群新四軍子弟在淮北泗洪縣大王莊參與重建第四師師部舊址,照片裏有一個叫臧小魯的人,穿黑色的T恤。我想是他,憑直覺。

我看見他站在紅二代聚會的新四軍紀念廣場上,在麥克風前念發言稿,談繼承和發揚父輩的傳統。“太陽上升,太陽下沉,匆匆趕回原處,再從那裏出來”。1966年的夏天,陽光燦爛的日子,紅衛兵第一方麵軍司令部,也是繼承。他現在是一個新四軍研究會的秘書長,大概經商,剃了光頭,穿鱷魚牌T恤,手腕戴木念珠。

1966年的夏天他來抄家時我還是個小小女孩,站在院子裏看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絕不會在意到我,更不會想到,半個世紀以後,隔著大洋,有同樣默默無聲的注視。“河流入大海,海卻不滿不溢,水歸回發源之地,又川流不息”。我在網上順流渡回故鄉,絕非要尋仇,我隻是想看看那個我自少年時即耳熟的人,證實傳說並不是神話,曾經發生過。過去的百種情緒都已流入大海,海,不滿不溢。

我曾經起念毀掉那張證明。當年母親肯定拿它給喚子爸爸看過,結果仍被趕去閣樓。她將它呈上法庭,一樣不起作用。那張紙隻能證明她的天真,向我訴說她受過的欺負。我不忍心去回望,她那麽過了一生。我沒有舍得毀掉,隻為了保留住母親的字跡,在人世間陪伴我。我離開這個世界時,它會和我一起化作灰燼。舊事,舊事終如煙。

2006年,曾經審理過張家和母親之間一場訴訟的鼓樓區人民法院審理了聞名全國的彭宇案,從此國人不再敢扶跌倒在地的老人。其時我已經在海外多年,覺得很遙遠,又覺得很近,那個鼓樓區人民法院。見到報道我當時的反應就是,太陽底下並無新事。

阿加莎·克裏斯蒂引申這一句寫了她的《陽光下的罪惡》,八十年代初拍成電影,上海電影譯製廠配音,我在鼓樓廣場邊的曙光電影院看的電影。

太陽底下並無新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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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斯 發表評論於
回複 'polebear' 的評論 :
都過去了,蛙聲十裏出山泉。周末快樂!
如斯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民.工' 的評論 :
醫生的解讀令我思考,我原以為那與黑暗和解之說是一句小資要人妥協社會現實的煽情說法。
如斯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齊雲山' 的評論 :
謝謝。我就好比那蝌蚪,沒了尾巴,遊出山泉。
polebear 發表評論於
一聲歎息
民.工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如斯' 的評論 : 唉!沒辦法,凡是正直的人,都是趨光的。

昨天跟媽在視頻上聊天,說起一點過去的事,媽哭了好久。。。

我這個當兒子的,真是難過,隻能埋怨自己,怎麽這麽不小心。
齊雲山 發表評論於
非常欽佩如斯的勇氣與寫出來的行動力。回望那樣的滄涼世界,真應該象齊白石畫的蝌蚪,峰回路轉之後,蛙聲十裏出山泉。
如斯 發表評論於
回複 'yamyam' 的評論 :
謝謝你的留言,清楚記得那一場燒戲服的戲。小時候我媽媽專門和我講過戲服,怎麽看上麵的雲水紋,蝙蝠紋,頭上簪的珠花,各種的式樣表示不同的人物身份職業,一再講戲服有多考究、多貴,藝人的戲服就是他們的家當。所以燒藝人的戲服的那場戲,體會程蝶衣真到了萬念俱灰的境地,也體會到在革命的名義遮掩下那種對待人的惡意。

我都不知道《霸王別姬》被禁的原因,是為了這一句話。
如斯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民.工' 的評論 :
哪有的事,我寫下來,為讓自己和過去做一個了斷,親友看一看而已,很小眾的。
我在國內外見到不止一例有人悲情回憶文革,聽的人姑且聽之,至多附和一句“瞎鬧,瞎鬧”,搖搖手將負能量揮之一去。我向來不抱信心的,也沒有能力寫得好讓今天的人看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你說到黑暗,我想起來前一段時間網紅的複旦女教授名言:與黑暗和解吧!學會與黑暗和解,當你與黑暗和解的時候,黑暗已經不那麽黑了。
如斯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山韭菜' 的評論 :
我寫完了,就像齊白石畫的蝌蚪,峰回路轉之後,蛙聲十裏出山泉。
yamyam 發表評論於
電影霸王別姬,裏麵有句台詞隱約為,日本人那時都沒這樣。
整部電影看得最揪心的,是燒戲服那一場。
這還不算是最登峰的,最登峰的是,後來管文宣的丁某看了,一下子反應過來了,把電影禁了。
民.工 發表評論於
當黑暗成為世界,陽光,便是罪惡!

我相信,如斯的文字,是會載入曆史的!
山韭菜 發表評論於
寫的真好,跌宕起伏,峰回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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