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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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九歲之前的童年,大部分時間是在一個小鎮上度過的。我的母親在那個小鎮工作十幾年,她一直身邊帶著孩子,先是我大姐和二姐,後來是我和弟弟,最後是我弟弟。孩子大了以後,就一個個回城裏上學,父親那時在城裏工作。每個月母親有四天假,她就帶著我們搭四十分鍾左右的公交車顛簸回城裏,我就做那四天的城裏人,其餘時間我是個十足的小鎮人。

我在小鎮的那幾年,所有的農產品貿易都是需要向政府交稅的。我母親工作的單位,就擔負著這個收稅的功能,那時叫做市管會。市管會在小鎮的一角,中間是一個大操場,邊上有市管會的兩層單位樓、食堂、職工宿舍以及民房。記憶中大操場有三個出口,一個通往小鎮的主街,街邊是各種店鋪和民房,直通到鎮上的小學和公交車站;另一個出口通往一條以民房為主的蜿蜒小街;還有一個出口是通到大片的農田。

外婆在我母親十六歲時去世了,母親作為唯一的女兒,從此就成了家裏的重勞力,承擔著照顧全家包括外公及兩個舅舅的生活起居,還要打理外公做的小生意。最小的舅舅那時才三歲。外公雖然疼愛女兒,卻因家務繁重,沒有辦法讓她去讀書。母親因而隻上過幾個月的夜校,會一些簡單的漢字和算術,所以她剛去小鎮工作時被安排在單位食堂當炊事員。

那個大操場,其實就是個農貿市場,每天清晨到午後,附近的農民或商人們就在那裏進行原始的貨物交易,滿足各自的家庭經濟需要。母親去小鎮不久,市管會的柴草場缺人打發票收稅,母親站在同事身後很快學會了打算盤計算稅款,就頂了這個缺。此後她就在各個場輪換,哪裏需要她就去哪裏,後來回到城裏的工商所(市管會新名稱),繼續打發票收稅,一直工作到退休。母親雖然沒上過什麽正規的學堂,但是她天資聰穎,工作兢兢業業,加上待人謙卑、溫和得體,在單位人緣極好。生活中她對子女溫柔慈愛,又善於勤儉持家,把我們照顧得很好。那個年代,小鎮的民風淳樸,沒有計劃生育,各家孩子都多,小孩子都四處玩耍不怕丟失。我在小鎮的童年,因而過得自由自在而又不失溫暖。

農貿市場過了午後就散了。在市場的邊上,靠近我們住的宿舍,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身要有四五個人環抱那麽粗,樹冠像個龐大的傘,遮住一大片天。 以榕樹為中心的大市場在午後就成了周圍人家孩童們的活動場所。母親常常說起她剛到小鎮的一些趣事,其中一件就是,她身手伶俐,居然爬到那棵榕樹上去掏鳥窩,同事們嚇得拿了一條被子在樹下展開撐著,以防她掉下來。謹慎細心的母親,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年輕時竟也有淘氣冒險的時候!

有一年刮台風,大風大雨的夜裏大榕樹被吹倒了。我還清晰地記得那個陰沉沉的早晨,一開門看見歪倒了的大榕樹,一半的根裸露在空中,可以想象那天晚上榕樹與風雨抗爭最後倒下的慘烈情景。我以為榕樹這下活不成了,可是,靠著土中剩餘的根,榕樹繼續活得好好的。因為主樹幹傾斜下來,就成了一個不大不小有坡度的平台。孩子們很容易就爬到平台上,像玩滑滑梯一樣滑下來,或者沿著平台爬到其它樹杈上,像一隻隻猴子,捉迷藏,淘鳥窩,各種玩法。歪倒的大榕樹,成了天然的遊樂園。

在榕樹平台上常做的一個遊戲是,有大孩子拿家裏金黃色祭拜用的紙折成紙老虎,然後在那裏把紙老虎燒掉,顯然是學大人們逢年過節祭拜的樣式。孩童畢竟不是真猴子,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次,一群孩子照例是在樹上玩耍,隻聽見“啪”的一聲,一個男孩從高處的樹杈上掉了下來,昏過去了。榕樹安靜了幾天,耐不住寂寞的孩童們又回來了,嬉笑打鬧,一切恢複如常。

除了孩童們出沒大市場,附近人家的牲畜家禽在散市後的下午,也會溜達過來覓食。我小時候有一陣子得了百日咳,母親聽說爐火煨熟的鴨蛋可以治好,於是每天做飯的時候,用棕色的草紙把鴨蛋包好,放在柴火爐旁煨熟。有一天,我把剛煨熟帶著草紙的鴨蛋放在門口涼卻,一頭大豬聞到香味過來了,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它哢嚓一口把鴨蛋連殼帶紙吃掉了。

鎮上有個相貌清秀卻精神有些失常的青年人,有時也會晃悠到市場來。孩童們就會找到紙和筆,圍住他讓他寫幾個字。這個青年人先前是個才子,寫得一手好字,不知遭遇何故,腦子鑽進死胡同出不來了。在那個年代,高考取消了,很多青年鬱鬱不得誌。那個青年人想必就是這樣不幸的一位,令人唏噓歎息。

除了吃飯和睡覺,小鎮的孩子們是不沾家的,我也不例外。到了上學的年齡,我去了鎮上唯一的小學讀書,從此不再隻是在市場附近遊玩,而是延伸到小鎮的外緣了。有一位要好的女同學家裏養幾隻兔子,我常跟著她去水田裏拔一種類似韭菜的草, 用來喂兔子。那時候孩子們是不興買玩具的,隻有挖空心思自己做玩具。市場後麵那片農田,四季種植著各種農作物。麥子長高的時候,掐一節麥稈,做成雨傘骨架的樣子,可以把玩半天,或者做成小小的笛子,在田野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吹。在小鎮邊上有一個燒製各種缸的土窯。缸做好以後,放在太陽下曬幹,然後才燒製成型。我和小夥伴去過那裏跟工人要燒窯的土,搓圓壓扁,中間穿個洞,曬幹後做成算盤子玩,類似現在的孩子玩彩色粘土。有一次,我要到了一塊土,和夥伴們歡快地出來,一不小心刺溜滑了一跤,壓扁了好幾個剛做好正曬著的缸,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去要土了。

七十年代小鎮的人們是淳樸友好不設防的,其中有一個原因大概是,鎮上的人們多少是相熟的。離小學不遠有一個中醫郎中,認識我父母,他的店裏也賣草藥。我那時已經認得幾種草藥,比如半邊蓮。有一次和同學采集了一堆草藥,拿到他的店裏,郎中非常善意地給我兩毛錢買我們的草藥。在美國的小孩學校裏常常要學生賣東西為學校籌錢,常見的是給牙醫送錢的巧克力糖。攬到這種活最頭痛的就是家長了,出去兜售不僅花時間,也有安全的隱患。有時為了省事,家長們隻好互相買。我那時雖然小,似乎也懂得了大人之間這種互相幫襯的情誼,為自己賺了第一筆糖果錢。

那個鄰近宿舍通往蜿蜒小街的出口處不遠,有一戶姓柳的人家與我父母相熟。柳先生在城裏某單位工作,但是身體不太好,那些年似乎一直抱病在家。相熟的朋友戲稱柳的妻子“柳妻”,與本地方言“混混”諧音。柳妻可不是混混,不僅人長得標致,而且勤勞能幹,還很有愛心。她比我母親年長,那些年一直像個親人一樣照顧著我們。做了什麽好吃的,盛一海碗,風風火火地端過來給我們。這樣的鄰舍友情,至今想起來都是暖心的。

孩童時期總免不了感冒發燒咳嗽這些毛病。鎮上有一所醫院。小鎮的人們除非是大問題了,平常一般不去醫院。我們發燒的時候,若是在晚上,母親的同事們常會過來陪著,他們大概體諒到一個女人帶著生病孩子的不易。大夥兒會去摘冰冰涼涼的香蕉葉子,鋪在地上,讓孩子睡在上麵,再抹上萬金油或清涼油,物理降溫。另一個土方我就一直不懂有什麽科學依據了。他們會找來癩蛤蟆,放在小孩的肚臍上,用一個碗蓋住,等癩蛤蟆撒一泡尿了,燒多半也退了。這時的癩蛤蟆肚皮變成暗紅色,大概是孩子身上的燒轉移到它身上了。我們那時偶爾也去看醫生,但是比較現在的小孩,真是少得可憐。長大以後遇到不少同齡人,一口灰色透明的四環素牙,慶幸自己沒有吃過四環素,居然也長大成人了。

市管會的職工們下午常常還是有些工作要做的。比如,開會,打掃市場,支援農業,抓投機倒把等等。開會和打掃市場就在家門口,其它的活動都要出門,所以叫做“出動”。母親出動的時候,就隻好把我們放在家裏,交代我們有事找柳妻。通常也沒什麽事,我隻記得一件事,後來成了家裏的笑話。大概是我五六歲左右,一天,母親去出動了,到晚飯時間還沒回來。宿舍很暗,我看母親平常去食堂取井水的一個小水缸裏有水,就生火下米做了一鍋稀飯。母親回家以後,發現我把米飯做好了,自然是非常的驚喜。可是吃著吃著,怎麽有碗刷的黑色小渣在裏麵?原來那個小水缸裏的水,是上一頓洗碗的水,母親還來不及倒掉,我就拿來煮稀飯了。我到現在還是成不了好廚娘,大概跟第一次做飯就沒做對大有關係!

七虛歲的時候,我去鎮上的小學上學了。上課第一天,班上一個男同學不知怎地被老師叫到門外,這個小男生幹脆就倒在地上撒野哭鬧。那時候小鎮的孩子沒有幼兒園可上,而是到了年齡直接上小學。可以想象一個七八歲的鄉村野慣了的男孩,突然要讓他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裏學a o e,那得多難受啊!因為他的哭鬧,我對他印象深刻。幾年以後,我在城裏讀初一,看到班裏一個似曾相識的男生,原來就是那位同學!人家已經成了穩重學習好還寫得一手好字的好學生了!

在鎮上小學讀書的近兩年,是輕鬆而愉快的。常常和一群小女生結伴,嘻嘻笑笑沿著那條大街去學校。 那些同學多數是附近鄉下人家的孩子,天真又淳樸。小學操場邊上有棵很高大的合歡樹,到雨季開花時,甜甜的花香溢滿整個校園。學校的老師講課是方言和普通話混用,甚至方言更多一些。我三年級回到城裏讀書,班裏許多隻說普通話的部隊孩子,還有上課隻說普通話的老師,真讓我迷迷糊糊找不到北好一陣子。

一晃許多年過去了,我也離開家鄉越來越遠,到了地球的另一邊。夜深人靜的時候,小鎮童年的往事就不時地飄入我的思緒:堅韌負重的大榕樹,善良慈愛的母親,純真的玩伴,淳樸的人們。我身上至今揮之不去的鄉土味,大概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田姐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水沫' 的評論 : 我看到你的故事時也是小小驚訝了一下,回到從前了!:)
水沫 發表評論於
跟田田心有靈犀,同時回憶過去的事。小鎮的回憶獨特美好~~
田姐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問好大廚!
田姐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曉青' 的評論 : 謝謝曉青!可以算回憶錄吧!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曉青' 的評論 : +1
曉青 發表評論於
寫得真好!像回憶錄
田姐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彩煙遊士' 的評論 : 遊士新年好!是啊,有一個美好的童年可以回憶也是很難得的。
彩煙遊士 發表評論於
田姐好!那時候物質條件差一些,但那些回憶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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