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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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酒店位於某著名海灘岸邊的高處。此時她正在麵向海灘的房間裏午睡。中澳作家文學座談會結束之後,她獨自到酒吧飲酒,想把這幾天還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家庭的不快拋到腦後。夜深了才回到酒店。酒精帶來的興奮令她無法入眠。她索性爬起來看書。她每次出差開會都要隨身帶幾本書,這次便帶了《追憶似水年華》和《酒徒》。閱讀無法像以往那樣把她帶入夢鄉。直到東方露出魚肚白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她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潔白的肌膚和床單融為一體,她的肌膚透著一股溫暖。她長長的黑發在一片白光裏顯得格外顯眼。她不是一時興起才一絲不掛,她有裸睡的習慣。她知道裸睡的妙用,可以促進血液循環,美容,保護私處等等。其實在自家的房間裏她也喜歡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在父親麵前也不避諱。她丈夫母親多次說她,完全被她當作耳邊風。

她的肌膚結實,手臂纖細,大腿勻稱,腹部平坦,隻有乳房泄露了她已經是個母親,事實上她的孩子已經五歲了。她的腹部隨著她的呼吸均勻起伏。她的睡容安穩而優雅,嘴唇微微翹起。隻有在細看之下,才會發覺昨晚酒精留下的倦意。

他們是在某次作家的研討會上認識的。在國內所謂研討會缺乏真正的批評,就是吹捧,走過場,然後就是吃喝玩樂。唯一的也終生的收獲就是認識了他。作為為數不多的幾位年輕的女性作家,在會中她時時感覺到自己的魅力。她身材修長,臉孔端莊,皮膚柔和細膩,總是吸引著異性的目光。他向她作自我介紹,用力握她的手,她甚至感到有點疼痛,然後莫名其妙羞澀起來。他的目光直視她,熱烈且有穿透力,仿佛可以看到她的內心。

有一天他們分在同一組討論。她坐在他對麵。他發言時語調平靜,卻幽默且富有內涵。她以前沒有見過像他這樣博學多知的作家。他侃侃而談,旁征博引,妙語連珠,而且在說話時也在傾聽。顯然有他在永遠不會冷場,不會出現無話可說的尷尬局麵。他對她的作品大加讚賞。他說在商品化的衝擊下,越來越多的作品變得越來越媚俗,小說寫作變得急功近利。而她沒有隨波逐流。她的小說《紅霞紫霧》人物不多,她不隻是講故事,她深入挖掘人物的內心活動。這部作品是鮮活的,既有愛的狂喜,又有愛的苦澀和失落。她大膽地寫性的吸引和性的歡愉。浪漫的激情,不顧一切的愛,將生命像烈焰一樣燃燒,彼此傷害又彼此難以忘卻,典型浪漫藝術家的生活寫照,寧可混亂無序也不願節製理性地生活。這些人物背負著過去的秘密,駛向婚姻家庭的列車,最終靠在離別的站台。而且她已找到自己的語言,她可以讓不同的人物講不同的話。她的敘述沒有過於直露,而是營造出藝術的含蓄之美。他也指出她的缺點:語言流暢有餘,陌生化不足;視野不夠寬廣,缺少社會使命感,也不關懷弱勢群體。他接著說可喜的是她的作品裏點綴著有性靈的東西,那些對生命的思考可以補償缺失。女性小說當然以情感為主,她沒有刻意追求思想智慧深度。但她也不津津樂道小市民格調。從稀鬆平常生活裏,寫出真情,深入挖掘分析人物心理,揭示人物行為的動機。她帶著女性作家特有的敏銳和細膩,從女性視角講述女性意識的覺醒,對愛情的迷失和追求。他說她描述精準,有時寥寥幾筆就可以傳神達意,把不同人物的命運有機地交織在一篇故事裏。他的話令她感到窘迫緊張,即使她認為他並不完全是在阿諛奉承。在座談會上她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每次視線對上就趕快移開。她感覺臉上一直有些熱辣辣的。

在最後一天的晚會上人們漫無目的地聊天,當然並沒有偏離文學這個主題。後來話題轉到出版、版稅、稿酬、專欄、印數、銷量、炒作、暢銷、作協等等,他倒顯得有些沉寂。她留意到他一直在關注她,眼光追隨她。她受不了他犀利的眼光,想逃避,又帶著莫名的期盼。

他靠近她,送給她一本小說集。她隨手翻翻,裏麵有幾篇小說她看過。她想起了他。他們的緣分在她中學畢業之前就開始了。她還去過他居住的小鎮,希望會碰到他。他們談起當時的交往,眼裏含著淚花,她的興奮之情難以言表。這就叫緣分,那天她就決定這輩子就是他了。她問他為什麽突然消失了。他說突然間想戒網,當然可能和失戀也有關係。她說他做事怎麽會那麽決絕,也不說一聲。他聳聳肩,沒有回答。

回到客房的浴室裏她在鏡子前凝視自己,她扭頭轉身從各個角度審視著,好像不認識似的,那樣的青春煥發,越看越陌生。但所有的一切又都是她的:不化妝也好看的眉毛,筆挺的鼻子,光滑的肌膚,微笑的嘴唇。

他送給她的是他的第二本小說集,他寫的很少,四年時間裏隻出了一本。而她已是個著作等身的作家了。但他是個很有才氣的作家,勇於探索創新,他的故事有分量,要不然不會參加研討會。一個作家的成就不在作品多少,而在於質量。魯迅就是憑兩本小說集,成為近代中國最偉大的小說家,布魯諾.舒爾茨也隻憑兩本小說集奠定了世界文學大師的地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內蒂隻寫了一部長篇小說。

她一直把自己當成他的初戀。他的小說裏從來沒有提到過初戀。她沒有問過,也不知道那次失戀是第幾次。他說過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她不關心他之前有沒有和別人上過床,她的理解是她是他第一個愛上並經常做愛的女人。他們的戀愛既浪漫又漫長。她也發覺了他身上的一些弱點,比如他是個很死板的人,有時會一條路走到黑。瑕不掩瑜,談了四年,她心無旁騖。她第一次戀愛就結婚,在如今的社會已經成了稀有動物。婚後第二年便有了個兒子。

從她的房間可以俯瞰整個海灘,寬闊的海景出現在眼前,彎曲的海岸線向前伸展。遠處有幾條帆船。更遠處甚至可以望見峽口的燈塔,以及峽口外的貨輪。貨輪之外有一個小島。海風吹來,能聽到幾排沿街種植的筆直的雪鬆發出的沙沙聲。清澈的海水由綠變藍從海灘向大海深處延伸,直到和藍天連成一片。海水閃著粼粼波光,浪花跳躍著,不停向前奔湧,有時匯成一股股巨浪,向岸邊撲來。酒店下麵,海浪拍打沿岸激起巨大的浪花。站在窗口,假如海水裏隱藏著危險,例如有鯊魚出沒,也能盡收眼底。

婚後第三年他來澳洲留學,幾年後她帶著孩子出來團聚,那時她在國內已是頗有名氣的作家。他們買房,把家安在澳洲。

他說過她自私,有時除了寫作什麽都不管。她要謝謝他,出國後他的作品更少了。要不是他常常包辦家務事,相信他會寫出更多作品。他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有一次他罷工,兩個星期不收拾,家裏便亂七八糟。可喜的是這種情況隻出現過一次。她用完東西就隨處亂扔,從來不考慮要歸位,也因此常常找不到東西。她知道他付出了很多。他甚至每天幫她整理她的書桌。

這一切不能怪她,她對小說如此癡迷,如此投入,當然一坐下來,往往就忘記做家務事,不寫到腰酸背痛就起不來,簡直成了一種病態。她被小說中的人物感動,關注他們的命運,即使是小人物也要精心刻畫。她兩年就可以完成一部長篇,期間還可以好幾篇中短篇。

她就是為寫作而生的。似乎為了文學可以犧牲一切。為了她的文學夢他們推遲結婚,婚後操持家務,這一切他都默默地接受了。現在靠她的稿費版稅收入就足以養家糊口。她說他可以辭去工作,在家陪他,也可以多寫作多看書。但他不願意吃軟飯。她知道他自尊心強,就不勉為其難。他和朋友打算開一家移民留學的公司,正在籌備之中。他每天去上班之前給她煮些中午吃的,而且中午都打電話提醒她,否則她要等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想起來要吃飯。

從窗外飄進來的空氣清新,略帶鹽味。窗外有一棵橡皮樹,能看到清晰的葉脈,樹枝隨風搖曳。樹上有蟬兒不停鳴叫。

海灘上流光溢彩,陽光在沙粒草坪枝葉之間跳躍。很多人站在淺水裏,像插著沙丁魚似的。不少人在衝浪,在深處用衝浪板,淺處讓海浪推著身子往前劃,直到被海浪覆蓋淹沒。有的人並不衝浪,他們等待巨浪來襲,他們要不躍起要不潛入,避免被擊中。也有人在沙灘北端的遊泳池裏遊泳。

她側轉過身。腰部更顯纖細,臀部略為豐滿。她的背部有一個明顯的瘀痕。一個星期前她和丈夫發生口角,他居然推了她一下,她的背撞上門把。不是說他推得有多重,隻是她血液濃度高,皮膚細膩,輕輕碰一下也會留下痕跡。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動手,以前他說過的最重的話隻是說她自私,隻顧自己的創作。這次推她還真是傷透了她的心。

她把他寫進作品裏。雖然隻有身邊的明眼人才能看出他的影子,還是令他不悅。想不到他這麽敏感,這麽介意,居然發了脾氣。說明她還不夠了解他。這篇小說沒有給他過目就拿去發表了。最近他已經不太關注她的小說,說她的小說已淪為一種商品。交往時他們約定不要把對方作為小說裏的主人公。其實她並沒有違約,他在她的作品裏最多隻是個次要角色。一個女作者的作品不可能不觸及身邊的生活。

她的創作好像遇到瓶項,她也覺得確實像他說的她隻是在重複自己,寫不出新意。正是為了突破,她才寫了這篇小說。她一直想以他為原型寫一部小說,從他的少年開始,一直寫到他們婚後的生活。寫了有損你多少毫毛嗎?他說與毫毛無關,這是契約精神的問題。

她隻能寫身邊熟悉的生活,本身經曆貧乏,生活經驗局限在小圈子裏,想象力也有限。她最成功的小說都是半自傳體的,寫起來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有一部還被改編成電影,雖然沒有很高的票房,但入圍戛納影展。她已經是個知名作家。別人提到他時說是她的丈夫。但在作家小圈子裏他更受尊重。以前在研討會上就幾次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小說,那些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她丈夫。他並不介意別人把他當成她的陰影。他自己所寫的小說與自己無關,好像生活和小說是脫離的。他喜歡幻想,有超人的想象力。他認為作家寫作時應該是個冷血動物,不帶任何情感,絕對客觀。但他的書寫不像公雞打鳴那樣自然。他對作品的要求苛刻,寫起來字斟句酌,非常嚴謹,詞與詞句與句之間要互文,前後呼應,要考慮伏筆、銜接、隱喻、暗示、雙關、多義性、不確定性等等。他還想在文體上嚐試變革,嚐試新的敘述方式,每次寫作就是做一次新的嚐試,每次創作都是一次冒險。他的視野有廣度也有深度,他想通過一個短篇故事呈現人類的生存狀態,往往有點用力過猛。從構思到完成一個短篇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就像擠牙膏一樣慢慢擠。一年最多隻能寫幾個短篇。納博科夫說博爾赫斯是個小文體家,她覺得他也屬於這一類型,寫不出鴻篇巨製。

他對寫作確實有很多奇思異想。倒是她經常化用他的想法。當然在寫作上他從她這裏吸收不到什麽靈感。對他來講她太膚淺。她是有寫作天賦,觀察仔細,對情緒敏感,寫起來如行雲流水。這些他學不來。他曾提議兩個人合寫一部小說,他構思,她主寫。她同意了。在她再三追問構思好了沒有之後,他說已想好一部武俠小說。他說他可以輕易構建宏大而別致的大夏,但寫小說是細活累活,一磚一木把大夏搭起來,對他來講是一件艱巨的任務。他構思了很多小說,但都隻是停留在思和想的階段。對他的想法她很失望,她對通俗小說沒有興趣。真的要寫通俗的作品,寧可寫人鬼戀的故事。她知道他一直想寫一部超越金庸古龍倪匡的新武俠小說,但一直沒有動筆。他本身就是個矛盾的集合體,搞純文學卻喜歡武俠小說。他不看別的通俗作品,但看過金庸所有的小說,每次改編成連續劇還會追著看。而她對武俠毫無興趣,所以第一部合作的作品一直沒有開始。

相比之下她真的更有寫作天賦,一天隨便寫寫就能碼上幾千字,寫起來如像母雞下蛋那麽容易。當然毫無疑問她受到他的影響,因為他的提醒她也會留意結構布局,以及故事之間的聯係,也因此學到很多寫作上的技巧,她沒有再采用敘述者無所不知的敘述手法,而是以一個人為中心,從一個視角來講故事,大大提高了她的作品的文學藝術性。他的存在,對她來講就是一個鏡子。也有人稱她為美女作家,她不喜歡這個頭銜,她覺得是個貶義詞,作家應該以作品說話。她不認為那些美女作家如棉棉衛慧是嚴肅的作家。

白色細軟的沙灘上躺滿了人,有的曬日光浴,有的看書,有的往身上塗防曬霜,有的用手支著頭看別人衝浪,有人腳踩暖和的沙粒走來走去,也有人在靠近水的相對硬實的沙灘上跑步。孩子們在沙灘上挖坑,築城堡。淋浴的地方也擠滿了人。岸上更是人來人往,非常熱鬧。海灘是著名的旅遊勝地,交通極其方便,從市中心坐火車或巴士隻要半個小時就能到達。一到周末就人山人海。人群中還可以看到特殊的風景,幾個手中持傘的中國女子,她們要保護她們白皙或並不白皙的肌膚。

沙灘上人越來越多,就連海灘上麵綠色的草坪也坐滿躺滿了人。酒店裏的大部分客人大概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酒店遊泳池裏的水綠得令人難以置信,泳池裏躺椅上卻空無一人。

也許沙灘上有某個人正朝這邊微笑。海灘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像安靜的女孩那麽美好。所謂美好,就是帶有她的肌膚的特質。這時有人向酒店走來。你可以把她想象成美麗女郎,正沉浸在愛情之中。一個安靜的女孩,內心充滿熱情,而且溫柔,優雅,甚至有些高貴。她微笑著,對未來滿懷憧憬。此時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身上。她來酒店找她的男朋友。也許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一個浪漫的詩人。你盯著這個人,一個走神,這個人便消失了。

那一定是個女子,她聽到的腳步聲,那麽輕柔。聲音越來越近了,然後又遠了。她轉頭,確實是個女子,穿著連衣裙,留著披肩發。和她差不多的身材,走路的姿勢也很像,昂首挺胸往前走去。像不像是另一個自己?她一定注意到她,在陰天裏獨自一人坐在那裏。不,她不會像她那樣消極,那樣失落,那樣頹廢,那樣無所適從,又畏首畏尾。

天開始下雨。

她走在雨中,任微雨打濕她的頭發衣服鞋子,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周圍的東西。四周都是喇叭聲。有人在雨中跑步。從對麵走過來的人手拿雨傘,幾乎勾到她的頭發。走過一段凹凸不平的人行道時,她差點跌了一跤。

雨開始紛紛揚揚,越下越大,眼前灰蒙蒙一片。任雨水澆滅心頭的怨氣,洗去所有的不如意。水珠不停從臉上滴落,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這世界充滿了水,她體內也全是水。多年前有一次她也是故意走在雨中,那感覺充滿詩意,雨水像在滋潤著愛情,愉快的心緒難以言表。她看到被雨水衝洗過的鮮花綠草格外美麗。她從小就喜歡聽雨滴聲,不論雨落在屋頂,樹葉,還是打在窗戶,她喜歡站在屋簷下或窗口聽雨。

沒帶傘的人都在躲雨,隻有她不急不緩走在雨中。從一個路口轉出一個身材魁梧勻稱的男子,撐著傘在她前麵不急不緩地走著。不知道他是否長得英俊,希望他轉過頭來讓她看一眼。很長時間沒有注意別的男人了。她覺得自己很無聊,都是情緒引起的。現在她感到自卑,不時埋怨自己,心中有無名的氣惱和焦慮。

她已離開鬧區,走上安靜的小道,再拐入公園。公園裏冷冷清清,闃無人影。隻有小鴨在水麵遊來遊去。她走得有點疲倦了,腳步也沮喪了。也許腳步也注滿了水,有些沉重。她在橋頭停了一會兒,抬頭看天,任雨滴打在臉上。天空灰蒙蒙一片,雨似乎可以一直下,下它七七四十九天又有什麽關係?她走到一個小亭裏坐下。水珠還不停從頭上滑落。她身心俱備,好像多年的寫作已透支的身體和精力,她隨時可能倒下。她靠在椅背上。曾經他對她的關心無微不至。但想不到昨天他居然推她。後來還說不行了就離。因一件小事就說離婚,這問題一定大了。她覺得寫了點隱私隻是一件小事。真難以想象離婚這種話會從他的口裏冒出來。會不會已經憋在心裏很久了?假如不再有愛,就讓他去吧。有的夫妻把吵架當成調味劑,不吵不鬧不叫生活,越吵越鬧越有感情。他們不一樣,從來不吵鬧,偶爾賭賭氣,一上床就好了。他說過最重的話就是她太自私隻關心自己的寫作。不吵架的夫妻一旦吵起來,問題就嚴重了,這點她知道。他是個城府極深的人,從他口裏冒出的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特別是和愛情婚姻有關的話。她突然感到暈眩,趕快來幾個深呼吸。她心裏感到空蕩蕩的,她多希望雨滴能落到心裏。突然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她開始抽泣,呼吸急促,一旦開始就把持不住,哭個不停。和自己說起話來,像責怪,又像安慰。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有人朝這邊走來。她咬緊嘴唇。那人走過噴泉。雨天裏並沒有人關掉噴泉。噴泉從水池中央帶著花紋的花崗岩上噴出。噴泉和雨水並沒有混在一起,上升的水柱明顯,噴泉從高處落下,水珠比雨粒大,在路麵不停濺起水花。大風吹過時,噴泉被吹散,飄成細粒粉霧。從雨中看噴泉別有一番滋味。假如噴出的是愛,需要一種怎樣持續的能量。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也不知看了多久,淚水早就停了,心情也好多了。她希望那隻是一時氣話。她相信他是愛她的,就像她愛他那樣。她開始想兒子。兒子被父母帶回國內,再回澳洲就要開始讀幼兒園了。

離開小亭時她打了個噴嚏。

從窗口望去,不論心情多麽糟糕也會變得舒暢。這時吹進來的海風,吹動著窗簾,被風吹入的還有海浪拍岸的聲音,海鷗的叫鳴,以及人海裏一兩聲興奮的尖叫。但海風多少也帶點腥味和頹廢的氣息。

此時的海麵閃閃發光。那些海浪奔湧著,像奔騰的駿馬,帶著自身的尊嚴立起,又倒下,前進又後退,一個海浪拉著另一個海浪,湧到沙灘時泛著許多白色的氣泡。似乎海浪正在醞釀震撼人心的嘶鳴,隻等韁繩解開,在粗野和狂放中呈現美的威力。

明天她就要離開幾天去s城參加文學座談會。她前兩天就已告訴他,今晚他應該會早點回來。她燒了好幾樣菜,要好好款待一下老公。她很長時間沒有這麽費心準備晚飯了。她燒了一碟西紅柿炒雞蛋,一盤炒蝦,一條清蒸魚,兩盤青菜,一碗魚丸湯。她使出渾身解數也隻能燒這麽多了。她覺得自己確實有很多不是,不是個好主婦。他為她做了很多犧牲,他說他是她的生活秘書。連洗衣服打掃衛生的活幾乎也包了。他是個愛幹淨的人,他每天都為她收拾桌子,對亂她並不介意。他近來回來得越來越晚了,一周都有一兩天不在家裏吃晚飯,他說有很多應酬。她覺得和自己沒有盡責有關。今晚她要和他好好談談。她想告訴他,準備寫那部武俠小說,要他提供大概綱要。為了他她願意花時間和精力。她知道他有編好故事的能力,說不定還能成為暢銷書,雖然沒有什麽文學價值,但能帶來經濟收益,也圓了他的一個夢。他為她犧牲了很多,正如他所說的她太自私,隻顧自己的寫作。她早就該寫了。她等著他回來,今天要給他一個驚喜。她不僅是個好作家,而且會是個好媳婦。

當然他現在不認為她是個好作家了,他說她寫了這麽多年沒有進步,固步自封,走的是老路子,能賣出去就不思進取了。她是在重複一個故事,舊瓶裝新酒,一般讀者雖然不會發覺,但像他這樣敏銳的作家一眼就看穿了。在他麵前她沒有氣場,他好像高高在上俯視她。她知道他是對的。他第一次看到她時就看穿了她。但她也有信念,她的故事要以真情打動人心,要能吸引讀者。小說被公認為是一種敘事的藝術,當然應該引人入勝。在物欲橫流的年代,愛情在萎縮,甚至被消費,她寫人們對真摯愛情的美好向往,讓愛情保持神聖的色澤。她的小說不賣弄,不矯情,不裝腔作勢,不故作高深,當然她本來就不高深。她注重小說的語言、人物、情節,關注個人的命運和人物的心靈世界,她自己覺得也有著悲天憫人的情懷。她一直在努力寫出既暢銷又獲好評的小說。

不論怎樣,她心裏還是愛他的。寫作之外,她的主要活動就是到處參加研討會座談會,有多少才華橫溢著作等身高大英俊瀟灑的作家評論家向她獻殷勤,她喜歡聽他們的恭維話,但都能和他們保持恰當的距離。她心裏隻有他,這麽多年來她就是那樣死心塌地地愛他,她知道會死心塌地一輩子。她也希望他也會愛她一輩子。今晚他們要舉杯高歌,酒後好好服侍他。除了他對她的關心,她們之間最深的紐帶就是性。她的身體那麽敏感 ,好像是被他開發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隻對他敏感,一想就會流下來。他說她是水做的,生來就是為了被愛。每次都那麽強烈,和諧,每次都弄濕了一大片床單。她可以一直要,唯一擔心的是會不會把他透支了,而他的精力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她覺得這多少要歸功於雞蛋紅棗桂圓。這是她舅舅教她的,他是中醫師。一個雞蛋,用針刺八個小孔,和六個紅棗,十二個桂圓幹放在杯子裏,蓋上,燉一個小時,吃了補氣補血。六八十二是好數字,她想多一個少兩個應該沒什麽關係。每周給他燉一次,不能太多次,太多太補。她還給他泡枸杞,吃黑豆,隔天吃一次蝦或牡蠣或其它海鮮,補鋅。有時她會覺得自己太淫蕩了。她控製不住,她太愛他。每次開完會,她也不去哪裏玩,隻想飛快地回到他身邊。經常開會期間也會濕濕的,癢癢的,一想他就會。她很難想象有的夫妻為什麽一周才做一次。他們短別也如新婚,晚上就會有好幾次。從他輕柔的撫摸,緊密的擁抱,或輕或重的吻,甚至如輕打她屁股那樣的小動作,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愛。近來雖然次數減少了,她覺得和歲數有關,和工作勞累有關,而不是欲望的問題。那天推她隻是一次意外,沒有任何意義,完全不必多想。這麽晚還不回來,她等得有些焦急了,又不想給他打電話。突然鈴聲響起,他說有同事過生日,一起到外麵慶賀,叫她自己到外麵買點東西吃。她嘴裏說著好好,眼淚在眼裏轉了一會兒,再也管不住簌簌流下來。她整個人簡直要崩潰了。

現在開始退潮了,海水把人們吸進去。想上岸的人需要掙紮著往上走。

S城的天氣說變就變,轉眼間大海上空已烏雲密布。現在已經看不到海天連接處。海灘上隻剩下稀稀拉拉的人影。海風增強,樹被吹彎了腰。隱約能聽見從遠處傳來的雷鳴。

有人被海浪吸走,奮力擊浪,怎麽也遊不回來。海水帶著令人恐怖的力量把他拖出去。他高舉雙臂,也可能還發出呼救聲,但離得太遠,不會有人聽見。救生艇開過去了,他們把他拖上岸,幫他吐出海水。

她還在熟睡。顯然喧囂和濤聲沒有騷擾她的睡眠,仿佛以一種催眠的節奏,讓她越睡越深。當然也許幾天開會玩樂讓她身心疲憊,才睡得這麽香。

突然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腹部大幅度起伏著,眼珠開始轉動。

 

時隔五年,寫了《早戀》的姐妹篇~~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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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複 'cxyz' 的評論 : 小c孤陋寡聞了不是,我聽聞的就有兩個~~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cxyz' 的評論 : 同一個人
cxyz 發表評論於
又看了一遍, 還是沒把人物關係理清晰, 這篇文章裏有幾個男角出現? 她的丈夫和那個他是一個人嗎?
cxyz 發表評論於
其實在自家的房間裏她也喜歡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在父親麵前也不避諱。
— 天呐, 不是我瘋了, 就是她瘋了, 再就是你瘋了 :)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ARooibosTea' 的評論 : 謝謝茶兒,你快要成了我的粉,我以後不愁沒麵包了~~
ARooibosTea 發表評論於
剛把你的《早戀》讀了,再重讀這篇,有了不同的感受。不過茶兒是文學盲,但還是能覺得內心的描述很細膩。謝謝林木!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山韭菜' 的評論 : 謝謝讀評,不可偏聽偏信~~周末愉快!
山韭菜 發表評論於
回來仔細閱讀博文,情感描寫細膩,場景栩栩如生,看到其他網友留言,才知道林木是專業作家,到底是不一樣啊。有電影蒙太奇和各種場景的切換。問好,祝周末愉快!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雪中梅' 的評論 : 平安是福。
雪中梅 發表評論於
欣賞了,平安是福。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謝謝菲兒來讀。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cxyz' 的評論 : 謝謝小c鼓勵。有意無意的傷害還是會發生,發生這種情況隻能懺悔,請求寬恕。太多或太大的傷害隻有時間才能撫平~~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cxyz' 的評論 : 第一次聽到兩個都喜歡的,要是第一次就很美好就好了~~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cxyz' 的評論 :你會挖到比特幣~~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回複 'cxyz' 的評論 : +1嗬嗬嗬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Rosaline' 的評論 : 有遺傳基因好啊,應該有幾代寫作人了。人生最快意的就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對寫作人而言,生活就是財富
cxyz 發表評論於
是太多, 什麽叫太大 :(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ARooibosTea' 的評論 : 茶兒怎麽閉關了?
cxyz 發表評論於
留言太大, 等下了架再來 :)
cxyz 發表評論於
不顧一切的愛,將生命像烈焰一樣燃燒,彼此傷害又彼此難以忘卻
— 偉大的愛情裏麵不應該有傷害
cxyz 發表評論於
LinMu兄的小說寫的真是如走貓步的女子一樣細膩,婉轉, 優雅 :)
cxyz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過客手箋' 的評論 : 詩歌和小說比較起來,我好像更喜歡讀詩人的小說。:)
— 我是兩個都喜歡, 不相伯仲 :)
cxyz 發表評論於
回複 'Rosaline' 的評論 :LinMu 寫了這麽多書評作家評, 什麽時候我也去挖一挖 :)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謝謝先生的回複和鼓勵我女兒。我女兒是以計算機工程師謀生的,累了就寫英文小說,一直沒發表。她說,文學可能是祖輩們的遺傳基因,是浸在她的骨髓和血液中的。誰知道呢?:)

如先生寫的幾個關於女人的故事,再美有才情的女子,無論是否嫁為人婦,都要會洗手做羹湯。如先生的這篇小說,“她”的男子默默願意去操持家務,也不會長久,愛的感覺也慢慢的淡了。同理,今天的社會,女人也不待候他人了。

我熟悉一個“她”,寫了幾部小說,但是不會做“羹湯”,離了,一個人關門寫小說,沒有生活,遇到瓶頸,寫不出來了。

所以我鼓勵女兒先去生活,…。)

謝謝先生!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Rosaline' 的評論 : 謝謝還去翻老古董。我倒覺得顧斌對嚴肅文學的定義太苛刻了,在他眼裏《百年孤獨》應該也不是一部好小說。至於中國當代偉大的文學作品一直在創作過程中~~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Rosaline' 的評論 : 要多多鼓勵你的女兒。我當代作品看得少,汗牛充棟,不知從何處下手,又怕浪費時間,隻好沉浸在古典裏~~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喜清靜' 的評論 : 是不是撞車了?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波城冬日' 的評論 : 不敢當,謝謝來讀,請多批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山韭菜' 的評論 : 謝謝,問好!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Rosaline' 的評論 : 謬讚,慚愧。
陝西作家賈平凹的《廢都》和陳忠實《白鹿原》以性愛描寫聞名於世。陝西這塊中華文明的發源地,有著最根深蒂固的文化傳統,卻誕生了中國現代文學中最驚世駭俗的情色描寫,不是沒有原因的。這正驗證了壓迫越深,反抗越強烈。《白鹿原》采用了潛意識魔幻等一些現代主義的手法,有宏偉敘事和史詩框架,在我眼裏還是一部比較傳統的小說。相較而言,高行健和莫言對如何寫小說下了更多功夫。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freemanli01' 的評論 : 感覺流、印象流、生活流~~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ARooibosTea' 的評論 : 明顯就是打擊我寫詩的積極性~~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茵茵夢湖' 的評論 : 我的寫作還有這個功效啊?那我一定接著寫~~
LinMu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過客手箋' 的評論 : 我說豆豆走萬裏路讀萬卷書,德波頓第一次聽到,有空要找來看看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我讚同先生的觀點:沒有好的批評界,也就無法催生偉大的文學作品。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仍然同意顧彬的評論:金庸寫的是通俗小說,不是文學作品。具有很高的可讀性,但是缺乏人物,情節發展的內在邏輯嚴謹。王塑的也不是文學,北京市井。影虹、衛慧等是垃圾文字,不值一論。

中國的文學家在哪裏?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讀搏主的“淺議中國文學”第一篇,比較賈平凹與莫言的作品。的確,賈平凹真的愛那片黃土高原文化和方言,一景一致,讀來賞心悅目,潤心的美感。讀莫言的“檀香刑”,沒幾頁翻過去,我感覺到手指指尖的寒氣,不敢放到書架上,而是扔了。莫言沒有賈平凹的文字功底。
波城冬日 發表評論於
專業作家的作品就是不一樣,卓乎不群!
山韭菜 發表評論於
問好,回頭細讀!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我將博主的評論中國現代文學的文章簡快的拜讀了。博主是極有修為的職業文學家。我認可文中顧彬先生對中國現代文學的評論。也同意您的觀點,王安憶的作品可讀,但不是“大家”。靈山,耐著性子也沒讀下去,所以沒感覺。莫言的作品,太不忍讀的是“檀香刑”。看了幾頁,扔了,再也不碰他的書。阿城,盡管不寫了,可以“棋王”等作品是真正的精品。

沒有見先生提及“白鹿原”,您的看法?先謝了!
freemanli0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喜清靜' 的評論 :
這裏看到清淨了。。。
freemanli01 發表評論於
這好像不是意識流,而是感情感覺流。
ARooibosTea 發表評論於
Don't know when it did not pick up the book name in last comments. ( tech bug of WXC). Author of the "Gone with the Wind" .....
ARooibosTea 發表評論於
回複 '過客手箋' 的評論 : "詩歌和小說比較起來,我好像更喜歡讀詩人的小說。:) "
I can not agree with you any more, Doudou.
If I remember correctly that the Author of - Margaret Mitchell only had this only novel in her lifetime too.
喜清靜 發表評論於
寫的真好。讀起來居然似曾相識。
茵茵夢湖 發表評論於
完全的第三人稱,看上去竟然也像意識流。
難得一位男作者把感覺寫得挺有密度,敘事綿密依然有理性閃光。
但願博主接著寫,你要是再多些幾篇,我也寫,哈哈。
Rosaline 發表評論於
看著文中的“她”,使我想起一個曾經與我的生活極近的“她”,認為生活是“為了寫作和被愛的”,確實寫了幾本在中國非常暢銷的小說,其中也被拍成了電影,中國影界最有影響力的去扮演的角色,張羅的。但是連西紅柿炒雞蛋可能也不會,更不用談將書桌上的灰塵掃去。愛已經失去了,寫作也沒能維持養家。寫作不是生活的全部,愛,是互相尊重的,否則拋去,愛,也不是如同空氣那麽重要:)

我對我家的女兒也這樣說的。我女兒比我說的那個“她”的文學天賦好很多,但是我說,將生活平衡好,應該是五光十色的…。

親愛的豆豆,周末了,我在讀Amor Towles 的“Rules of Civility “, 他的另外一本書是“A gentleman in Moscow “, 很好看。
過客手箋 發表評論於
你的這篇讓我聯想起最近剛讀完的阿蘭·德波頓(Alain de Botton)的《愛的進化論》(The Course of Love),我沒有讀過你的《早戀》,但是想起Botton另一本著名的姊妹篇《愛情筆記》(On Love)。

詩歌和小說比較起來,我好像更喜歡讀詩人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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