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年

鄒堅峰,男,1960生於江蘇無錫,77級,1982年畢業於南京氣象學院,同年在北京從事氣象圖書編輯,87年獲南京大學理學碩士。95年移民至新西蘭。現歸信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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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鄉下姑姑家過年,那時的新年比現在要冷得多。村邊的小河結了冰,人可以在冰麵上走去對岸。站在村口聽西北風在田野刮過,發出嗚嗚的怪叫,從早到晚不停息。孩子們拿著屋簷上打落的冰掛在手裏揮舞,指頭凍得紅腫麻木,像胡蘿卜一樣,冰冷濕透。太陽淡水般顯得有氣無力。

姑父讀過私塾,寫一筆好字,在村裏是個有文化的人,鄉鄰上門來請姑父寫春聯。姑父就寫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或者是飲水不忘掘井人,幸福不忘共產黨。春聯寫好了,墨跡未幹,一條條平攤在供著祖先香燭的條案上,等人來取。那些不講究的人家用紅紙剪出一對棱形,貼在兩閂門上。那時沒有貼門神的,因為沒處有賣,農村禁止封建迷信,擋不住有人在門前地上用生石灰撒出萬年青或者劍戟的圖案,表達祈福驅邪的心願。有的還折幾條冬青柏枝插在門上,討個吉利。

女人們早早將灶台上的鐵鍋搬下來,倒扣在地上,用舀飯的銅勺順鍋鏟刮,發出尖銳的嚓嚓聲。一年灶膛的煙灰結成硬塊,附在鍋底,阻隔了柴火。刮落的黑灰在泥地上成一個個黑色的圓,沿著鍋口向外漫漶;鏟過的鐵鍋顯出一道道白亮的刮痕。

年關將近的時候,村裏人說起洗澡的事。生產隊的養豬場有一口煮豬食的大鐵鍋,成了村裏的公共洗澡盆。晚上煮過豬食,將鍋刷淨,擔水燒火,挨家挨戶的排著日子去豬場洗澡。

煤油燈昏暗的光亮照著,人坐在鍋湯裏洗,巨大的影子在豬舍的土牆上恍恍忽忽的動,灶膛下麵有人在添加柴火。柴火是自家帶的,用的都是稻草綰成的草把,洗一個澡用多少草把是計算好的。如有城裏來的客人,燒火的就會多加兩個草把,把湯水燒的熱一些,以示客氣。鍋是生鐵鑄的,屁股坐在鍋底,鐵皮下麵就是熊熊烈火,一不留神就被燙炙,這澡洗的多少讓人有些心驚肉跳。

姑姑家邊上有一個河塘。過年的時候,隊裏壯勞力都來張網撈魚,一張大網從河塘這頭牽到那頭,滿網的魚,白花花的跳躍。網魚的那天,全村人圍在河塘邊看,那是村裏一年中人氣最旺的一天。隊裏將魚按每家人口在磚場上分成堆,用紙條編號,寫上戶名,然後讓人領走。姑姑家分到三條一斤來重的鰱魚,拎回家剖洗幹淨,掛在屋簷下風幹,到了小年夜,先取下一條與蘿卜一起紅燒,味道非常鮮美。

拉過網的河塘,隊裏用一台農用抽水機來抽水,半天過後河塘見底,大人小孩拿著魚叉網兜守在塘底的淤泥邊撈漏網的魚。淤泥裏到處都有活體的翻動,有的是魚,但大多是蛤蟆,兩兩疊在一起。

村裏人家有殺年豬的,一陣陣的殺豬叫,引的孩子們呼啦啦一群跑來跑去的看。殺豬人家留足自個過年吃的,其餘當場賣掉。那時的姑姑家境貧寒,過年時問人家買一個豬頭回來,對付著把年過了。豬頭劈成幾塊,放在鐵鍋裏煮,豬腦殼就給小孩子拿去細細的啃。豬耳豬腦口條拱鼻分別入了菜,記憶中最好吃的是耳絲炒青蒜。長大後我曾試著做過這道菜,但總也吃不出兒時記憶中鄉下的那個年味。

大年夜,姑姑家點起平時不用的那盞美孚燈—— 一種帶玻璃燈罩,燈芯長短可調的火油燈,斟上農家自釀的甜酒,擺出四樣菜,燒過紙錢請過祖宗就開始吃年夜飯。四樣菜是筍幹燉肉,紅燒鰱魚,黃豆芽,凍豆腐。這年三十的酒菜雖說簡陋了點,但也平實溫馨。後來每當想起那時的年景,就會想起“莫道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的詩。

新年的夜裏,村裏人紮堆的擠在東頭一戶人家的堂屋裏說話,隨口聊些葷素段子,擺龍門陣。外麵天寒地凍,屋子裏卻是茶煙氤氳,熱氣高漲,哄笑聲一浪一浪的。

外麵黑暗中傳來走村的喊叫,提醒大家新年防火:“天氣——幹燥,小心——火燭!”喊話人是大隊雇的,每天夜裏一個村一個村的走,一路走一路喊,從初一喊到初七。那時的無錫梅村,古風猶存。黑夜中那個聲音抑揚頓挫,由遠而近,又從近漸遠:“寒冬——臘月,天氣——幹燥,小心——火燭;前門——栓栓,後門——撐撐;水缸——滿滿,灶膛——清清……” 

我後來一直沒弄明白,“前門栓栓,後門撐撐”可不符合消防逃生啊,這詞夾在中間實在費解。

新年村裏來了要飯的人,破襖裹身,草繩索腰,大人拖著小孩,操一口安徽農村的口音,難懂但意思明白,老家遭水災旱災蝗災風災雹災望鄉親們行個好給口飯。有些人還會唱,見村裏人家擺好桌子趕上飯點,就站在門口敲鑼開唱:陽光一出照山坡,豐收人家喜事多……這樣的要飯人除了給飯還得給錢才肯走人。

從初二起,村裏人開始計劃著走親戚。田埂土路上,盡是一串串的人群,穿戴一新,喜氣洋洋。遇到兩隊人在田埂上迎麵相向,便相互道喜,客氣讓道。大家平日裏忙於農活,很少走動,一年的牽掛在這時候都釋放了。姑姑家的兩碗豬頭肉天天放在飯鍋裏蒸,舍不得多吃,數著日子留到親戚上門好派用場。

新年村裏熱鬧,壽慶婚嫁都趕一塊,遠近傳來一陣陣爆竹聲。老人大壽不在生日那天辦,習慣都放在新年。娶親的隊伍走過來,前麵是一支銅管樂隊,十來個號手吹著形狀各異的號子,走在最後的是一把巨大的圓號扛在肩上,樣子特別的威武,村裏人稱之為“軍樂隊”。新娘子穿著紅紅綠綠的花衣裳被簇擁著走在隊伍的中間,往往在第一時間就被人認出來。有人從隊伍裏往外麵拋一把糖果,引得圍觀的人群一陣騷亂,滿地亂搶。

嫁妝是預先運來的,按習俗得放在門外場地上展示,直到新娘過門那天才收起來。在各個展位麵前評判比較,就成了村裏人新年每天的一樁消遣。幾條被子幾隻馬桶幾隻箱子,被子還有厚薄之分,幾條厚的幾條薄的,全在村裏人的眼中計較著。新娘家境好壞,大氣小氣,在這場嫁妝展示中便顯露無遺。這樣的習俗對家道貧弱,拿不出什麽東西的新娘家顯的有些殘酷,於是娘家人就借幾件放在場上做做樣子,等撐過這尷尬的日子再還走。這些事兒村裏人心裏都明白,大家能諒解,但如果沒有幾件像樣的東西放在那兒,丟了臉麵,招來閑話,新娘在村裏一世抬不起頭來。

新年又是冬閑時節,年輕人在一起抽煙說話打紙牌,賭香煙也賭火柴棍。那幾天孩子們最開心,不用上學,不用割草做農活。整天在村裏瘋跑追逐,操著木刀竹竿,從村西頭殺到村東頭,攪得村裏雞飛狗跳,衣袋裏鼓鼓的裝著喜糖紅雞蛋和壓歲錢。紅雞蛋藏在衣袋裏舍不得吃,染得衣服一塊一塊的紅顏色。逢到人家放鞭炮,孩子們就滿地找尋沒有炸響的啞炮,剝出火藥點著玩。

過年的時候,村裏的空氣中彌漫著散不去的硫磺味,地上滿是炸過的鞭炮紙屑。孩子們的壓歲錢等過了新年就被大人一個兜一個兜的搜了回去。

姑姑的這個村子叫戴家壩,當年是梅村公社的一個自然村落。無錫城鎮化建設的時候,土地被政府開發征用,村民都搬遷到街上住了。從那以後,村子沒有了。

sweetgrape 發表評論於
寫得非常細膩!勾起對童年的回憶!

長大了,成熟了,要什麽有什麽,卻失去天真浪漫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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