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二)憋尿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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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南

第二節:憋尿前行 (上)

手機在手,天下我有,輸入地址,穀歌地圖分分鍾就給出了回程路線。從馬裏蘭到北卡羅來納,穀歌通常給出的路線是I-495接I-95再接I-85,一路南行。這條路我走了幾十遍,雖不敢說閉著眼就能找到家,但是睜著眼絕對是不會走錯路的。I-495是條環線,把華盛頓特區圍在中間。既然中國大使館簽證處在華盛頓特區城裏,那麽自然是先找一條路接到I-495,然後再像以往一樣,接I-95和I-85。果不其然前,穀歌地圖指示我經34街跨過波多馬克河後上I-66,然後再接I-495。I-66我並不陌生,這條高速公路是從馬裏蘭到佛吉尼亞州的杜勒斯國際機場的必由之路,我也走過很多次。雖然不是百分之一百確定,我仍然相信出了華盛頓特區,在I-66公路附近必然有加油站可以解我的尿急。因此,我懷著並不忐忑的心情,揣著一泡尿,從威斯康辛大街2201號啟程南行。 

華盛頓特區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擁堵。34街上不但車多,紅燈更多,行在路上隻能走走停停,讓我一次又一次感悟到高中物理課學到的動量定理(F=MV)是何等得正確。每次減速,我的肚皮必須壓迫我的膀胱,讓膀胱裏的液體和身體一起完成一個從每小時25英裏的運動狀態到每小時0英裏的靜止狀態過渡;每次加速,我的腹腔後壁必須壓迫我的膀胱,讓膀胱裏的液體完成一個從每小時0英裏的靜止狀態到每小時25英裏的狀態變化。不管加速度的符號是正還是負,25英裏的速度差乘以膀胱內液體的質量,就會變成壓力和壓強來刺激我的神經細胞,放大膀胱的警報信號,一遍又一遍地提我尿的存在。

活人不應該讓尿憋死,所以我必須戰勝尿。要是我這樣的一個聰明人不慎被尿憋死了,那麽不喜歡我的人肯定譏笑我是個假裝聰明的笨蛋。因此,我必須不能讓尿憋死。每次停車起步,我都默念《孟子·告子下》中的名句“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上天賜給我這泡尿,必定是為了提高我的修行,讓我成為一個對社會更加有用的人。所以,我不能辜負上天的一片苦心,被這泡尿憋死。眼下受這憋尿之苦,是為了將來的揚眉吐氣;眼前的痛苦,是未來成功的代價。在美好願景的支撐下,我堅持堅持再堅持,終於從34街開到了波多馬克大橋。穀歌地圖提醒我轉換車道,I-66高速就在眼前,勝利已然不遠。

駛離波多馬克大橋,並入Lee高速,穀歌地圖顯示,我已經行駛在I-66公路之上,進入佛吉尼亞州,把擁堵的華盛頓特區甩在身後。蒼天憐我,在星期五下午,I-66前方路段居然一路暢通,此時不踩油門,何時踩油門!我的座駕是台以疲軟著稱的豐田卡羅拉。我剛才油門時,它基本上是無動於衷;我再踩油門時,它悠悠地嬌喘;我把油門踩到底,它終於打了個噴嚏,哆嗦了幾下後開始加速,居然讓我體驗到了推背感。要是平時體驗到推背感,我一定很高興自己的買菜車居然開出了跑車的感覺。可今天大不相同,推背感讓我強烈地感覺到了肚子裏那泡尿的存在。據我的神經細胞報告,我膀胱裏的壓強越來越大,看來我的新陳代謝很不錯,在華盛頓特區走走停停的半個小時裏,居然又生產了好多尿。身體好,還是讓人欣慰的,我繼續鼓勵自己。

眼前的車不多,所以我加速,加速,再加速。功夫不負有心人,花了幾分鍾的時間,我的車速從25英裏提到了65英裏。憋尿開車加速的過程,我猜應該和宇航員坐著火箭衝向太空的感覺差不多,所以宇航員肯定是尿幹淨後才踩火箭的油門的,否則他們就會尿褲子。想明白這個道理,我頗為得意。這是個個偉大發現,很有必要上報NASA讓更多人受益。想著宇航員就可以通過憋尿開車來做失重訓練了,練好之後他們再也不用在宇航服裏套尿不濕了,我都被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動了。感動之餘,我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手機,額滴個神,穀歌地圖上前方路段竟然是暗紅色。我趕緊收起感動,兩眼定睛向前一看,我滴個媽,前麵不遠處開始堵車。本能告訴我,立刻急刹車。我的豐田卡羅拉雖然在加速性能上很不怎麽樣,可在減速性能上,卻完全不輸給奔馳寶馬。隻用了10秒鍾的功夫,我的車子就從65英裏的速度減速到靜止,在前一台車後5.25英尺的距離上,穩穩地停下來。

剛見到堵車的一刹那,精神緊張,以至於在踩油門的時候,完全忘掉了憋尿這回事。一旦車子停下來,沒有了撞車的危險,憋尿的痛苦排山倒海般衝回來。十秒鍾內從65英裏每小時(29.06米/秒)減速到靜止的加速度是-2.91米每平方秒。假設我的膀胱裏有一斤尿(500克),那麽根據牛頓第二定律F=ma,作用在我神經細胞上力度是1.455牛頓。這個力度,對我的神經細胞來說一定是很大了,由此我感覺到有一股,不,是幾股內力在我小腹裏激蕩碰撞。很顯然,這種碰撞不會幫我產生任何思想的火花,隻能讓我感覺到十二分的痛苦。前方的車龍,一望無際,就像一條吞了大象的蛇,緩慢地向前扭,向前挪。前麵的刹車燈忽明忽暗,比華盛頓特區34街上的接二連三的紅燈還惹人心煩。

我是個有思想的人,即便是痛苦也不能讓我停止思想。每踩一次刹車,腹部就有劇痛傳來,我已經搞不清楚信號是來自膀胱上的神經細胞,還是肚皮上的神經細胞,或許它們都在報告。我是個科學家,所以我在疼痛的間隙思考,到底是橫波還是縱波更適合描述憋尿的痛感呢?對我身體這個時變係統而言,邊界條件是忽快忽慢的車速,而車流密度的變化比較像縱波;可是我在體驗痛感時,眼前都是示波器上綠色的正弦波信號,這給我一個橫波的感覺。橫波和縱波在我的腦海裏攪在一起,卻絲毫不能轉移腹部傳來的疼痛。忽然我又思考了個新題目,那就是到底是憋尿和生孩子哪個更痛呢?作為男人,憋尿和生孩子不能兼得,看來隻能以後從NIH申請了經費,征召女性誌願者研究了。

在I-66上,我痛並思考著。越是痛,我想的越多;可是想的再多,還是憋得很痛。我想著想著,就隨著車流開到了I-66和I-495的交叉路段。以前常常聽人調侃北京的西直門立交橋設計的如何神奇,可以挑戰人類智商。說這樣話的人肯定沒有來過美國,就算來過,肯定也沒有從I-66轉到過485。很有可能,連接I-66和I-495的立交橋是天使設計的,若是壞人想上天堂,不管他是從I-66出發,還是從I-495出發,必然會走錯路,肯定上不了天堂,而是下了反方向的地獄。我小的時候,是個惹人討厭的壞孩子;我長大後,是個惹人討厭的壞男人。因此,我走到這裏,必然會走錯路。大概是I-66上太堵,車開的太慢,穀歌地圖感覺不到前進的速度,所以迷失了前進的方向。所以,走做了路,不是我笨,而是穀歌地圖不夠聰敏。

路遙在他的小說《人生》的扉頁寫到“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隻有幾步”。這話必須點讚,在我憋尿南行時,I-66和I-495的交叉路段,就是我人生裏最最緊要的一段路。在穀歌地圖懵圈的情形下,我得自行在縱橫交錯的路口,找準通往I-495南線的路口。看到這裏,您可能不解,問為什麽不在I-66上找個出口下去找加油站上廁所呢?這個是個好問題,答案很簡單。I-66上堵,下了I-66很可能更堵。前路未知,隻能賭一把往前衝了。關健的那幾步之所以緊要,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很容易走錯。因為這個道理,我走錯了這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一步。等我並入I-495之後,才前清楚眼前向北通往巴爾的摩的大牌子,這次我實打實地南轅北轍了。

圖二:I-66和I-495的交叉路段

當看到I-495北線的交通指示牌的時候,我心中跳出的第一句話是陶淵明在《歸園田居》中寫的“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然後就是劉德華在《忘情水》一歌中唱到的“最傷最痛是後悔”。可後悔藥沒有地方買得到,我沒辦法退回到I-66,正確選擇那條通往I-495南線的高速路口。雖不是“身不由己在天邊”和“一路走來不能回”,卻是要頗費一番周折才能繞回I-495南線。好在I-495上的車流沒有I-66那麽堵,穀歌地圖感知到了速度,並正確判斷了方向。我沿著I-495北線向北開到下一個立交橋,繞了個中國結那樣的彎兒,終於調轉車頭,從I-495北線轉到了I-495南線。

說來很有意思,在我悔恨自己走錯路,重新找回正確道路那個檔口,居然暫時忘卻了憋尿的痛苦。看來悔恨還有另外一種情感功用,它可以屏蔽痛苦,起碼對憋尿帶來的痛苦有效。意識到這一點,我竟然有點慶幸走錯了路,無心插柳柳成蔭,說不定我能靠這個發現申請到NIH的經費,搞一篇Nature或者Science的文章,轟動世界呢。一高興,不但悔恨全消,而且有點小小的得意。正如老子總結的福禍相依,一高興,憋尿的痛苦再次來襲,一波又一波,橫波加縱波。看來人是不能太過高興,就算是聰明人,也不能為了自己的小聰明而洋洋自得,若是控製不了自己,現世報立刻就來。有這樣的心得,看來真是上天眷顧我,所以我即便很痛,卻心存感恩。

路越走越遠,尿憋的越來越痛。和I-66的大堵相比,I-495上隻是小堵。大堵傷身,小堵傷神。不管是加速還是減速,必然都會有加速度,而時間拖得越久,膀胱裏累積的液體越多。根據牛頓第二定律,在同樣的加速度下,作用在我神經細胞上的力道越大。所以,我越發難受。由於越發難受,我越發傾向於相信,憋尿的痛苦程度,有可能超過分娩的痛苦。痛則思變,我決定放棄一條道走到黑的策略,開始左顧右盼,尋找高速出口。下了高速,就算找不到加油站咖啡館,哪怕找個找一棵大樹,我也能到樹幹後把尿撒了。再退一步講,就算找不到大樹,我也能找個沒人的牆根,釋放自己。

我一直相信,上天很愛我,而且會給我委以重任,如果我遭遇任何困難,必然是上天對我特別照顧,給我安排的修行。當我在I-495上舉目觀望,尋找高速出口的時候,我更加確信,上天真的格外愛我。所以,每當我看到一個出口的時候,出口連接的匝道上,必然是堵得不能再堵。那些試圖駛離I-495的車輛,基本上是首尾相連,就差接踵摩肩親密接觸了。他們慢慢地向外蠕動,如果用一個縱波來描述他們的運動,那波長絕對超過一公裏,周期絕對超過一小時。看到這情形我很猶豫是否要往外擠,往往還沒拿定主義,我的車子已經錯過了路口,隨著I-495上的車流,向前波動了。每當我錯過一個路口,我就深感上天對我的愛增加了一份,讓我進一步修身養性,以期將來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未來是美好的,但是成就美好未來的前提,是我不要被眼前的這泡尿憋死。若是我被尿憋死了,被人笑話事小,辜負了上天幾十年的栽培,卻是大事。所以,我必須憋著,還得活下去。

金庸先生在《神雕俠侶》中,借著獨孤求敗的劍塚石碑解釋了他對武學最高境界的理解,那就是“無劍勝有劍”。絕頂武學高手,可以精修到草木竹石均可為劍,不滯於物,人劍合一,天地萬物,都是他的劍。我不是劍客,但是我是憋尿向前的旅客。在I-495上,我隨著車潮或緩或急向南前行,不知道為何想到了金庸,忽然間“無尿勝有尿”這五個楷書大字,在我的腦海裏飛翔。難不成這是上天給我的啟示,我乃是車海中的獨孤求敗,傲視萬千憋尿前行的旅人?獨孤求敗打敗了天下人後,把劍埋在土坑裏等待楊過去體驗奇遇;我既已稱霸車海,也希望眼前有個坑,讓我把尿傾瀉進去,留給未來的人類學家去考古挖掘。這樣說的意思是,我境界再高,還是想馬上去撒尿。

 

第二節:憋尿前行 (下)

撒尿,是動物的本能。隻要吃喝,就得拉撒。據我所知,在陸地上行走的任何動物,撒尿的時候都得停下來。鳥類不屬於此類,以為它們拉屎和撒尿都是從一個管道出來,所以他們可以一邊飛一邊排泄,不受到運動狀態的局限。我坐在車裏,雖然相對於麵前的方向盤,我是靜止的,符合哺乳動物撒尿的物理條件。但是,我的屁股相對於我的座椅, 卻不是相對運動狀態。因為憋的實在難受,所以我得不斷地扭一扭腰,挪一挪屁股,覺得這樣可以好受些。即便我有超人的定力,能夠相對於車子靜止,但是相對於 I-495,我仍然屬於不勻速運動之中。如果是勻速直線運動,我估計真的可以放鬆一下,尿在褲子裏。很可惜,車流走走停停,我的雙手緊握方向盤,右腳不斷地在刹車和油門之間遊走。一心不得二用,這種情形之下,我還真沒有辦法放鬆我的尿道括約肌,完成尿褲子這個動作。就算手邊有個兩升的可樂瓶子,我也尿不到裏麵去。

想到這裏,我開始懷疑人類文明。文明這個詞,就是人類天性的緊箍咒。撒尿,本無所謂高低貴賤,禮貌與不禮貌,是個動物都得撒尿。比如說狗,因為不是人類,就有自由撒尿的權利,不管是走到哪裏,隻要它願意,想尿就尿。公狗和母狗,可以在同一棵樹底下撒尿,完全不需要彼此回避。唯一的區別在於,公狗抬腿就可以尿,可以射中飛行的螢火蟲,如導彈精確打擊,而母狗不得不半蹲下來尿,隻能噴灑地麵上的花花草草,如地毯式轟炸。因為文明的約束,人類就沒有這個自由,導致生活質量遠不如狗。一群男女出遊,就算被尿憋出白毛汗,見著大樹,也不好意思釋放自己。若是在幾裏地外有個廁所,人類就算是憋的麵紅耳赤,也得咬牙切齒地走過去,從而體現所謂的文明,證明他們比狗要高尚。反之,要是哪位仁兄在大樹底下撒尿被人撞見,那必然被罵做是禽獸,甚至豬狗都不如。這話要是被狗聽去,十之八九會笑話人類腦子食古不化。

I-495上沒有大樹,我的前後左右除了車還是車,所以我連豬狗不如的機會都沒有,雖然這一刻我一點都不介意做豬做狗,隻要能撒尿,被罵做是貓都無所謂。做不成豬狗,我隻能做一個堅強的人,高尚的人,繼續向前開車,繼續思想裏撻伐這倒黴的人類文明。孟子主張,人之初,性本善。這話著實不假,我們出生的時候有個樣美好的天性。我們想吃就吃,想尿就尿。這個世界隻聽說大人得了尿瀦留的毛病被尿憋死,卻絕不可能有小孩被尿憋出膀胱炎來。所以,我們小的時候和狗一樣,具有和大自然和諧相處的能力,我們有尿床的自由。都是這該死的人類文明,不斷地給我們套上行為的枷鎖,讓我們時時刻刻裝模作樣,失去了本性。要是還保有隨時撒尿的能,我真心真意地想在車裏尿一次褲子。然而我不能,因為我是受了教育的文明人。

文明是人類的枷鎖,文明的男人枷鎖更多。做個好男人,不但得思想進步,還得身體健康,尤其不能腎虛。在中國的電視廣告裏,一大半都是想給腎虛的男人幫忙,這足以說明腎虛有很多壞處。既然腎是尿的源頭,那麽腎虛的男人製造尿液的速度應該慢於常人。此時此刻,我多麽希望我是腎虛的。如果是這樣,我膀胱內的尿壓增長速度應該沒有這麽快。然而我不腎虛,我的腎一直盡職盡責,以穩定的流速將我體內的廢水排放到膀胱,完全不顧及儲水池的水位已經超過了警戒線。望著眼前無際的車流,我暗想以後一定要寫一篇文章,給腎虛的朋友們正名,讓世界知道腎虛給長途旅行帶來的益處。試想一下,要是乘坐飛機的旅客集體腎虛,排尿量減半,航空公司既可以節省飲料,還可以節約馬桶用水,一定會降低很大的運營成本。有了這個想法我很高興,感謝上天通過憋尿給我的磨練,開拓了我的商業眼光。當然,這麽好的想法,我不能告訴所有的航空公司,隻會傳授給對亞裔乘客最友好的那一家。

好日子不能一天過完,壞日子也不會從早到晚。I-495上的車速逐漸平穩,也就是說波動的頻率開始放慢,周期變長。車速逐漸提升到每小時45英裏左右,但是路過的高速出口依然都很堵,這讓我打消了奪路而出的念頭,可是我仍然感到興奮。少了正負加速度對膀胱內流體的推推搡搡,我的神經細胞不再像以前一樣頻頻報警。我的右腳終於可以專一地踩在油門踏板上,不需要再頻繁地左右切換刹車與油門。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很美好,前途一片光芒,好像一個廁所馬上就會飛到我的前麵。

我開著豐田拉羅拉,輕車前行了十五六分鍾的樣子,眼前就出現了I-95的指示牌。額的神呀,終於可以離開I-495了。說時遲那時快,一眨眼的功夫,我就看到了遠方的Springfield立交橋。在華盛頓特區附近生活的人都應該知道,I-495高速公路是我們的首都環線停車場,上班族每天差不多要在這個雙向八車道的環線上消磨掉一到兩個小時的生命。而佛吉尼亞的I-95是另外一個惡名昭著的移動停車場,消磨生命事小,還常常發生車禍奪人性命。在廣大人民群眾抱怨了幾十年之後,終於在I-95的南行線和北行線之間修了一個雙車道的快速通道。這個快速車道,從Springfield立交橋開始,有三十英裏左右的快速通道,向南直通到佛吉尼亞的Stafford附近。

Springfield立交橋是一個神奇的存在,與其說它是一個立交橋,還不如說它是一組立交橋;與其說它是一組立交橋,還不如說是一坨由立交橋組成的意大利空心粉。如果用一個字描述它的特點,那就是“亂”。對於旅客來說,登橋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在那坨空心粉裏,選對通往自己目的地的那根。四通八達的交通本是個好事,可是眼前一下子跳出七八個岔路口,太多的選擇也令人頭疼。還好,這條路我走了幾十遍,所我輕鬆做對了第一道選擇題,進入第二題,那就是要選擇免費的I-95,還是收費的I-95快速通道。對一個憋尿一個多小時的司機來說,花錢不是問題,路線才是問題。花錢走快速道,基本上不需要擔心堵車,但是快速道兩側不但沒有休息站,連可以停車的路肩都沒有,隻能一條道跑到頭。反之,選擇I-95,有機會下高速上廁所,但是同樣有機會堵在路上挪不了窩。Springfield立交橋出口極多,我完全沒有機會縮放穀歌地圖查看全程交通狀況,隻能憑著直覺賭一把。第二道選擇題,我的選擇是花錢走快速通道。

圖三Springfield立交橋

衝進I-95快速通道,我深感幸運,隻見I-95南向和北向的兩條路線,都擁堵到了極點,可以看到南行車輛尾部,不斷有紅燈閃爍,那是司機們在不斷踩刹車。即便是快速通道,也有點小堵,可是仍然比I-95南線要快得太多。跟在一輛奔馳ML350後麵,我的車速可從50英裏逐漸加速到60英裏左右,雖然還是低於快速路的限速,但是卻遠快於在I-95南線上蠕動前行的車輛,估計他們的速度絕對不會超過20英裏每小時。跟著奔馳,我在快速道上迅速前行,將成千上萬在I-95南線上蠕行的車子拋到身後,頗有點“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愉悅。

望梅可以止渴,愉快的心情卻沒辦法減少尿液的分泌。在高速公路上熬的越久,我憋的越難受。因此,我必須得想個法子,給我的腦細胞找點事兒做,免得它們隻盯著我的膀胱報警信號。打開車子上的收音機,不是民主黨在罵共和黨,就是共和黨在罵民主黨,節目裏是一群老幫菜的政客炒賣老掉牙的話題,一點新意也沒有,聽起來隻能更加心煩氣躁。手機裏有幾首八九十年代的老歌曲,平時聽聽這些歌曲總能讓我想起小時候班裏的漂亮女生。可現在聽起來,一點時光倒流的感覺都沒有,我唯一能感受的就是膀胱裏的壓力。看來必須聽點來勁兒的,才有可能轉移一下注意力。可什麽才來勁兒呢?突然想到手機裏裝了“喜馬拉雅”網絡電台,幾天前剛好下載了一些王小波的小說。於是點開“喜馬拉雅”,我隨手選了《我的陰陽兩界》,由“鬼王蝕日”演播。必須承認,這是個正確的選擇。王小波的思想智慧以及從他從老舍那裏學來的京式幽默,再加上鬼王蝕日拿腔拿調的演播,真的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讓我的旅行體驗得以改善。

《我的陰陽兩界》是一個關於陽痿病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王二,因為陽痿,被前妻拋棄,又因為陽痿,招來了一個立誌於攻克陽痿病的女醫生和他談戀愛。我不是陽痿,所以我不關心這個婦科醫生治愈陽痿病的細節。但是作為一個男人,我卻很關心這樣一個命題,那就是陽痿的男人到底還算不算是男人。我一邊開車,一邊思考這個問題。在大自然母親麵前,男人與女人,跟公狗和母狗沒什麽區別,最起碼的能力就是繁殖下一代。一個陽痿的男人,自然是沒辦法親自和老婆一起生兒育女,所以不具備男人的基本功能。若是他們算不得男人,那為什麽人們還管他們叫做陽痿的男人呢?這個問題實在吊詭,令我忍不住不斷地論證。要是陽痿的男人不算是男人,那麽被閹割的公狗到底還算不算公狗呢?美國的大街小巷,陪孩子散步的人遠不如陪狗遛彎的人多。動不動就會碰到幾個老頭老太太把人當街攔住,死乞白賴地給他介紹他們的狗兒子。可定睛一看,這些狗早不知何時就把蛋蛋混沒了。連蛋都沒有,如何能算得上兒子?這又是一個哲學問題,我還得深入思考。

思考未必是件好事。我曾經因為思考,挨過老師的大耳光。記得剛上初中的時候,曆史老師教育我們說蔣介石是個反動派,理由是他張口閉口總是“黨國”,把黨放在國家前麵,就是不愛國,就是反動派。我當時忍不住思考了一下,請教老師蔣介石的“黨國”和毛主席的“黨和國家”有什麽區別。老師說,“黨和國家”是偉大的,“黨國”是反動的。這個解釋,我隻能報以白眼。老師收到白眼很感動,邀請我到講台上做進一步解釋。我站在講台上,看著坐在前排的漂亮女生,很興奮,於是抑揚頓挫地說:“‘黨和國家’和‘黨國’是一個意思,都是把黨放在國家前麵”。女生們好像很喜歡這個說法,老師卻打不滿意,他大聲讓我講這兩個詞的區別。我用了0.005秒的時間就想出了答案:“黨國”適合在發電報的時候用,字兒少,錢花的少,而“黨和國家”適合在寫作文的時候用,字兒多,可以充數。我深以為老師會表揚我的見解,沒成想那個半大老頭從背後突襲我,一個大脖拐把我從講台上抽了下去。不講理的老師我見得不少,所以這個事情對我沒有造成一點兒心理傷害,可它卻嚴重地影響了班裏女生的人生。她們聽到我的答案的時候,哈哈大笑。可是剛笑到半截兒,咧開的嘴還沒閉上,就目睹我挨了老師的大脖拐,遭了驚嚇,臉部肌肉僵硬,笑容一直在臉上掛著。病得輕的的掛了幾個星期,病得重的的掛了好幾個月甚至更久。聽說一個女生一直笑到現在,就算挨了批評,也是一副笑臉,被領導罵做是笑麵虎,影響了前程。

每次開動大腦去思考,我都要先回憶上麵這個故事。在I-95快速通道上,雖然沒有想明白陽痿的男人是不是男人,沒了睾丸的公狗還是不是公狗,但是我十分確信“黨國”和“黨和國家”就他媽是一回事,都是把黨放在國家之前。這樣一來,如果說毛主席是偉大領袖,就不能說蔣介石是獨夫賊子了。這話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相信的。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我居然已下載開了快三十英裏,轉眼就到了佛吉尼亞的Stafford附近,快速道上車流減慢,逐漸匯入I-95南線的車流。車流減緩,又開始走走停停,膀胱的報警信號再次放大,完全占據了我的大腦帶寬。我再無法專注地思考,心理隻有一個念頭:下高速,去撒尿。

對於一個渴望光明的人,最漫長的等待莫過於熬過黎明前的黑暗。對於一個非常尿急的人,下高速後尋找廁所的那段路,是人生中最焦慮的一段。在I-95南線143A出口前,我看到了前方出口有加油站的路標。機不可失,我立刻減速向右駛出高速,經由一個270度的大圓弧右轉入佛吉尼亞州610號公路,眼前頓時豁然開朗,路邊一個鐵杆子上掛著瓦萊羅(Valero)加油站的牌子。強忍著小腹的脹痛,我小心翼翼地按照路牌的指示左轉到Jefferson Davis高速路,全神貫注地向前探索,恐怕一不小心走錯了方向或者錯過了路口。緊張的情緒讓我的憋尿體驗變得更加難受,整個世界於我而言,隻有兩個部分:可以撒尿的地方以及不可以撒尿的地方。像我這樣樂於思考的人,行駛在Jefferson Davis高速路上,居然沒有心思琢磨這個Jefferson Davis是美國內戰時南方的總統亦或其他名人。總之,如此專注地開車,在我的人生經曆裏十分不多見。

蒼天不負專心人,我終於在前方不遠處左側看到了瓦萊羅(Valero)加油站大大的V字招牌,加油站的裏側有一個Fas mart便利店。我暗自禱告,求上天保佑這個便利店裏一定要有洗手間,而且沒有壞掉。我至今能清晰記得小學三年級前座女生臉上有3個小麻子還有8顆雀斑以及她小辮兒上捆了5橡皮筋兒,卻完全記不得怎樣從Jefferson Davis高速路上左轉,怎樣停下車子走入Fas mart便利店。我隻記得進了便利店一眼就看到了洗手間的標誌,徑直衝進了男廁所。看來蒼天真的是很愛我!2018年10月19日下午3點鍾出發,我憋著一泡尿,開了129分鍾的車子,走了53英裏的路,終於在5點09分上到了廁所。上天有始有終,既磨練了我的意誌,增長了我的見識,又在我被尿憋死的前一刻,引領我來到這裏。

必須要銘記,這是我近年來最酣暢淋漓的撒尿體驗。在小便池前,沒有猶豫,沒有等待,尿液噴流直下,形成完美拋物曲線,落入小便池中,濺起尿花,再回落池中,既如“飛流直下三千尺”,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這一尿,讓我如釋重負,如獲新生,尿前尿後,完全是兩世為人。尿罷,我突然有一種失落和遺憾。如此酣暢的尿發生在這個隻有一個小便池的便利店男廁所,真是有點明珠投暗的感覺。這泡尿真應該尿在太空總署戈達德(Goddard)飛行控製中心的廁所裏,讓那幫NASA科學家羨慕嫉妒恨。那是一群自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幹著最牛逼的事的老頭子和半老頭子,人前趾高氣揚,人後卻裝模作樣。常常幾個人站在小便池前,憋紅了臉努力撒尿,常常有人因為同儕壓力,就算沒尿出來,也按一下衝水鈕,以免被站在相鄰小便池前的人笑話自己尿不出來。這樣幹的往往不止一個人,所以常常有幾個老頭子或者半大老頭子先後按衝水鈕,然後再假裝心滿意足地洗手離開。有些人離開廁所後,不回辦公室,而是在走廊裏溜達,趁人不注意,再跑到廁所,繼續在小便池前麵站崗。想想看,要是這些NASA科學家見到我這泡氣勢如虹的尿,他們的羨慕嫉妒恨必然爆表,喪失移民火星的勇氣。

感謝瓦萊羅(Valero)加油站,感謝Fas mart便利店,感謝男廁所,感謝小便池,讓我卸下重負,滿血複活,人生再次起航。給車子加滿油,開回I-95,我繼續南行。

 

圖四:Fas mart便利店---我人生再次起航的地方 

王有財 發表評論於
回複 '來也匆匆London' 的評論 : 請多多推薦,謝謝!
lemonit999 發表評論於
哈哈,難得寫這麽長文
蓍草為yarrow 發表評論於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哈哈。
蓍草為yarrow 發表評論於
這次吸取教訓,下次可以車裏自帶一個portable toilet, 和擋人視線的screen,把車停在安全的地方,就可以很方便的解決問題了。
來也匆匆London 發表評論於
笑死人了(^^?
Wxc0242 發表評論於
期待你的姐妹篇,一路朝北,憋屎
Blue-Crab 發表評論於
有財啊,下次進城穿個尿不濕吧!
文取心 發表評論於
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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